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的江南。
烟雨朦胧,风缓湖草盛。
一年四季都热闹非凡的淮庆城中五更时便有人家亮起灯火起床劳作。
东城守城的军士老李头弓着背眯着眼打着哈欠刚开城门,一缕夹杂着水雾的晨风就让他打了个机灵,佝偻的身子一边轻颤,反而还将脖子努力伸入浓雾中,这是近五年来唯一一件让他觉得刺激的事了。感受着渗入衣服的寒流被体温渐渐冲淡,暗骂了同守城门的其他班次士兵一句小王八羔子,他在城门前尽力站直了身。
天还是灰蒙蒙的,春雨过后的空气又湿又冷。
莫让那家中娇妻守空房,不知道丈夫为谁辛苦为何伤……
一阵冷冷清清歌声带着草腥味从略显泥泞的泥巴地上飘过来。老李头又打了个寒颤,远处浓雾中慢慢冒出来一个歪歪斜斜的人影,骑着马颠颠簸簸往城门走。
守城的士兵都有一双好招子,一生中不知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马,但这一对仍让他觉得新奇。他已忘了上次是多久前有过这种感觉。
马儿是黄栗毛小马,全身热气腾腾,好似架雾而来,豆大的水流顺着马背往下滚,不知是汗还是露。
老李头不懂马,一点也不懂,但却也知道这不是匹好马,只因那马儿的前脚掌看上去受过伤,走起路来踩不实,这颠簸可是能要了骑手的命。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戴着顶竹笠,一身黑衣,哒哒哒,哒哒哒赶着马到了城门前。
歪歪斜斜的马儿上骑着歪歪斜斜的人。
人在进城时总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精精神神,这位少年却浑然不顾。竹笠斜扣在头上,把右耳裹个严严实实却让左边耳朵在外面吹着凉风。一件下沿似狗啃过的大黑布袍子像拧麻花一样穿在身上,袍尾披下来遮住左脚露出斜跨在右腰上的漆黑剑鞘,三尺长的剑鞘。
马儿是匹小马,人是年轻人,那剑鞘就看上去格外大了些。
无论多难受的人见到这样打扮的年轻人总会开心点。老李头带着喜意走上去,打算给这个最早进城的少年问声好。却没想遇到了今天的第三份刺激。
那双眼睛好像秋日晴天夜里的月亮,只要它照向你,你就不得不望过去,如一阵冷冷清清干干净净的风拂过你的心头。老李头不懂这么多,他只是暗暗的想,谁要是说他是个歪歪斜斜的人,我非得给他一巴掌不可。
眼睛是多好的沟通方式啊,可是为何他们不敢看我的眼,而她却又看不到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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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一天天过去,淮庆城也渐渐热闹。
热闹的地方总少不了各种鸡毛蒜皮,花边八卦。有些人甚至将其当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乐在其中,孜孜不倦。
“你们可知城里来了个歪歪斜斜的怪小子?”
“我前几天上午还看到那匹瘸子马呢,又黄又瘦,跟那怪人一个样”
热闹同样带来了嘈杂,烦躁,浮夸。混迹这样环境的人又怎么会去注意一个打扮怪异之人的眼睛呢。他们要么急着赚钱,要么急着展现自己的谈资,要么急着去赶下一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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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街,淮庆西城最长的一条街,也是淮庆城最出名的一条街。
它出名不是因为有城中最好的酒楼人间烟火,也不是因为那白石做底,青石绘龙的大理石路面。
淮庆有条大青龙,住着神仙吃不穷。孩子们都喜欢唱这句歌谣。
有心人曾数过,青龙街一百三十家店面中有五十二家客栈。
平安客栈,悦来客栈,风云客栈等在这都有分店。
但这里有十三家太平客栈。
正是太平盛世,取太平做名字的人,店都不少。
人间烟火在青龙街的最中心。往北一百二十步,往南七十一步都有家太平客栈。
南边客栈来了人。
客栈当然要来人。
来了个公子哥。
好的客栈从来不缺公子哥。
二十多岁白袍白靴白纸扇大黑剑鞘的公子哥。
门前的店小二都是人精。来人还没进门就先快步迎了出去。来人还没说话就先招呼着客。来人还没看他就已经把头低下听候吩咐。客栈有这样的店小二生意从来都是不愁的。
可惜店小二头低的早了些,看不到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客栈的布局很是奇特。上了楼梯后,走廊开始变窄,两人错开走才略显宽敞,每间客房门前都要拐个弯才能继续前行。好在一路走来并未遇到别人,不然大概得从客人头上飞过去才行。
公子哥像是第一次来,一路上啧啧称奇。店小二则是一言不发闷着头往前走,比起迎客时的聪明劲似乎是换了个人。
到客房后小二又展开笑容道:“客官您说太平客栈如何呀?”
公子哥微微一笑道:“不太平。”
小二沉着声道:“太平客栈不太平哪里太平?”
