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醒了!照雪哥,小月姐姐她醒了!”
小樱的叫声把众人都引来了,卧心斋里挤满了人,爹爹挥了挥手,让不相干的人都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了他、枯梦、风姨、和我。
风姨为月牙儿把了把脉,微笑着朝着爹爹点了点头。枯梦和爹爹对视一笑,相继离开了房间。风姨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眨了眨眼睛。
“出去吧,没事了,她需要静养几天。”
我往床上瞧了一眼,点点头随她一起出了门。一直躲在门后的小樱立马蹦了出来。
“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嗯,风姨说只需静养几天就好了。”
“呵呵,那就好,也不枉我和哥哥被罚得那么惨。三年不能出谷啊!”
小樱一脸的快乐,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把一人也从门后面拽了出来。
“羽轩,你也在这儿啊!”
“啊…是啊!我也挺担心月牙儿姑娘的,刚才听到说她没事,挺高兴的。挺高兴的.”
“嘻嘻,你不仅是担心吧,还有倾心吧!”
“小樱!你胡说什么呢!”
羽轩突然变脸,愤愤地转身便走。
“哥哥!你怎么了!我说来玩的啊!”
小樱快步跑去,追赶着羽轩。我独自朝御剑厅走去。走到门外,隐隐的好像听见风姨好像在和南宫叔叔争论着什么。待我走进了门,他们便停止了争论。
“破空,你觉得呢?”
父亲问道。
“那还得听听少主的意思。”
破空转过身来。
“少主你真的要娶那位无妄阁的宫主吗?”
“是的。”
破空顿了顿,看着我的双眼,
“你难道不知道她是狐族吗?你和她结合会遭来世间的非议,天上人间都不能接受这样的姻缘,甚至会给整个剑客山庄带来未知的灾害!”
我踏上了一步,尽我最大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我甚至还知道她身上所带的紫玉晶会引来无数的欲望狂魔。但是我愿意!我不会因为世间的非议而改变对她的感情,更不会因世间的莫名灾害而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
破空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我爹爹说道。
“谷主,少主主意已定,我也不好说什么,还是由谷主定夺吧!”
“好!”
爹爹摆了摆手,
“雪儿,我答应你和无妄宫主月牙儿的婚事,”
我心中一阵激动,没想到爹爹这么快就想通了,风姨也朝我欣慰的笑了笑。南宫错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枯梦仙长来信了,他已经找到了月牙儿的弟弟,现在正在帮他重整无妄阁。我早和他说过你和月牙儿的婚事。不过,你得先去杀了血王,灭了血族,还我山庄一个安宁。”
在场的人尽皆大吃一惊,连无妄阁主都命丧血王之手,爹爹却要让我去灭了血族。
“姐夫,你这不是在故意刁难雪儿吗?”
