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少闲人。只要有闲人,就一定会有闲事。
江湖中的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就像是天上的繁星,仿佛永远也数不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这却并不意味着叶天住的地方也是江湖。
无论是谁,只要提起叶天的名字,没有人不会竖起大拇指:大英雄,大豪杰,行侠仗义!
这就是叶天退出江湖前的丰功伟绩。记得在叶天宣布要退出江湖的那一天,江湖中无论是受过他施舍的或者是久闻他大名的人,无一不痛哭流涕,跪下来求他千万莫要离开。
有的人甚至每日里烧香拜佛,祈祷叶天能重新回到江湖中来,因为只要有了他,江湖中就会太太平平的一帆风顺。有的人遇到了困难,在最危险的时刻,叶天总是巧妙的出现在他的身旁,然后挽救他于水火之中。没有人知道叶天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有能找的到他的行踪。他总是默默的帮助了别人,然后再默默的离开。
无论是谁,只要一遇到困难的事,就期盼着叶天的到来,因为只要叶天能来到他身边,无论多么复杂的事情,他都能替你解决。
有的人说从没有见过神,江湖之中,叶天就是他们的神。
可是他们心中的神,如今也已决定要退出江湖了。
叶天退出江湖虽然遭到很多人的反对,但不论谁听到他的理由,都没有办法拒绝他的离开,他的理由就是“我要当爸爸了。”
家,家庭。
即便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冷的,但只要一想到家,你就会觉得很温暖。温暖的甚至想马上回去,然后躺在一张并不坚硬的大床上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有的人说,一个家有了孩子才算完整的。叶天一直觉得这句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所以他一有了孩子,就决定完全退出江湖,去过那逍遥快乐的生活。
他的妻子也很贤惠,就像是世界上大多数女人一样,会为她的男人煮最可口的饭菜,沏一杯最香的茶,然后再打一盆温度适中的洗脚水,替她的男人洗掉一身的疲惫。
有这样一个贤惠的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孩子,无论是谁,都不能拒绝叶天要退出江湖的决定。
所以整整有两个月,江湖中再也没有了叶天的消息,人们也开始渐渐淡忘了他的存在。
夜,无风,无月。
深夜的梆子刚响了两声,大街拐角处突然走出来一个人。一个蒙面的黑衣人,腰胯着一柄长剑,走着走着,忽然拐进了一个胡同。
昏暗的胡同里面只有几点星火在影影绰绰的发着微弱的光芒,黑衣人的裤管已尽数被积水打湿。前面是一家饭馆,在如此漆黑的深夜里,竟然还有一家饭馆没有关门,这本就有些不正常。
黑衣人掀开门帘,就看见一个跛脚的老头子正在吃力的擦着桌子,他的手上长满了老茧,但手却有些颤抖,颤抖的几乎要将抹布都甩了出来。
黑衣人站直了身子,他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忽然之间,这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头忽然将手里的抹布甩了出去,直直的向黑衣人的面颊飞去,黑衣人仿佛早已蓄势待发,长剑出鞘,将抹布扫了开去,然后收剑回鞘,这一系列的动作,只在一霎那间。
门帷后面突然走出来一个老太太。她的年龄已经很老,老的都已经直不起腰来。她的鞋子也很破旧,粗布的麻衣上沾满了油垢,仿佛常年在后厨做饭。可是无论她的身子有多老,可是她的心却不老。
一个人的心若老了,那么无论他有多年轻,都不会显现出来。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个老太太的心不老,所以她的眼睛还很迷人。一双迷人的眼睛,眼角虽已长满了皱纹,可是她的一双眼睛,却是澄澈而明亮的。明亮的就像是春天少女般的眼睛,眼波流转,让人情不自禁的意乱神迷。
黑衣人仿佛已看呆了。
老太太吃吃的笑道:“客官请坐,要吃点什么?”
黑衣人怔怔的道:“要一壶酒,另外,还有一只筷子。”
老太太道:“一只筷子,只要一只?”没有人会想要一只筷子,除非这个人疯了。
黑衣人就像已疯了一样,点了点头。
老太太却笑的更开心,然后竟然真的将一壶酒,一只筷子摆在了黑衣人的桌子旁。
就在这个时候,门帘掀开,一个奇特的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的身材并不高大,可是他的头却巨大无比,头上长了一颗硕大的瘤子,更显的他很不协调。这个矮子瞪着老头子,道:“给我来一壶酒,一只筷子。”
老太太截口道:“你要什么?”
