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赵管家在王老板那儿酒饱饭足,想着这几日陶家还有很多事要安排,便早早辞了王老板,回到陶家。他刚到前门准备吩咐几个家丁将这儿清扫了,就见着陶宗维铁青着脸独自回来。
赵管家本来是粗着嗓门儿,叉着腰的,可一见到陶宗维,马上将上昂的头低下来,脸色顿时换了副恭敬而顺从的神情,甚至连原本挺地直直的背也微微佝偻了些,只听他迎上去满脸堆笑道:“大公子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可陶宗维理也不理他,只是留下赵管家尴尬地立在原地,然后紧皱着眉头,满怀心事的朝里走去。
到底是一府的管家,赵管家余光瞟向四周,只觉得周围所有家丁的眼里,嘴角上都沁满了幸灾乐祸。他脸色刷地暗下来,心想得罪不起大公子,难道连你们也教训不了吗?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背又重新挺地直直的,充满威严地说道:“连地都扫不好,陶府花银子养你们这些废物是干什么吃的,好好再给我打扫一遍,要是再扫不干净,你们今儿晚上就不用吃饭了!”说完背负双手,头也不回地进府而去。
陶宗维没有回房,而是绕过绿廊水阁,直直朝大厅走去。因为他知道,这个时辰正是爹在厅里听陶家各家商号的掌柜汇报经营情况的时候。
转过最后一道回廊,陶宗维向前走了十几尺拐进大厅,爹和各家掌柜的果然都在。
陶万梁见陶宗维直愣愣地冲进来,脸色似乎有些不对,他还没开口,只听陶宗维抱拳行礼后说道:“今日侄儿还有要事和爹商量,还请各位叔伯见谅,等晚些时候再来。”
各家掌柜都是明眼人,自陶宗维进来,这屋里的气氛就感觉有些不对了,他们齐齐将目光看向陶万梁,询问他的意思。
陶万梁虽然心里有些不悦,可看他认真的模样也不好当众驳了他的面子,毕竟将来这偌大的家业最后还是要交到他的手中。
陶万梁挥挥手,道:“今儿也差不多了,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吧。”
众人听罢,一个个全都出了大厅。
“你有什么事就说吧!”陶万梁端起旁边几案上的茶润了润嗓子,淡淡说道。
而陶宗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虽然地上铺着一层波斯来的地毯,可也能清楚的听到这声响动。
陶万梁将茶盏放回去,拧着眉头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陶宗维膝行向前几步,说道:“求爹让我去见那庄伯父!”
陶万梁眉头皱地更深了,他说道:“这事儿不是已经交给你三弟去办了吗,今天儿怎么又提起这茬儿了?”
陶宗维直起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古语有云,家有长子而曰家督。现在二弟出了事,爹不让我这个长子去,反而把这事交给三弟,分明是说我不肖!”
陶万梁到被这番莫名其妙的说辞逗笑了,他笑道:“为父知道你办事可靠,自然放心的很,可你三弟做事向来心浮气躁,为父也是想借此机会好好磨磨他的性子。”
“爹,你虽然这么想,可外面那些人却不这样想。你知道吗,那些人都在背后议论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失望透顶的大错,才将这么重要的事交派给三弟!”陶宗维道。
陶万梁听罢,刷地站起来,大惊道:“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事儿!”
陶宗维想了一会儿,道:“万幸的是,我们要去求谁这倒没有泄露出去,想是我们商量的时候,被哪个恰巧经过的下人听到,晚上喝酒的时候把这消息当作谈资传了出去。”
陶万梁点点头,放下心来:“那便好,这些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不必理会,只要爹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就行了。”
陶宗维却依旧跪着,神情严肃地说道:“即便如此,孩儿还是请爹将这事交给我来办!”
陶万梁忍不住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陶宗维正色道:“爹应该知道,名声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多重要,若是依旧任由这谣言胡乱传下去,只怕下面的人人心浮动,以后孩儿还怎么服众?爹若还是不肯将这事儿交给我来办,孩儿只有以死来堵住悠悠之口。”
陶万梁被陶宗维的话激怒了,他猛拍了下手边的几案,震地上面的茶盏滚摔在地上,碎成几块儿,只听他怒道:“岂有此理,你这臭小子难道还想用死来威胁我吗?”
听到大厅里的动静,陶夫人忙从厅后走了出来,说道:“父子之间,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何必非要吵吵闹闹,闹地家里不得安宁呢?”
