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天空被一片橘黄色的霞光染得通红。
萧玉楼坐在高台上,萧宁这边的情况自然逃不过他的双眼。只见他嘴角微微划过一抹弧度,露出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他喃喃自语道:“宁儿,千万别怪爹,爹也是为你好!”
萧宁站在台上,纵是微微散乱的发丝也掩饰不住她脸上挂着的欣喜。萧宁往台下扫视一圈,道:“还有哪位英豪想要上来?”
她的确有资格欣喜,因为台子周围的武林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
声音是从她后面传来的,这声音并不洪亮,甚至还有些微弱。可听到萧宁耳里却无疑于惊涛骇浪一般。
她猛地转过身来,瞪大了妙目一脸吃惊地看着台下这个人。她的手一直很稳,因为用得了鞭子的人手绝不会抖。
可是现在她的手已微微有些发抖,她的指节也因太过用力而勒出一条淡淡的血痕。
一些识得这人的武林豪侠见到眼前这状况,也张大了嘴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而一些未看出状况的人经旁边知道内情的人一提醒,眼里也充满了错愕。
这人难道是疯了吗?
贺兰璟修紧闭着嘴唇,他没有勇气抬头去看萧宁,他的双手还抱着他的琴,他似乎已看出了结局。
可是纵然已预料到结局,他还是要去。
在一片寂静中,贺兰璟修深深吸了口气,他立住的步子终于还是动了。他的身子本来微微还有些颤抖,可一抬步子,这些颤抖就伴随着走路的动作消失不见了。
这条路并不长,不管有多少的不愿意,贺兰璟修终于还是站在了萧宁的对面。
他对着萧宁微微一笑。果然不论在何时,她都一直这么优秀。
萧宁不论相不相信,他已站在了她的面前。萧宁狠狠地咬着嘴唇,说道:“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
贺兰璟修心里默念道,可是他不能说出来。
他的心里虽然在滴血,可脸上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只听他笑道:“萧姑娘这话说的好笑,我上台来自然是为了比武。”
“贺兰璟修!”萧宁怒吼一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只要,只要……”接下来的话却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来。
“宁儿,只要你能够在第一天胜出,就证明你已有能力重振我们萧家,那么爹绝不会再阻拦你和贺兰璟修那小子。”
“可是还有一个条件,在你胜出以前,你绝不能再见那小子,也绝不能告诉他这件事,不然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同意你们的亲事!”
爹爹的话还回荡在她耳边,此时这话却像一个可怕的魔咒,快将自己的脑袋撕裂。
站在台下的白凌潇不忍再看下去,这场比试固然会有人会输,可也绝不会有真正的赢家。
而在她身前的薛南幼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哪里有问题他却还是没有想到。
贺兰璟修当然不知道萧宁的心里想得是什么,他只知道等会儿再从这里走下去的时候,两人今生的缘分就要到头了。
他强忍住悲伤,勉强笑道:“正如你清楚你在做什么,我当然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萧宁心里已乱成一团麻,突然灵光一现,一个念头从万千头绪中冒了出来。
只要赢了他,那么爹爹的承诺可以兑现,我们依旧可以在一起。等到那时,我再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他一定会体谅自己的。
萧宁已打定主意,她的嘴唇已咬破,血液瞬间染红了她的双唇,只听她说了一句:“我绝不能输!”
贺兰璟修惨笑一声,心里默默回答道:我也不能输,可我终究还是心甘情愿地输了。
“我并不怪你。”
萧宁听到贺兰璟修这么说,心里大喜,这也更坚定了方才自己的想法。她已举起鞭子,道:“那就得罪了。”
她的鞭子动了。
薛南幼无意中看向远处的高台上,他忽然发现那儿有两道目光往这边看来。他沉吟一会儿,如果记得没错,那儿坐着的是一个叫萧……萧玉楼的人。
姓萧,萧……
难道……
他瞪大了眼睛,霍然看向台上。
萧玉楼让贺兰璟修参加武林大会,看来并不是为了让他死心那么简单,而是让萧宁和贺兰璟修进行一场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胜负的决斗。只要萧宁将贺兰璟修打下台去,两人就再也不可能再在一起。而萧宁也绝不会想到这是萧玉楼的诡计!
虽然薛南幼已想出了其中的关节之处,但可怕的是,这计划除了萧玉楼外,却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下去!一想到这儿,豆大的汗水就不停地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
哗然之声大起,薛南幼往台上一看,只见贺兰璟修忽然盘膝坐下,随后小心地揭开柔软的黑缎,一张古琴出现了众目睽睽之下。
自贺兰璟修走上擂台,众人已不知道吃惊了多少次,现在见他大庭广众之下又拿出一张琴来,更是有人惊叫道:“这是武林大会上,你拿出一把破琴来干什么?”
有人显然见识广博,他见贺兰璟修膝头上的琴样式古朴大气,上面又有不少星点,显然是一张从不知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古琴,这人忍不住说道:“什么破琴,这琴一看就非凡品!就是不知道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而另外有些人认识贺兰璟修,知道此琴的来历,不由地惊呼道:“难道这就是天下八大名琴之首的号钟吗?”
