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的是手。
没有出手。
手只是移到了剑柄上。
但就在手刚接触到剑柄之时,空气却仿佛瞬间凝滞!
他已出手!
出的不是手!
是杀气!
霍三刀的身体猛地停住,缓缓转身,目光慢慢地移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想杀我?”霍三刀眯起眼睛。
冷峻少年不言语,也不曾看霍三刀一眼,但手,依旧在剑上!
霍三刀冷哼一声,握刀的手逐渐用力,似乎想不顾一切先一步出手,但又似顾忌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等都是为了藏宝而来,现下藏宝的影子都还未见,我们就大打出手,未免不智,阁下以为呢?”
冷峻少年缓缓地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清茶,但另一只手,依旧在剑上!
霍三刀神色渐冷,一股浓浓的杀气,缓缓弥漫而出。
两股杀气在空中交织,无声,却响彻心扉。
大厅里的人都被这边的异动所吸引,就连身处绝境的卷毛鼠,都仿佛一时忘了己身的安危。
可就在那杀气最浓烈之处,却还有一人安然处之,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周边空气的压迫,而依旧大快朵颐着身前的大酒大肉。
除了唐小易,和唐小易提醒过的唐饮月之外,或许在场的所有人,就连张小福和店小二,都在心里暗暗地嘲笑了一句——“傻和尚”!
小和尚傻不傻,或许见仁见智,但这个时候开口提醒他的人,一定傻得可以。
但偏偏人间总会有这种傻子。
“傻和尚!别吃了!快过来这里,那边要打架了!”
众人朝着出声的傻子看去。
一个身材娇小的可爱少女,正一脸焦急地看着那边,似乎还想要过去把那小和尚拉扯开来,却被身边的年轻男子强按住了。
这小傻子,却是傻得可爱。唐小易微微一笑。
小和尚似乎感觉到有人对他的呼唤,“百忙之中”匆匆回过头来,看了那边一眼,道:“哦!这位女施主,贫僧姓老子,名不服,已经不是和尚了。”说着已经转回过头,继续他的大快朵颐去了。
那可爱少女却是气得一跺脚,“谁管你叫什么!是不是和尚了!那边危险,你快过来啊!”
这次小和尚却是连头也不回了,嘴里撕咬着一大块牛肉,含糊不清地道:“他们......打他......们的......贫僧吃......贫僧的......哪里危......险了......”
看着那少女气急了的样子,唐小易却是没心没肺地乐了。
只是这短短的“闹剧”,却是没得进行下去了......
霍三刀的手在刀柄上渐紧,“这里这么多人,都是为藏宝而来,阁下的杀意却只对我一人而生,恐怕,阁下所为的并不是藏宝吧?”
冷峻少年不动,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反驳。
“阁下究竟为何而来!”
少年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这句话只有两个字——
“小楼。”
他的声音也如他般冷漠,没有温度。
只是这莫名的两个字,却只在一瞬间就让霍三刀脸色剧变。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楼?那是什么?有此疑惑的绝对不止唐小易一个。
少年缓缓转过头,终于第一次看向了霍三刀。
“说出小楼所在,饶你不死。”
他的目光中反而没有一丝杀意,但看在霍三刀眼中却不禁心下一颤。
霍三刀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双眼睛,仿佛烈火焚烧过的石头上的死灰,仿佛巨浪淹没过的木板上的腐藓,或者更像一片没有生命的深邃夜空,不带一丝情感地看着人间。
也看着他霍三刀。
“哈哈哈......”霍三刀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笑得疯狂而肆无忌惮。
但少年却仿若未见般,依旧不带一丝波动地看着他。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霍三刀身上。
唐饮月小声地道:“这霍三刀,也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中,竟敢在对手面前露出如此破绽。”
唐小易却是摇头道:“那你可就看错了,看似是个最大破绽的,未必就不是个最危险的陷阱,霍三刀可是老江湖了,怎么可能在一个要杀他的人面前轻敌大意?要是这少年经不住诱惑出手,恐怕迎接他的只会是霍三刀精心准备的一击。不过现在看来,双方这第一招对弈,还是这少年稍胜一筹啊!”