陶宗维身子俯在地上,道:“孩儿不敢要挟爹。”顿了顿,仍旧固执地说道,“只是还请爹念在孩儿多年尽心尽力服侍双亲的份儿上,求爹让我办这件事。”
这时,落在后面的陶宗邦气喘吁吁地赶到这里,他见大哥跪在地上,而爹铁青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忙跪在陶宗维右边,说道:“爹,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毛毛躁躁的,此事关系重大,若是稍有差池,害了二哥,我就是陶家的罪人。所以恳请爹将这事交给大哥去办,大哥向来稳重,定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陶夫人也站出来劝道:“老爷,宗仪到底救不救的出,谁也没有这个把握,如今若是又折了宗维,你怎么对得起陶家的列祖列宗!”
陶万梁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三天以后,你就带着我准备好的厚礼,去庄府走一遭。”
陶宗维脸色一喜,道:“多谢爹,孩儿定不负众望。”
三日后。
一辆堆满草垛的牛车从陶府后门缓缓赶了出来,径直朝延陵城北郊方向赶去。而在牛车身后,还有一顶四人小轿紧紧跟在后面。
这轿子里坐地正是陶家大公子陶宗维,他昨夜想了一夜,才想出这用牛车掩人耳目的办法。为保万无一失,陶宗维还为齐师爷额外准备了一份儿重礼,好让齐师爷能随时透露些消息出来。
小轿出了北城门,一直顺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小轿又行了约摸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陶宗维掀开轿帘,走了出来。他朝四周望了望,但见远处青山妩媚,水波微澜。这里虽比不上陶府的华屋玉宇,倒也多了几分清幽雅致。
可他现在要事在身,眼下也没心思欣赏这景致,于是向门童通报一声,便立在黛瓦屋檐下恭敬等候。
不一会儿,门童走了出来,领着陶宗维进了庄府。
一踏进去,陶宗维府里的陈设布局一览无余。他的脚下站的地方是一个两三亩大的院子,两边种着几株瑶台玉凤,此时正是当令,白色的花瓣错落相致,将中心的淡黄色花蕊紧紧围着,显得格外雍容华贵,而中间留出了一条石板铺就的小径。小径深处,便坐落着五间木屋,其中正中的一间房门大开。
陶宗维跟在门童身后,走进屋里。就见着一个人端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养神。
陶宗维仔细打量一番,这人两鬓斑白,身穿道士宽袍长袖,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拂尘。
在离他六尺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神龛,而神龛上供奉的竟是半尺高的玄天真武大帝鎏金神像。
眼前这人想必就是爹口中提到的庄生玄了,陶宗维心里暗暗想着,没想到这庄生玄竟是个道士,心里隐约觉得不妥。
陶宗维正思量间,这时庄生玄深深吐了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动了动嘴唇,缓缓说道:“陶翁让陶公子来,想必是有件极要紧的事,你且说说,若是能尽一点儿绵薄之力,贫道绝不推辞。”
陶宗维连忙抱拳行礼道:“多谢庄道长,只因我二弟失手杀人,落得个身陷囹圄下场。他本死不足惜,可家父年迈,怕是受不了这丧子之痛打击。听闻道长与柳大人甚是熟悉,这是家父的一点儿心意,还望道长能施以援手,就当了却家父的殷殷念子之心。”
陶宗维转过头,看着几个陶家的家丁这时已将两大箱金银珠宝抬到了院子中央,他微微点点头,然后恭敬地站在原地,等候庄生玄的吩咐。
可等了半柱香的时间,也不见庄生玄说话,正踟躇庄生玄是不是不愿帮这个忙,又或是嫌这礼物太轻了。这时候只听他长叹了一声,说道:“也罢,贫道也不忍见到陶翁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贫道才能依你。”
陶宗维连忙说道:“庄道长请讲,晚辈无不应承。”
庄生玄点点头,道:“贫道希望你此行回去之后,一直到在舍弟回府之前,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出府。再则舍弟出来以后能弃恶从善,日行一善,以告慰死者的在天之灵。”
第二件事陶宗维尚能理解,可这闭门不出,却实在是不知为什么。可为了二弟的性命,陶宗维没有多问,随即点点头正色道:“庄道长托付之事,晚辈定紧记在心。”
庄生玄又阖上双目,静诵黄庭。
陶宗维不敢打扰,行过礼后便告辞离去。
思量陶宗维的轿子走远了,庄生玄又睁开眼睛,对旁边侍奉的童子吩咐道:“这两箱东西放在西边的房子里,好生看管,待事成之后还要原物奉还给陶家。”
童子不解道:“师父既然不是存心收这东西,为何不直接和陶公子说呢?”
庄生玄道:“我现在若是不收这黄白之物,陶家定会怀疑我不施尽全力救陶二公子,到时再横生些枝节,反而不美。”
童子作了一揖,恍然大悟道:“师父思虑周远,不是我等能及。”
庄生玄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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