矮子恶狠狠的道:“一壶酒,一只筷子。”
老太太道:“你想要,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她佝偻的双手突然从袖带之中冲出来,袖筒之中瞬间发出来数十枚银针,直刺向矮子。
矮子的身后是门,已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谁知他只低下了头,用整个瘤子接住了飞过来的银针。他的瘤子在空中飞扬,将银针尽数接住。
老太太拍手笑道:“哈哈,真是不错,我老太婆活这么大,还没有见到过这等绝技,今天可真是大开眼界。”
她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就都挤到一块,就像是老头子的抹布揉搓成一团,扯也扯不开。
她笑着,又将一壶酒,一只筷子摆在矮子桌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并不很轻,踢踏着积水,仿佛从来都没有练过轻功。
一个乞丐,一个落魄的乞丐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就像是已有多个月没洗了一样,他的双手沾满了泥垢,嘴角粘着观音土,他的一双破鞋早已破旧的不能再穿,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股的恶臭,矮子离他最近,已忍不住要呕吐。他的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垃圾,无论是谁都想一脚把他踢出去。
黑衣人和矮子都皱起了眉头,老太太却笑了,她笑着道:“客官要点些什么?”
乞丐咧开了嘴,满嘴的黄牙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臭:“酒,我要喝酒。”
老太太道:“你要一壶酒是么?”
乞丐点了点头。
老太太试探着问道:“除了一壶酒,还要点别的什么?”
每一个人都等待着乞丐说出后半句话,可是他却偏偏摇了摇头,道:“就要酒。”
老太太的面上露出了失望之色,他看起来只不过就是一个寒夜里无处可去的乞丐。
这样的乞丐在江湖之中多了去了,丐帮的成员遍布街头巷尾,偶尔出现在街市也并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
矮子已忍不住站起了身,要将他一脚踢出去,谁知老头子却突然走过来,将一壶酒放倒了乞丐的桌前,微笑着道:“客官请慢用。”
每一个人都看着老头子的动作,他的动作仿佛很缓慢,缓慢的就像是已睡着了一样。岂知那乞丐头也没抬一下,就咕嘟咕嘟的将整壶酒喝进了肚子。
他的喝酒方式很奇怪,别人饮酒,都是仰起脖子喝酒,可是这个乞丐喝酒却像是在喝米粥,低着头把酒吸进嘴巴里。
老头子的面色有些变了。忽然退后两步,喝道:“阁下深夜来访,到底有何贵干!”
乞丐一壶酒下肚,就似已喝的烂醉,仿佛什么话都没有听到,已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黑衣人有些生气了,他从未见过一个如此托大的人,此人若非是一个绝世高手,便是一个不怕死的混帐。他忽然有些妒忌,这种妒忌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没有任何征兆。他嫉妒自己曾经也是这样一个洒脱,无拘无束的浪子,在面对生死的时候都可以一笑置之,坦然自若。可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已变了,变得胆小怕事,甚至已有些开始惜命。
没有人不会惜命,但如果要成为一个好的剑客,他不仅要有超凡脱俗的意志,更要有不怕死的精神,因为你只有全神贯注于你的剑法,才能发挥出最强大的力量。
这个乞丐,就仿佛有一种魔力。他虽已是喝的烂醉如泥,但周围几大高手,却没有一人敢出手!
这不仅是一种魄力,简直已是一种魔力!
风更急,风更冷。
破旧的木门已被风吹开了一道口子,凛冽的寒风就像是割人的利刃,瞬间吹到每个人的脸上,乞丐宽松的衣服也已被冷风吹了起来,然后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乞丐的背。
那只是很普通的后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可是背上面却布满了刀痕,数十条刀痕!
每一条刀痕都仿佛在展示着当时的腥风血雨,每一道疤在夜风的笼罩下都显的那么的惊心动魄。
黑衣人的脸已变了,连他握着长剑的右手也已开始颤抖。他从来都以为只要自己握住剑柄,天底下就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是此刻他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比任何时候都用力的握着,可是他的心,却已止不住的狂跳,他的掌心,也已沁出了冷汗。
忽然之间,狂风肆起,酒馆里的灯,摇摇欲坠,扑忽之间便已熄灭。
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
在这样一个僻静的地方,遇到了这么样一个古怪的人,无论是谁,都难免要惊慌。
黑衣人矮子老头子老太太均已紧贴着墙,如此一来敌人只有正前方能攻击!
