几乎是第一时间,凌奕便站起身来追了过去,他看着那黑影消失方向,微微皱起了眉头,然而脚下却没有丝毫停滞,紧追而去。那是华府外十里松林方向。凌奕拜师不到一年,其中大部分时间还是解毒和调理,纵使齐元为了他身体,提前教授了一些内门心法,却也还是内力稀薄,他本就是孩童,脚程不比成年男子,因此几个起落之间,已经被远远甩了后面,到后来,竟是连那人影子也寻不到了。就此时,一个身影从斜地里飞身而出,挟了凌奕朝着松林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之间便失去了踪迹。凌奕靠那人怀里,开口问道:“无踪呢?”“已经追过去了。”那人说着停顿了一下,身形却跟了,“无踪轻功比我好。”凌奕没有回话,只是盯着前方,一双手却袖中死死握紧。纵然猜出了掳走华歆人,纵然留了后手,他依然无法释怀。那种无力感如同毒蛇一般,死死扼住他心脏。明知华歆就跟前却无法靠近,明知有人算计却无法还击,这样感觉,让凌奕无力之余,多是怀疑。纵使曾经是杀伐果断,生杀予夺一代帝王,又如何?今日能让人当着自己面将华歆带走,明日即使别人要了自己性命,自己又能如何?清和镇那夜刺杀,若不是言兆和巫彦来得及时,自己怕也早就死于他人剑下。这样自己,凭什么去靠近华歆?又哪里来自信能够不将他拖入这一世血腥倾轧之中?凌奕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无言带着他闯入松林,直到他看见无踪背影。那是一处林中空地,无踪背对着自己站着,身体紧绷,似是随时会发动攻击样子。他身前三丈之处,两人并肩而立,其中一人手上抱着,是沉沉睡去华歆。无言明显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地将身形慢了下来,低头看向怀中孩童。“过去。”凌奕紧紧抿着唇,看着无踪方向说道。无言闻言有些吃惊地看了凌奕一眼,却还是依言施展身法跃了过去,将凌奕放下。脚一落地,凌奕便朝着华歆奔去,却行至一半时候,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他抬头看着长身而立两人许久,终于低头向一人行礼道:“凌奕见过华家主。”华顾看着他,没有答话,只是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华家规矩,非请勿入。”凌奕闻言垂下眼帘,转身朝无踪和无言吩咐道:“你们回去。”“主子!”无踪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却被无言一把拉住,转头便看到无言冲自己轻轻摇了摇头。无言看了看无踪,转头冲凌奕行礼道:“请主子珍重。”说完,便拉着无踪离开,无踪虽是不愿,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凌奕一眼,便随着无言施展身形,转头离开。待得两人身影彻底消失松林之内以后,凌奕才转头于华顾对视。华顾看着凌奕,负手而立。一双手身后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许久之后,才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说?”“华歆如何了?”因为长久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声音自凌奕紧抿唇中溢出,他转头看着卫平手中熟睡红色身影问道。“只是寻常香。”华顾答了,看着凌奕道:“今日同歆儿游玩,可性?”“谢华家主费心,有歆儿作陪,自然性。”凌奕说着,抬眼与华顾对视。华顾冷笑一声,一甩衣袖,一棵松树应声而倒。松树倒下巨大声响,激起林中无数飞鸟,原本静谧林地变得热闹起来,飞鸟们鸣叫和扑打翅膀声音林间显喧嚣。这喧闹之中,凌奕听见了华顾声音,他说:“我要杀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然而凌奕却想没有听见一般,充耳不闻,不为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华顾,神情之中不曾有丝毫惧怕和怯懦,甚至连背脊,都不曾因为紧张而绷动一分一毫,他看着华顾,就如同看一场表演。直到飞鸟们扑腾着翅膀飞走,林中又恢复了刚才静谧之后,才见华顾轻笑起来。“真是人间帝主风范啊。”