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天街的夜色凉如水,禁宫的月色更幽冷了。
一个很英挺的人,身上穿着黄袍,下幅是左右开分的八宝立水裙。
灯光虽然比月光明亮,人却还是仿佛站在云雾里。
“袍色明黄,领袖俱石青片金缘,绣文金龙九,列十二章,间以五色云,领前后正龙各一,左右及交襟处行龙各一,袖端正龙各一,下幅八宝立水裙左右开。”
这是皇帝的朝服。
云幕只身抚着朱红栏杆望着玉窗外的明月,淡淡道:“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进来。”
禁宫重地,除了侍卫太监外别无他人,夜深之时更显庄严凄清。
这时门后竟然闪过两个人影,冷冷的站在了云幕的身后。
“幕,”慕容雪笙轻声道:“你还记得我吗?”
云幕背对着他们,忽然闭上了眼睛,影子寂静的落在地上,忽而低了低头。
“慕容,我不知道你回来。”云幕转过头来,仿佛面对着从未见过的人一般。
“你是不希望我来看你?”慕容雪笙道。
“你不该来。”云幕叹息道。
“可是我还是来了。”慕容雪笙的眼里充满了怜惜与无奈。
“云幕,你回头吧。”孤影厉声道。
云幕挥一挥衣袖,大笑道:“朕受命于天,奉命于先帝,乃是当今天子。”
“世人谁都知道你是谋朝篡位,别自欺欺人了。”慕容雪笙轻轻跺着脚道。
“陆溪城他是个昏君,世人皆知,我云幕取而代之,有何不可?”云幕道。
“卿本佳人,奈何行此糊涂之事?”孤影叹道。
“糊涂之事?朕受命于天,为黎民苍生除此昏君,是顺应天命。”云幕一字字道。
“今夜来,我是想做个了断。”慕容雪笙轻声道。
“你误会了,雪笙,我不该相信阮阮的事是你做的......”云幕脸色变了变缓缓道。
慕容雪深叹了口气,道:“可是你还是派人去杀我了。”
云幕略一沉吟,道:“我不知那是你......我若是......”
孤影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明知道那是雪笙,可你还是不惜痛下杀手,因为你不想她成为你野心道路上的障碍。”
慕容雪笙的目中尽是失落之色,所有的悔恨似乎如月光一样倾泻下来。
月光很皎洁,却并不如灯火明亮。
云幕一身黄袍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相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寒风吹过,丝丝缕缕的银发飘飘荡荡。
“你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云幕了。”慕容雪笙哽咽道:“今夜别过,再无相会之日。”
云幕铁青着脸,道:“孤影,你呢?”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孤影一字字道:“可是我的朋友不会是一个乱臣贼子。”
云幕道:“你以为我是个乱臣贼子?内阁大臣、三门七司、十万禁军全都听命于我,这是民心所向。”
孤影黯然道:“可是黎民百姓呢?却要为了你们争权夺位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云幕,你于心何忍?”
云幕喝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丈夫应当如此!”
孤影嗄声道:“怪我当初没能阻止你......”
云幕沉声道:“我没有做错,你又何必阻止我。”
孤影又道:“你错了,云幕,我们不希望你继续错下去。”
云幕轻斥道:“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们也只好与你做个了断。”孤影的剑已在手,“拔出你的剑来,让我看看你是否有资格做一城之主。”
云幕笑了,“陆溪城天下第一剑都已败于我手,试问天下谁还能与我一战。”
孤影凝视着云幕的眸子,淡淡道:“至少还有我。”
云幕眼中发出了光,“可是你只有送死!”
“未必,”一个明朗的声音传来,“再加上我呢!”
一个白衣人的手里,雪白的衣服,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睛,傲气逼人,甚至比剑气还逼人。
这里是皇宫,云幕就在他面前。可是这个人却好像连云幕都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云幕居然也还是神色不变,淡淡道:“七不可?”
七不可冷笑,平剑当胸,冷冷道:“请。”
慕容雪笙退到一旁,沉默不语,默默注视着他们。
云幕道:“请?”
七不可冷冷道:“以云幕胸之见识与镇定,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若入江湖,必可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云幕笑了笑,道:“好眼力。”
七不可道:“可是如今,你却只是乱臣贼子。”
云幕苦笑道:“罢了,罢了,当今天下第一剑客非陆溪城莫属,但他顾及感情已置身天牢,剑仙七不可自然可称第一,孤影的剑法我最清楚,江湖之上,必定首屈一指。今夜你们二人联手,我云幕还将如何?”
孤影又道:“请。”
三个人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的站着。
无语的沉默仿佛要碾碎天地间的寂寞......
一片落叶飘到三人之间,落到地上,再也飞不起来。
三人之间无形的压力使慕容雪笙喘不过气,这种压力比千军万马的战场更使人惊惧。
云幕的剑已出鞘,忽然间,一声龙吟,剑气冲霄。
在月光下,剑显得苍白清冷。
人也是苍白的,苍白的云幕,苍白的七不可,孤孤单单的孤影。
云幕凝视着剑锋,淡淡道:“云谋何幸,能与当世两大名剑决战!请。”
一道寒光掠过,孤影与七不可已同时出剑。
剑声彻啸,剑气纵横,剑魂浮动。
孤影的剑剑法孤僻,却剑剑夺命,这一剑,直指咽喉。
七不可的剑法轻灵,身形飘,一剑袭来,虽似弱柳扶风,却有犹如漫天落雨,剑剑犹如针刺一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云幕身形忽转,向后跃去,以剑格挡。
剑锋相击,咻咻作响。人移动很快,剑锋的变化更快,三人剑术的变换竟如同随心所欲一般。
云幕以一敌二毕竟是难以匹敌,身形移动之下,七不可与孤影的剑屡屡擦肩而过。
七不可的指尖已冰冷,如同冰冷的剑锋。
云幕的手心也已浸出了冷汗,二十个变化忽然而过,二人竟然未伤及云幕一丝一毫。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三星两点步。
云幕的身法真是三星两点步中的精髓,宛如惊鸿游龙,又犹如流星划过。蝴蝶飞舞,令人应接不暇,难以捉摸。
七不可与孤影剑剑落空不禁以退为进,同时挺剑后跃。
云幕见二人不敌,举剑来刺,月光之下,剑气苍白凌厉,宛如白虹贯日。
这一剑是必杀之剑,看似迟滞,却是无比的轻灵流动,刺向的正是孤影的咽喉。
云幕的剑,就像是雪国的一片白雪。
白雪所至之处,未见鲜血。
剑锋即将刺入孤影的胸膛,却在最后一刹那停住了。
冰冷的剑,冰冷的剑锋在最后一瞬间却仿佛冰雕一样,一动不动。
在这一瞬间,两人的目光相触,有太多的话孤影说不出口。
七不可持剑伏在黄花梨柱上,黯然道:“你赢了,你的剑法天下第一,我承认,陆溪城比不上你。”
云幕叹道:“你们走吧,今后别再来剑城半步。”
七不可纵声大笑,眼中发出了光。
孤影缓缓起身,喘了口气道:“苦海无涯......我们走......”
云幕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
三道身影迅速从月下枝头掠过,大殿之内又只剩下了一人。
云幕俯下身来将那片沉重的再也飘不动的落叶拾起,搁在手心里,仰望天空。天地茫茫,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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