果然,下一刻,霍三刀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冰冷的目光如刀般射向少年,“小子,定力倒不错!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少年不言。
霍三刀目光愈冷,“不管是谁派你来送死,小子!下了地狱之后,莫忘了杀你之人,叫霍三刀!”
“一刀倾魂,两刀不存”的霍三刀!
拔刀!
霍三刀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人能让他使出那最强的一刀,不过今天,他决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刀法!他要让他,就算到了地狱,灵魂都会为这一刀而恐惧,而颤抖!
那是一把看起来很凶悍的刀,在它还没出鞘的时候就已经给了所有人这种感觉。
它长,长五尺四寸三分(1米=3.3尺=33寸=330分),直立起来几乎和霍三刀一样高。
它重,重五十四又三斤,稍微瘦小的人都难挥动得了。
这样的一把又长又重的刀,绝对不可能以速度取胜,也绝对使不出精妙的刀法,它的灵魂又会是什么?
霍三刀拔刀的速度并不快,可是当刀尖终于离开刀鞘的那一刻,它似乎变了!
变得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最后,这把刀竟然掩盖住了整片天!
不!是它自己变成了......
一片天!
众人终于知道不快也不精妙的刀法是如何取胜的了。
势!
无以睥睨的气势!
一刀,俨然已是一片天!
一刀倾魂!两刀不存!
当这样的一片天在你面前轰然坍塌的时候,又还有什么力量,能让你不为之倾魂?
刀已出鞘!天已倾塌!
霍三刀笑了,笑得很得意。
他的刀法其实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在他还没把酝酿而成的刀势通过拔刀出鞘的方式展现之前,若是被人抢攻,就只能收住刀势,被动防守,重新伺机而出。
而相反的,只要让他拔出了刀,那这一刀,就已经没有人可以挡得住,因为这一刀,就是一片天!
而此刻,他的刀法已成型,刀势已完全笼罩住了对方,谁都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躲避开去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办得到,他坚信。
在这磅礴的刀势之下,除了硬接,已再无它法。
可是,谁能接得下一片天?
霍三刀仿佛已经看到:首先是年轻人的身首异处......然后画面一变,数不尽的财富,绝世的神兵,无敌的武功秘笈,都在向他招手......画面再变,是已纵横江湖无敌手的他......
画面又变,但这次跟随画面变化的,还有他的脸色!
因为就在那一个瞬间,霍三刀突然发觉,自己构建的那片天居然在颤抖,就像将要被捅破天一般的颤抖......
然后,他就突然看到了一个洞。
一个长在那片天上的洞。
一个洞?
他的天居然破了一个洞?
下一刻,一道寒光自天洞中激射而出,没入了他的咽喉。
霍三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把普普通通的长剑。
他不相信!
没有人可以破得了天!
没有人可以破得了他的刀法!
霍三刀咬紧牙齿,瞪大了眼睛,一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刀,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眼前的长剑,却再没有一丝的力气拔出分毫。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一动都动不了,但他的灵魂却在颤抖,为那一剑而颤抖,然后,慢慢地倾倒......
一刀倾魂!终于在今天被别人倾倒了自己的灵魂!
血顺着剑锋流了一段,然后一滴一滴在地面上炸开了花,在这一片寂静中异常地响亮。
而众人的目光,就都难以置信地停留在这柄剑上。
这确实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
普通得把它扔在一堆剑里,就再也想不出它长什么样了。
可就是这样一柄普通的剑,却刺穿了霍三刀的重刀,刺入了霍三刀的咽喉。
少年缓缓地收回握剑的手,然后随手在霍三刀胸前翻出一块铜色的小牌子,牌子上似乎写着一个什么字,但还没来得及等唐小易细看,就已经被他揣入怀中。
随即,少年面无表情地重新举起面前的茶杯,亦如之前般继续品着,而那柄再普通不过的剑,就留在了霍三刀的咽喉上。
“好可怕的剑!好可怕的人!”唐小易轻叹一声道。
唐饮月这才惊醒过来,带着点余悸问道:“刚才......究竟......”