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几个人的呼吸。
老头子忽然道:“老婆子,去点上蜡烛。”
老太太啐了一声,道:“你想让我死?现在这个形式,无论是谁,只要动一动,只怕就已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四个人心知肚明,所以这四个享誉武林的大侠就紧靠在墙边,彼此听着彼此的心跳,一直到天现鱼肚白。
寂静的小酒馆,凄清的小酒馆。乞丐早已不在,只剩下一只空空的酒壶。
四个人面面相觑,黑衣人突然咬着牙道:“谁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谁就得死!”
三个人默然,无论是谁,都不会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说出去,因为无论是谁听到这四个享誉武林的大侠被一个陌生的乞丐逼到无法行走,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人的名声要远远大过他们的性命。
断肠人在断天涯,无论是谁,此刻都无法体会叶天的心情。
如果酒能浇愁的话,不知道要多少壶酒才能够浇掉叶天的愁绪。
他的眼泪已流干,他的痛苦却愈来愈多。
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到叶天的痛苦,他痛苦的几欲发疯。他痛苦的拿摔碎的酒壶划自己的手臂,手臂上血淋淋的滴着血,边走边滴。
他走在大街上,每一个人都投来同情的目光,仿佛已将他看作了这世间最可怜的人。
一个小姑娘见到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软饼,塞在他手里。
叶天忽然又流下了眼泪,如果他的孩子能顺利出生,如今也应该这么大了。
曾经的叶天是万人敬仰的大侠,无数人崇敬他,膜拜他,甚至无数人想要成为他。可是如今每个人都在远离他,躲着他,可怜他,恨不得要将他丢进垃圾堆里。
他到了江南孙二伯的家,那是他以前最好的朋友。
孙二伯连门都没有开,就任由叶天从门口站了一天。
渐渐的,只要有人谈起叶天,就会有人说:哼,那不是以前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大侠,现如今报应来了罢!
也有人说:叶天,唉,可惜啊可惜。
这个江湖就是这样,你成功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尊敬你,崇拜你。但一旦你落魄了,没有人会怜惜你,只会将你当成一只可怜的虫子。
没有人去问叶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也不愿去回忆。
如果说一个人同时经历了怀孕的妻子被杀,然后被人栽赃陷害,硕大的家业荡然无存,他不疯已是万幸。
叶天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天,已不知不觉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身上,很舒服,但叶天已感受不到。
只因他此刻已听到了一个人的笑声。
笑声很纯真,也很美好。就像是一个在湖畔摘莲藕的少女,轻轻地,柔柔地,仿佛生怕惊醒沉睡中的湖水。
所以叶天就抬起了头,他刚一抬起了头,就看到了之前给他大饼的那个女孩。
她的确是个漂亮的女孩,不仅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而且俊俏的五官更增添了光彩。
女孩道:“乞丐叔叔,你吃了么?”
叶天道:“嗯,谢谢你。”
女孩道:“你不用客气啊,如果你不够,我这里还有一张大饼呢。”
叶天道:“不用了,你赶紧回家吧。”
女孩天真的道:“回家,回什么家啊?”
叶天有些诧异道:“当然是回你自己的家啊,否则会是哪里?”
女孩忽然间恍然道:“哦,叔叔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我的家里还有好多这样的大饼呢。”
叶天道:“不必了。”
女孩笑着道:“你真的不跟我回家看看吗,说不定,你跟我回家,我会告诉你一些秘密呢。”
叶天抬起头,缓缓道:“有什么秘密?”
女孩故意撅起嘴道:“你知道,女人生起气来,就不愿意再说话了,我还有个特殊的毛病。”
叶天道:“什么毛病?”
女孩道:“我一生气的时候,就容易忘事,说不定我一会儿就把脑子里的秘密全都忘了。到那时候,你想跟我回家,我还不肯嘞。”
叶天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忽然道:“你是女孩子,不是女人。”
女孩吃吃的笑道:“你要不要去我家看一看,说不定你到了我家,就真的觉得我是个女人了。”
叶天道:“你家真的有这么多大饼?”
女孩纯真的点点头,道:“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叶天站起身子,道:“好。”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很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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