公子哥拿起桌子上的青瓷酒杯道:“太平间岂不太平。”
小二似乎舒了口气道:“你进城张扬了点。”
公子哥道:“张扬的不是我。”
小二道:“不错,你已有二十三岁。”
公子哥道:“进城的少年才不过十八九岁。”
小二也笑道:“人只要穿的顽皮些,尽管看上去怪模怪样,但岁数都会年轻点。”
公子哥道:“没有人知道我来了。”
小二道:“我们也没有小于二十岁的家伙。”
公子哥道:“这次是什么任务。”
小二道:“杀了老李头。”
公子哥道:“期限。”
小二道:“一个月。”
他不用说明老李头是谁,他自己也不知道谁是老李头,但是他知道面前的这位一定能找到正确的老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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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子姓高,他长的也很高,足足六尺,腿长肩窄,站在那就像跟竹竿,可惜没人叫他高竹竿,大家都叫他高子。
高子也没什么不好,可惜人人都知道皇宫里有几个叫小高子的太监,人人生起气来骂自己晚辈时也都会骂一声小王八羔子。这样一来,好好的高子也就不好了。
高子也是守城的士兵,每天太阳下山后就轮到他了。
东城和西城没法比,东城边上和东城中心更没法比。没有一座高木屋,黄土矮房子却一间比一间挤得紧,巴掌点大的空地几天没放东西就能看到有人开始用泥巴砌墙。
高子虽然也是个小民,但好歹吃的是皇粮,他自然可以不用住在泥巴屋子里。
他对生活还是充满了希望,一个才十九岁就能守城门的人自然比老李头有希望的多。
他也有一种独特的乐趣,晒太阳,晒淮庆城的最后一抹夕阳。每天从家里出门往东城门走都让他感觉是夕阳在背后推着他前进。
太阳快下山了,他哼着小曲出门。
好心情总是短暂的,才过了不到一天,路中央又多了一间黄土房子,路上又少了几片夕阳。
黄泥路边上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靠在墙上给两个小孩讲着太监偷吃御膳的故事。“那太监小高子偷偷摸摸伸手进大白玉盘子里拿了块菊花佛手酥……”高子听了一阵火大,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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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乾是淮庆城出了名的有钱人,淮庆有钱人很多,出名是因为一次他喝醉酒后说青龙街上有七个店面是他开的。如果人们知道那七张店面全是经营古玩字画垄断了整条街的话,他肯定会更出名。
张乾有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叫张耀麟,这名字他儿子不喜欢,因为太难写,百姓们也不喜欢,因为字太复杂很多人不认识。于是大家都叫他张大富,他自己也乐得如此。
张大富最近时常在东城转悠,只因他十分喜欢凑热闹。最近听说东城来了个歪歪斜斜的人,许多人都见到了但他却偏偏没遇到,因此刚一听手下人说怪人又在东城边上出现了他就急忙赶了过来。
高子和张大富撞上了,像是一根筷子扎进了只馒头。撞的人仰马翻鼻青脸肿。
心里有事情的人走路都不怎么注意面前,你越急,路就应该走得越认真些才行。
高子才没管撞着谁了,骂骂咧咧的继续往前走。张大富似乎被撞傻了,愣了一会才捂着脸往家跑去。
第二天老李头站完班后被守城士兵的头头叫过去告知他现在和高子换班了。月钱不变,每月五百文,正好够吃三十天天。
老李头背着夕阳去守城了。他今年已五十五岁,婆娘走得早,儿子十七岁去参军再也没回来。自三十岁开始守城他已吹了二十五个年头的寒风。
傍晚的淮庆和早晨一样也是雾蒙蒙的,但却没有风,到了城门口老李头习惯性的把脖子伸进雾中,越伸越长,然后呆立在门口,直到下趟班的守城人来提醒他该换班了。
高子刚被告知和老李头换班后还有些开心。因为他的月钱涨到了一千文。于是他顶着寒风去守城了。
一个天天享受着夕阳余温的青年怎能忍受这样的煎熬。五更便站在那,背靠冰冷的石壁,孤独的默默的望着城前漆黑的夜空。这时要是有个人来问路他肯定会高兴的跳起来。
两周后,老李头在太阳落下山前自杀了,就死在他亲手砌的泥巴屋里。
他能坚持两周已经是个奇迹,他自杀前恐怕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了。
老李头死后又来了个新的守城士兵,也是个老头,他有儿子,有孙子,但是没有名字。谁控制了他的儿子,孙子,谁就可以决定他的名字。
高子实在忍受不了作第一趟班的守城人了,他把自己辛苦攒了一年了二两银子孝敬给了守城人的头头,他又可以享受淮庆城最后的夕阳了。
没名字的老头成了淮庆东城门第一趟班的唯一守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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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客栈,朱红色走廊最深处的房间里。两个中年人正对坐饮酒。同样是青瓷酒杯,在别人眼里是件精美的酒器,而在他们看来只是块掏了个坑的石头。
“那小子还不错。”
“是很好!”
“可惜不会武功。”
“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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