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脚步声渐渐从远处传来。薛南幼微微转头一看,竟然是一袭白衣的冷凝霜。
薛南幼右掌撑地,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酒或许喝得太急,他的身子竟有些不听使唤,试了几次也没有爬起来,最后索性就盘坐在地上,趁着酒兴,举杯遥敬冷凝霜,笑道:“难得!难得!想不到冷姑娘也有踏月寻香的雅兴,只是遇到我等醉鬼,难免大煞风景,辱了姑娘的雅兴。”
冷凝霜紧蹙秀眉,方才两人的对话她正巧听见了。
正因为听见了,她才不懂。
这醉鬼头发披散,穿地也破破烂烂,竟然精通晦涩难懂的周易八卦。若是常人见到这样,定然会问个不休,可薛南幼却仿佛一点儿兴趣没有,一句话也没问。
可是这并不是她来这里的主要原因。
冷凝霜忽然半蹲着身子,她借着皎洁的月光又仔细瞧着薛南幼的脸旁。
薛南幼一扭头,两双同样深邃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冷凝霜的脸精致的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如霜雪般不似人间之物,薛南幼楞了一瞬间,随后偏过头去,尴尬说道:“冷姑娘这是干什么?”
冷凝霜的俏脸也微微一红,她看着薛南幼的侧脸,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奇奇怪怪的话:“九岄山,棋王谷。”
薛南幼听罢,脑子里似乎对于这两个地名有些模糊的印象,他闭目使劲敲了敲发胀的脑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在七岁的时候似乎去过九岄山。
薛南幼抬头迎上冷凝霜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有些紧张,似乎又有些期待。他沉吟道:“冷姑娘怎么会知道棋王谷?”
冷凝霜顿时长舒一口气,一抹笑容从她的脸颊开始散开,随后曼延到嘴角,到眉梢,就连她小巧的鼻子上最后也似乎带着笑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冰雪初融那般温暖。
她的声音柔和,哪儿还有方才那种拒人于千里的冰冷,若是郭文彦见到她这副神情,也不知要吃惊到何种程度。
“我总算是找到你了,薛哥哥。”
薛南幼看见她脸上的笑容,脑中那抹印象越发清晰,听到冷凝霜叫声“薛哥哥”,小时候的记忆顿时如开闸的洪水,全都翻涌出来。
原来,在薛南幼九岁的时候,他跟随一位极负盛名的棋手去九岄山,找棋王谷里的一位世外高人切磋棋艺。
在途中正巧碰上失足跌落山崖的冷凝霜,幸好离崖顶不远处有很多极粗的藤蔓,她才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只是孤单一人,又半悬空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自然是吓得嚎啕大哭。
可也亏的她大哭,不然薛南幼他们怎么能料到竟会有人被困在半山腰上。
救起冷凝霜之后,那位棋手思考该怎么安置她,毕竟与那位高人约定的时间也马上就要到了。
可最后在她一顿软磨硬泡下,那位棋手只好答应带上她先去棋王谷赴约,待棋局结束,再另作打算。
在棋王谷的那段时光,两个孩子整天追逐蝴蝶,累了就从山下的池子里掬一捧凉爽的流水洗洗脸,然后一起躺在长满青草的平地里,看着和煦的阳光轻轻照在他们身上,然后冰冷的水从各自稚嫩的脸上慢慢消失。
“你还记得那个棋王吗?”冷凝霜轻轻扶起薛南幼的手臂,像极了当年。
软玉在旁,当然是一件极美妙的事,但薛南幼却总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好点儿,他干咳了一声,慢慢从冷凝霜的手中抽回手臂,笑道:“当然记得,那个怪老头的棋艺精绝天下,只是总也赢不了人。”
“可天下也没有谁能够真正赢的了他。”冷凝霜眼神有些黯然,随后勉强笑道。
“所以当年,我才怀着一种恶作剧的心态,跟这老头下了一局,虽然最后还是以平局结束,但自此以后,那怪老头再也不肯跟我下棋了。”薛南幼似乎又想到当年的趣事,闭目回味道。
冷凝霜道:“那也只因你什么棋理也不懂,走的全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子儿。”
薛南幼沉吟一会儿,道:“那时我还年幼,不懂得一个棋手为何要前方百计地和别人下平局。”
“难道你现在也已想通了?”冷凝霜问道。
薛南幼点点头,道:“其实我原先也不大明白,后来我听到先生给我讲,尧为训诫丹朱而造围棋,才忽然想明白,围棋的本质并不是输或者赢,而是一个和字。就在前段时间,我曾在宁邑遇到一位剑术大家,他二十年所悟的剑道竟也与这个和字暗暗契合。”
冷凝霜浅笑一声,道:“看来你的福缘到是不浅。”
薛南幼挠挠头,红着脸笑道:“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时,冷凝霜忽然沉默下来,只听她认真说了一句:“对不起!”