“要得到就得付出,这样才能担当起未来重任,这也是对他的磨练。”父亲不理风姨,只是冷静的盯着我。
“好!我愿意去,但是你要给我五年的时间,我一定会参透‘通灵剑法’。”
“可以。”
“照雪,你要想好了!你一去可能会回不来了,你先静静,过一段时间你爹爹就会同意了。”
凤姨拦住转身欲走的我。
“不用,我知道该怎么做。”
轻轻的推开风姨的手,我一个人走出了门。
五年,转瞬即逝,我终日浸染在剑法上,天命剑法已然参透。二十岁,我作为谷主的下一代继承人,由枯梦和爹爹做主,与月牙儿订婚。这一年,我该实现我的承诺了。
通灵山庄还是森严、冰冷。两年来血族的侵扰留下的是疲惫与敏感。大门上的铜钉已然被染成了血黑色。殿上的梁柱朱漆脱落,颓败不堪。山谷的外面也被血族害得千疮百孔。枯梦为了大荒和人世的安宁,只身犯险,行刺血王,却只能杀掉血鸦,落得被血族生生撕裂的结果。娘亲的大仇得抱,我和爹爹当日祭慰了娘亲,也叫众长老设了祭坛,祭奠了枯梦仙长。如今大荒上下惟有剑客谷和重新建立的无妄阁方能与血族抗衡。
一阵轻柔飘灵的《青门引》如风吹柳絮,忽高忽低,诉尽人世别离,伤怨无尽。
坐卧在床榻上,我把弄着素焉箫,翠绿色的箫身在劲风中长吟。一聚一别离,一恨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明日我便要去血族的圣地--血池,完成我的宿命。
“这一去,不知你还能不能回来。”
羽轩悄然进门,站在我的左旁,还是一袭青色长衫,面目俊朗。
“你说话还是那么直白。”
慢慢放下了素焉箫。
“不过我就喜欢你的直白,因为你从来不骗我。别担心,别忘了,我十五岁就杀了一头血狼。这五年来,我更是没有懈怠过。”
羽轩轻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一起去,两个人应该可以互相照应。”
“你南宫家的逍遥剑比不上我的通灵剑法,去了也没用,你不觉得这五年我的剑法已经大有长进了吗,要是耗体力,我爹爹都未必能胜过我。”
沉默。
“照雪,这五年你确实变得更厉害了,不过你陪月牙儿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吗?。”
“我知道。不过我为了能和她在一起只能牺牲五年的时光,我相信月牙儿一定能理解我。”
羽轩没有反驳。
“小樱想见见你,她说她怕以后没机会见你了。”
我心里微感诧异,转过脸去,羽轩已经转身出门。
谁道尘世世不休
岁岁无痕
惆怅还依旧
空对月吟闲煮酒
不辞镜里朱颜瘦
山影黛青青柔柳
堪堪新愁
何事尽烦忧
独立桥头风荡袖
平林深芜人去后
“月牙儿,这首词你写得很凄婉啊。”
右手搂住月牙儿的肩,我轻轻的说道。
月牙儿浅浅一笑,从白色纱衣中取出一块金属小盒子的吊坠。
“照雪,把这个戴在身上。”
“是什么?”
“我的一截发丝,想我的时候就摸摸盒子,我能感觉得到的。答应我,不要弄丢了,不要随意打开,我听说血池的风很大,很容易被吹掉的。”
我握着她的手,笑着点了点头,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却还是那么冰冷,如同五年前,青玉山上,我把她抱在怀里一般。
月牙儿轻轻的抽出手来。
“风姨让我去帮你准备行李。你去看看小樱吧。”
“嗯。我会的,你去吧。”
看着月牙儿的背影消失,我转身朝南宫家走去。小樱虽然是南宫家的小丫环,但因可爱讨人喜欢,十八年来,南宫家怜她身世可怜,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只有南宫错对他老是不冷不热,小樱也只能叫他老爷。
风姨在小樱房门口远远的看见我,缓缓地点了点头,眼里透出些许忧伤。我也朝她点点头,这么多年的悲喜惆怅已经使我的心早已麻木。推开门,小樱躺在床上,被子捂着头,好像睡着了。只有憨憨跑过来亲热我,自从小樱看到憨憨的可爱样后,就用尽了办法,让我答应把这只梦兽借给她玩一段时间。
“小樱。”
我轻声唤道。
“照雪哥!你怎么来了!?”
小樱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鞋也不穿,跳到了我面前,拉着我的双手兴奋的嚷嚷着。看着她核桃一样的眼睛,还泪迹未干,我一阵心疼,清秀的脸上,两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胸口激动的起伏着,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一丝淡淡的内疚涌上了心头,这五年来,我到底来过了几次?
“照雪哥,我听别人说你要去杀血族,是真的吗?那太危险了,你不去好吗?”
“谁告诉你的?”
“羽轩哥。”
我笑着摸摸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别听你哥胡说,我只是要出去办点事。”
“哦,那就好多了。”
小丫头轻轻拍了拍胸口,嘘了一口气,朝我笑了笑,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怎么了?”