唐小易再次轻叹了一口气,才道:“霍三刀的刀法确实名不虚传,在那无以伦比的气势下,谁都躲不开去,但再强的气势,如果在某一点上被攻破,那么所有的气势也将瞬间奔溃,而他,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你是说,他以一记绝快的剑招,在霍三刀的刀法中刺穿了一个洞?然后刺入了霍三刀的咽喉?”
唐小易点了点头,“如果说霍三刀的攻势就像一片天,那么他使的就是一柄撼天之剑,连天都能刺穿一个洞,又还有什么人是他杀不了的呢?”
“那你呢?”唐饮月突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唐小易,“如果是你,接得下那一剑吗?”
唐小易错愕了一下,良久,终于开口道:“我不知道。”
这下倒是轮到唐饮月惊讶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么不自信的话。”
唐小易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少年身上,“我只希望,最好永远都不要和这个人生死一搏......”
霍三刀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最后一分力量,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一个小小的声响,也把所有人的灵魂都从那一刀一剑之中拉回到了现实里来。
可是这一刻,全部目光都集中在那少年脸上的这一刻,却无论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刀倾魂,两刀不存”的霍三刀,真的死在了一个如此年轻不见经传的少年手上?
除了霍三刀之外,现场最不高兴的,恐怕非张小福莫属了。
在他的客栈里死了人,虽然这并不关他的事,但平日里不多的撑起这间客栈生意的父老乡亲们,却恐怕并不会这么想吧!张小福终于恍然:今天绝对不是他梦想的起点,但明年的今天,绝对是他梦想的祭日......
可是他能怎么办?上前找那少年理论?别说借他十个胆子,就是给多他九条命,他也不敢站到那一柄普通的长剑面前。
现场诡异的安静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那少年,他依旧慢慢品着清茶,仿佛倒在他旁边的尸体,跟他毫无关系一样,也看不出有丝毫想要离开的意思。
而从始至终都能毫无所动,甚至连一眼都不曾看过的,就只有那跟霍三刀和少年同坐一桌的小和尚了。
身旁死了一个人还能无动于衷不管不顾地吃东西的,反正唐小易自认是做不到。
但这时小和尚却突然动了,动的是身体,身体一个前倾,动的还有手,手朝前一探,那里是霍三刀的位置。
如果有人细听,还能听到他嘴里的喃喃自语——“哦!这位施主已经死了,没吃完的酒肉可不能浪费了。”
小和尚大手一揽,霍三刀吃剩的酒肉已经到了他身前。
唐小易只觉得头突然有点疼了。
“这小和尚还真是......没心没肺啊!”唐饮月实在是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了。
唐小易用力地点着头。
奇怪的人,果然只有同样奇怪的人才能相处得来啊!众人看着同样在霍三刀的尸体旁无动于衷的少年和小和尚,心里一致地想到......
一场闹剧结束,但另外一场却还只是刚刚上演。
首先开口的是卷毛鼠,或许是因为,身处危境的人,总能更清楚地看清局势。
所以他首先对着那个一剑就杀了霍三刀的冷峻少年道:“这位少侠!如果你能助我安全离开这里,我愿意把《大开碑手》拱手相让。”
突然想到以这少年的武功,这秘笈或许他还瞧不上眼,所以卷毛鼠又赶紧补充道:“还是少侠开个价,或者是其他条件,我一定满足。”
水轻武不由得心里一紧,但见那少年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没有看过这边一眼,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卷毛鼠,你以为你出得起让人家心动的报酬吗?”水轻武仰头一笑,得意地道,“我水家家大业大,无论少侠想要的是什么,本公子倒还都是给得起的。”
说罢,水轻武轻摇折扇,似乎在等待着少年提出他的要求,当然,在此之前肯定少不了一番对水家和他水家二少的奉承。
只是少年对他的话的反应,和对卷毛鼠的显然并无二样。
现场略微有点尴尬,水轻武的脸色也渐渐挂不住了,但是对那个少年,他似乎也有一股发自心底莫名的畏惧,不过气总是要出的,还好现场就有一个最好的出气对象。
“卷毛鼠!本公子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交出《大开碑手》,否则,本公子要你生不如死!”