薛南幼楞了一下,不知道冷凝霜这是什么意思。
“当年我爹找到我之后,我连告别的话也未对你说一句,就被他带走了。”冷凝霜道。
薛南幼也沉默下来,他仍然还记得那她突然不见之后,自己发疯似地在山谷里到处寻找,那时的他多么希望她只是躲在某个花丛中,或者某块大石后面,然后在不经意间突然跳出来,快乐地蒙上他的眼睛。但最后什么也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就像在他生命里从未出现过一样。
或许是刻意去忘掉,又或许是刻意去埋葬,一场大病之后,薛南幼再也没有主动去触碰这块封存的记忆。现在待他重新再打开的时候,忽然才发现,或许他一直都在等着给她说一声没关系,然后再不留遗憾地重回到各自的生活吧。
“以前的事我已经早就忘了。”薛南幼长长舒了口气,微笑道。
听到这句话,冷凝霜本该很高兴,可是为何她觉得虽然薛南幼就站在她身边,离地却又如此遥不可及呢?
薛南幼低头,看着已经呼呼大睡的醉鬼,也不知道再想什么,然后轻轻说道:“夜深了,我们走吧。”
冷凝霜想说什么,可是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就这样,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在他们走出巷子的时候,也没有发现,那个醉鬼的原本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他的眼神本应该是散乱的,可令人惊异的是,他此时的漆黑发亮的眸子里却仿佛隐藏着一片璀璨的星空,深邃地能将人的灵魂吸引进去。过了很久,他也长长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于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也走出了巷子,随后消失在冰冷的长街之上。
薛南幼回到客栈时,发现司马长风竟还在那张桌子上饮酒,他微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么晚了,没想到总镖头竟还有如此雅兴。”
司马长风拱手笑道:“薛公子
都未休息,我又怎么敢先睡?”
薛南幼当然知道司马长风的意思,他是怕自己趁机劫走慕容熙。
薛南幼不再说话,长长伸了一个懒腰,随后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没多久,冷凝霜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对于司马长风的问候,她只是点头示意,也回房去了。
众人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秋日的清晨已有些凉意。
郭文彦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手忙脚乱地套好衣裳,出了房门,直奔冷凝霜的房间。
咚咚,郭文彦敲着门,可是门里并没有人回应。他纳闷了一会儿正要推门进去,这时小东子正巧上来收拾东西,见到郭文彦忙告诉他除了他以外大家都已经在下面的大堂里。
郭文彦啊了一声,急忙一路小跑。他站在到楼梯口,见众人果然都在大厅。
薛南幼已经换上了一件白色衣衫,浑身透露出一股出尘的气质。此时他刚好抬起头,对郭文彦微微一笑,郭文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郭文彦又看向冷凝霜,她一身黑衣,长长的秀发用一截两指宽的红色丝带扎在一起,只是脸上含霜,显得心事重重的。
司马长风满脸堆笑,迎上去刚准备说话,站在门口急于回家的慕容熙忍不住说道:“现在能走了吧!”他脸色苍白,满眼都是血丝,显然因折剑山庄的事而一夜未眠。
郭文彦见状,满怀歉意地拱手说道:“都怪我起的太迟,害得大家都等我。”
司马长风看了慕容熙一眼,又回过头对郭文彦笑着说道:“我们没比公子早起多少,公子也不必介怀!”
薛南幼走出来,微笑道:“既然郭兄已经起来,事不宜迟,就赶紧去折剑山庄吧。”
司马长风向郭文彦投去询问的目光,郭文彦不好意思地说道:“去折剑山庄的路还远,就依薛兄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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