“没什么,照雪哥,我只是觉得你这一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傻丫头,把手给我。”
我把她的小手按在我的“惊风”剑鞘上,正色的念道:
“苍天在上,我,独孤照雪发誓将在有生之年照顾小樱,直至她嫁作人妻。”
小樱听到我的发誓满脸羞涩,直到听到“嫁作人妻”这四个字,她突然反应过来,娇呵着。用小拳头捶打着我。
“哎哟,好厉害的百花错拳,我快抵不住了。”
正打闹间,小樱猛地停住了,呆呆的看着我,有一种隔世的感觉。
“照雪哥和小月姐姐真的挺好的。”
我一时愣住了,不知为什么她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只觉脸上一热,小樱亲了我一下,望着两眼泪光的她,我的心又是一阵痛。
“照雪哥,我一直都信你的。”
小樱笑了,带着泪花的笑,还是那么的甜,甜甜的笑了,好像那年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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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离血池最近的一个村庄,一路上我和我带来的三百个剑客谷的精英子弟看到的尽是满目疮痍,可偏偏到了这里,平静的令人恐惧。这儿我认识了一个叫楚天的人,无妄阁谷主,一个总喜欢带着灵犀皮酒袋的男人,是他教会了我如何品酒,他说他的酒叫醉生梦死,喝了可以忘了所有的烦忧。他的刀很快,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用刀的,刀刀充满了仇恨。我们剑客的剑是身份的象征,刀是不屑用的。他却很不以为然,说用剑的人也胜不了他的,我承认。他不是在用刀而是在用命。他那深邃的眼光,总让我想起青玉山上的那只小狐狸恨恨的眼神。
“这里的人好像都挺正常的,不像我在路上看见的那些流民,落魄到竟然要易子而食。”我微微的皱了皱眉,看着这实在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村落的地方,剩下的全是废墟。
楚天扬扬眉。
“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不用再看到这人世的惨剧,人世间的天灾人祸伤害最深的人就是平凡无依的人。从来没有公平二字,除了死。”
没有回答他。我望着远方的晚霞,看到的是诡异的妖艳的红,喃喃自语。
“血池已经到了,真正的战斗要开始了。”
那是一场跨越岁月的血祭,血王已死,一朵朵雪莲花在血池盛开,吞噬了这儿的一切邪恶的生灵。旭日东升,金色的光辉洒满大地。楚天把他的酒袋扔给了我。我仰天猛灌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从我的嘴角溢出,沿着我的勃颈,和着我的血泪滴下,滴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最后的胜利是我和楚天两人相携着归来,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凯旋。
分手那晚,楚天喝醉了,对我说了很多话,说的最多的是他的妻子,一个漂亮温柔的女人,她的亲人被血族所害,求着他带领无妄阁的众人来杀血王。从他欢喜的语气,我知道他是爱他的妻子的,一个幸福的女人,一个幸福的男人。我只是静静的倾听着,五年的厮杀也从来没让我忘了月牙儿,温存的大眼,齐腰的黑发,婀娜的腰身,还有她那时而伤感的眼神。
我还记得,楚天说我回去后,肯定会得到无上的荣誉,可我得到的却是爹爹暴卒的噩耗。踏上去血池路途的最后一个夜晚,爹爹把我叫到他的房间,一直痴痴的看着我,直到快天亮时,他突然求我抱他一下,我鼻子一酸,紧紧地抱住了他,我一直认为我爱我手中的“惊风”也会比爱我的父亲多一些,此时我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在乎他,才发现自己所抱的不是通灵山庄的主人,不是一个在大荒上叱咤风云的英雄,而是一个已近半百的老人,一个日见消瘦的父亲。爹爹轻轻的拍拍我的背,放开了我。
“我的儿子,上路吧。”
我狠狠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不忍让他看见我的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流下,更不忍看见他发红的眼圈。但我却不知,这一去,竟成了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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