水轻武使了一个眼神,十个水家护卫立马把卷毛鼠团团围了起来。
卷毛鼠捏紧了拳头。
以水轻武阴险狡诈的性格,就算是他把东西交出来,怕是今天也难逃一死了,但是这种情形下,他还有得选择吗?
卷毛鼠长叹一口气,把手伸进了怀中。
水轻武得意地咧开了嘴。
就在这时,卷毛鼠神情突然微微一动,但是很快地就又恢复了正常,而正在洋洋得意的水轻武,却并没有注意到。
卷毛鼠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很是残旧的书,朗声道:“水公子!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你是想我把它交给谁呢?”
“当然是交给本公子了。”
“那这三位大侠呢?”卷毛鼠看向“南阳三恶”。
“南阳三恶”早已是眼冒精光,死死地盯着卷毛鼠手中的秘笈。
水轻武看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道:“这是我水家想要的东西,奉劝几位还是识相一点的好,否则......”
“哼!”恶霸龙举起手中的狼牙棒,遥指着水轻武,道:“我们‘南阳三侠’怕过谁来?想要跟我们抢东西,手底下见真章就是了!”
水轻武微眯起了眼睛,“既然你们要找死,本公子一定会成全你们的。”
“卷毛鼠!”水轻武转过头去,“先把东西给我!”
卷毛鼠微微一笑,“水公子的话,小的不敢不从。”
说罢,卷毛鼠便把手里的书往水轻武那边扔了过去。
不过,这一扔却扔得有点奇怪,不是奇怪在扔的东西,而是奇怪在那个弧度......似乎有点高!
恶霸龙身子猛地一纵,自众人头顶上掠过,直向那还在半空中的秘笈追去。
水轻武自然不会让即将到手的熟鸭子飞了,于是他也赶紧向秘笈迎去。
恶霸龙并不擅长于轻功,不过他的内力修为要胜过水轻武良多,又是起步在先,所以纵然那本秘笈是向着水轻武的方向扔去,但恶霸龙还是和水轻武在同一时间抓到了它。
嘶!两人一触而开,秘笈却是被撕成了两半,各自只拿到其中的一半。
“全都给我上,把另外一半给我抢回来!”落地的水轻武气急败坏地指着恶霸龙道。
水家的一众护卫闻言一股脑地冲了上去,而恶霸虎、恶霸豹两兄弟见此也不甘示弱,抡起手中的狼牙棒就往人多的地方砸。
这一来,大厅里顿时乱了套,到处都是战场,这客栈本来就很小,两方一打起来,打碎的桌椅杯具自是不计其数,就连唐小易他们那一桌和天水宫两人的那一桌,也都难以幸免,四人也只好各自退到角落里,免得被波及到。
不过却也有一个角落是一直完好着的,就是那少年和小和尚还有死了的霍三刀的那张桌子附近。仿佛是事先约定好了一样,无论是“南阳三恶”,还是水家的人,都下意识地远远避开了那一角落,所以那少年和小和尚仍能悠闲地坐在那里。
“南阳三恶”的武功自然非这一班普通的水家护卫可比,不过这一边却胜在人多,几个打一个,这样一来,一时半会儿倒是分不出胜负了。
水轻武也避到了一旁,却是一点想要参战的意思都没有,这么掉身份的事,他向来都不屑与之,养这么一大帮手下,要是还需要自己亲自动手,那还养来干什么?
虽然在座的都知道,以水轻武那点不入流的武功,就算他也加入,也增加不了什么胜算,而且想必还会拖累其他人,为了要照顾好他,不让他稍有危险。
当然,水轻武自己是绝不会有这样的觉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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