众人久在江湖中行走,自然都或多或少听说过号钟的传说,这琴竟会出现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的手上,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白凌潇一见那琴真是号钟,眼睛顿时一亮,想不到自己多年的夙愿竟在这里完成了。
萧宁的鞭子已经缠在了贺兰璟修的腰上,只要她轻轻一拉,贺兰璟修就会连带着号钟一起飞出去去。
贺兰璟修的手指已轻轻按在了号钟的琴弦上。
当!
贺兰璟修也不知是弹的什么曲子,只是一开头,一股冲天的声势以号钟琴为中心迅速曼延开。
听到这曲子的第一个,白凌潇心头不由一震,惊讶地看着盘膝坐下的贺兰璟修。
琴以温润婉转传世,所以这世间的曲子一般都较为平和。可他弹的这首曲子一开始就苍凉悲壮,仔细一品,琴声中似乎隐隐有金戈铁马,沉郁肃杀之音,甚是奇特。白凌潇暗叹道:“看来这齐桓公以号钟,牛角号声相和来激励出征将士的传说总不是空穴来风。”
周围的人本来还小有议论,可琴声一起,他们全都闭上了嘴。他们过去也曾听过别人弹琴,总觉得从琴发出的声音就像一个长年呆在深闺里的小姐,太过小气而又柔弱。可今日琴一到台上这人手里,竟像是变了副模样,那气势绝非往常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可比。
傍晚的光晕斜斜照在贺兰璟修的身上,就像为他的周身披上了一件橘黄色的鹤氅,远远看来,他竟的身上竟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出尘之意。
忽然几声清亮的叫声从天际尽头渐渐响起。众人正觉奇怪,抬头往天上看去,就见着一副令人叹为观止的奇景。在贺兰璟修头顶上方约三十丈的地方,十八只白鹤盘旋成一个优美的圆圈,展翅飞舞,引颈和鸣。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领头的白鹤高唳一声,随后轻轻拍动白色的羽翼,竟落到了比武的擂台上。它们围在萧宁和贺兰璟修之间,像是并不惧人似的。只见鹤群两两成群,双翅耸立,一只像是雄鸟,嘴尖朝上,昂起它们高傲的头颈,引吭高歌;而另一只则像是雌鸟,曲膝弯腰,然后不停地跃向空中。
萧宁鞭子虽然还在手上,可眼角却早已沁出两行清泪。
而站在台下的白凌潇长久以来的耿耿于怀终于在这一片鹤舞中释怀了。
庄臻凤老先生确实是慧眼识珠,就凭贺兰璟修以琴引鹤这一点,自己用尽一生恐怕都难以企及。
她正想着,忽然旁边一人颤颤巍巍指着天空惊呼道:“你们快看天上,那……那不是凤……凤凰吗?”
“怎么可能?”惊疑声此起彼伏,可这些人当真的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却被天空中更加奇异的景象震惊地目瞪口呆。
薛南幼心下生疑,他下意识地抬头往天上看去。
这一看,薛南幼的漆黑的眸子中露出了一抹浓浓的震惊。
只见在西方的天空中,一只身披五色彩霞的“凤凰”正展开它巨大的翅膀,徐徐从天际的尽头飞来。
再惊异的情况也终有人缓了过来。
广场上众人再望回擂台上那抹瘦弱的身影时,原本眼神中的轻视之意早已经荡然无存。
只听擂台下有人低声讨论道:
“这曲子不仅能引来仙鹤,竟然还能引来凤凰,当真是神奇无比。”
“虽说这只是一块长得像凤凰的云霞,可这……这人弹的曲子也太神奇了吧。”
“也不知是什么曲子,竟然有如此奇妙之处。”
有人当即抱拳遥拜道:“请问贺兰公子,这曲子的名字能否告知我等?”
再长的曲子终究还是有完的时候,那十八只白鹤拍打着翅膀,飞向遥远的天际,伴随着阵阵渐远去的鹤鸣声,不一会儿身影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贺兰璟修从琴弦上拿起手来,只见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中那朵五彩凤凰,脸上也露出了惊诧的表情,显然他没想到这天空竟然会出现这种异象。
萧宁不知再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长鞭。
贺兰璟修慢慢地站起来,看着萧宁鼻梁两旁残留的两道泪痕,心里纵然有太多的不舍,可他也知道,他与萧宁之间就如同这曲子一样,曲终,人就该散了。
他勉强笑道:“这曲子叫《武陵夕照》,是当初我师父他老人家临终前传给我的,萧姑娘的恩情在下只怕今生再也无以为报,这首曲子就算我贺兰璟修送给你的最后一个礼物。而今日之后,恐怕此生我再也不会弹起这首曲子了。”
萧宁喃喃呓语道:“武陵夕照,武陵……夕照!”
薛南幼听罢默然良久,才感叹道:“天时,地利,人和,今日全都占齐。纵使这曲子冠绝古今,只怕从今以后无论是谁,也无法再弹出今日的神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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