虽然是笑着,华顾表情却是没有一丝赞赏,那讥讽声音和厌恶眼神让凌奕觉得,若是可以,他怕是恨不得真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捏死自己。见凌奕不说话,华顾又道:“只是你以为重活一世,便能如愿么?”凌奕闻言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华顾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镇定和自得,而是全然惊惧。若说华顾那句“人间帝主”还让他心存怀疑话,刚刚那句话已经挑明了华顾已经知道了他深藏于心秘密!华顾,知道他前世!知道他再世为人!一时之间,凌奕忘了言语,只能看着华顾讥讽地继续说道:“这世间自然没有后悔药,人死不能复生,你纵使悔恨也不能如何,可是凌奕啊,你以为,你再世为人便又能左右命数么?只要你还要走那条路,就免不得满手血腥,纵使你是人间帝王,这轮回不休,不报你身上,便是其他人身上。你猜,这人是谁?”华顾轻声说道,到后几不可闻。然而那其中恶意却如同跗骨毒药,凌奕耳边不停回荡,那人是谁?是谁?自然,是华歆。“你当我华家恪守祖训,不出世不问命,是为什么?你当歆儿生下来有家主印记却无灵力,又是为何?”华顾轻叹一声,那声音并大,甚至没有了刚才讥讽和咄咄逼人,但是却如同一个惊天响雷,炸凌奕耳边。华家神算,得上古神灵庇佑,天生灵力能知天命改命盘,却轻易不出世,只偏安于永安一隅。这些凌奕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从没有去想过,这些是为何。直到后来,他皇宫之内看到那些秘文残本,才幡然醒悟。帝王多疑,他是这样,别人也是这样。千年之前,九州各立,民不聊生。启帝文韬武略,励精图治,历经十五年,终将者四海九州,泱泱天下收入手中。天下一统,九州归一,自他始,史家言为“千古一帝”。华家先祖曾辅佐这位千古一帝,斩妖兽于东海,伏凶虎于天山,困唳凤于南疆,然而这些却没有史家笔下留下一丝痕迹,那等惊才绝艳风华无双人物,到后却只留存于皇家残本秘文之中,就连历代帝王也只能窥见其万一。九州归,四海一,华家先祖同华歆一般,没有逃过帝王猜忌。他携族人归隐,与帝王立钟为誓,一世不出永安,帝王亦要保他华氏一族,一世永安。再后来,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人间帝王亦换了几轮,而华家却始终信守当时与启帝诺言,不入尘世一步,只大祸之前才会着人通知各方势力。而帝王们,虽有感于华家先祖风范,却也奇异地遵守着当年启帝誓约,不曾踏入永安一步。这样平衡和顺八年被打破,千年以来,人间帝王第一次派遣使者踏入了华家,他要,是华家得古神庇佑血脉。当时华顾初登家主之位,对于此情此景,只是冷笑一声便将人赶了出去。他华家嫡系血脉,岂是他人说要便能要了去?他看着华岁一身白衣,自门前而过,如是想到。三月之后,华岁却遭人暗算,于死奸人之手。华家失了二公子,自然是引得各方势力震动,宫中也曾派出使者前来吊唁,然而华家却只是闭门谢客,不曾对此做出任何回应。和顺五年,顺帝听信谣言,沉溺炼丹之术。和顺七年,他于一残本之中得知华家嫡系得天神庇佑,其血可炼制长生不老丹。时年十二月,他着人去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帝王,他要自然会有人双手奉上,然而这次他等来,却是华顾一声冷笑。一怒之下,顺帝命人定要将华岁带来,生死不论。他虽糊涂,但还有一丝理智残存,华家根基深厚,即使他是帝王,也不能将华家如何,只是这口气他却是如何也咽不下——不能将华家如何,不能将华顾如何,那他也必然要定了华家嫡系血脉!只是那些大内高手奉命而来,却无命回京复命。而那原本为华岁准备毒药,也阴差阳错之下被已有一月身孕华家主母误食,华岁诈死远走,从此华家失了白衣如华,惊才绝艳二公子。七月之后,华家少主降生,取名歆。意不知苦楚,一生常乐。一生常乐,华歆遇到他,如何能一生常乐?凌奕心中一动,抬眼看去,眼前已经没有了卫平身影,只留下华顾一人,默不作声地望着他。“跟我来。”见他回神,华顾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而去。凌奕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