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坐在马上,有的没的聊了一路。慕容雪原本家住扬州,因为和哥哥生了闷气,这才自己偷偷跑出城来,打算去苏州城玩上几日。正好天赐也要去苏州城,二人就一路结伴而行。两人有说有笑,插科打诨,但唯独萧家被灭门之事,天赐只字未提。
天赐和慕容雪来到苏州城时,已是深夜。前前后后问了四五家客栈,都已客满打烊,不再接待。纵使慕容雪拿出哥哥的名头,也顶多得到一个赔不是的笑脸,让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来到最后一家客栈时,叫了四五声都没人应,慕容雪实在忍不了,耍起了大小姐脾气,一脚踹开了客栈大门。
“喂,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强盗。”天赐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了慕容雪的袖子。
“你别拉我,我累了饿了,从扬州城过来赶了一天的路,找了这么多家都没有歇脚的地。这儿的客栈掌柜也太欺负人,以为我们没钱么?”慕容雪故意朗声说道,好让整个客栈的人都听见。
果然,不一时内里走出一人,店小二模样,但一身装束精明干练,眼内炯炯有神,看起来不似寻常之辈。
“二位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微微鞠躬,不给他们回答的机会,继续道,“若是打尖,小店已经打烊了;若是住店,小店客满,实在抱歉,二位请吧。”说罢一摆手,也不抬头,示意两人离开。
前面几家虽然也拒绝了他们,但是好歹还会客客气气赔个笑,现在这几乎就是赶他们走,慕容雪从小在哥哥的庇护下长大,哪受过这个气?她一不做二不休,推开店小二就走了进去,拉开一把椅子,大咧咧的坐下,趾高气昂地说道:“我今天还就要住在这儿,叫你们掌柜的出来,你不懂事,我不和你说。”
也许是错觉,但有一瞬间,天赐觉得,店小二的眼中有凶光闪过。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又走了进去。不一时,另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假惺惺地赔笑道:“哎呀二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小店已经客满,二位要不去别家……”
“我哪儿也不去,就要住你这儿,我不信你们一间能住的房也没有。”慕容雪不待掌柜说完,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价钱你们随便提,但是必须给我找个休息的地方,掌柜的你看着办吧。”
眼看着慕容雪胡闹半天,天赐十分尴尬,但是也没有办法,只好帮忙打圆场:“掌柜的,我们也不是为难你,这半夜三更,我们也是没别的地方去了,你看要不就帮帮忙。”
“这……”掌柜的似乎也不想闹大,“不瞒二位客官,这两天苏州城内的客栈家家客满,都是为等明日,天香楼下一展身手,能有机会见那天下第一歌姬一面,小店早在半月前已被一位大人物包下,二位这样实在是让我为难啊。要不这样,我这儿还有一间偏房,原是用来放些杂物,也能住人,只不过尘土较大,二位要不将就一晚,我也好交差。”
“凭什么我们住……”慕容雪刚要发作,被天赐一把拉住,“那就谢谢老板好意了,我们将就一晚就好。”
来到住处,果然杂物乱堆,光线昏暗,仅有一张单人板床,和两个破旧的凳子。慕容雪一进来就十分嫌弃,但是想想这家不住就要露宿街头,也只好就此住下。她坐在床上,随便一蹬,两个凳子就被踢到了一起,“我睡床,你睡这儿,晚上好好睡觉,不要打什么歪主意。”虽然是警告天赐,但她也是第一次和一个成年男子独处一室,说完这两句,自己倒先红了脸,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知道啦,我不会抢你的地方的。”天赐倒是没多想,也不脱衣服,拉过凳子,倒头便睡。不一时,竟已鼾声四起,入梦已深了。
慕容雪见天赐如此单纯可爱,不禁莞尔。她还睡不着,看着天赐熟睡的侧脸,想起他白日里搭救自己的场景,和那句“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竟暗自痴了,脸微微一红,呆呆地念道:“傻瓜。”
“爹,娘,你们还好吗,不要离开我……”天赐突然说起什么,吓了她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心意被听了去。再仔细听时,才发现是梦呓,不断地重复“爹、娘”之类的,似乎他们已经不在人世。慕容雪叹了口气,再看天赐时,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怜悯。
“谁?”突然窗外一个黑影闪过,慕容雪虽然武功不济,但毕竟师出名门大家,功底扎实,稍有风吹草动,已然拔剑在手。她运起轻功,推窗而出,又跟着黑影跃上了屋顶。一落地,才发现脚底一滑,原来昨夜大雨,屋顶瓦砾未干,苔藓湿滑,好悬就要跌下地面。她勉强定住身形,却已不见对方踪影。正心下疑惑之际,突然被身后一只大手捂住了口鼻。意识渐渐涣散,她头脑中呼唤着天赐,口中却已发不出声来。眼前一黑,就此晕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天赐才缓缓醒来,却不见了慕容雪的踪影。他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道是慕容雪住不惯这破烂房间,又或是昨晚生了自己的气,今日早早独自离去罢了。他收拾妥当,来到街头,才发现已是人头攒动,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好不热闹。他左等右等不见人,也没见着慕容雪的影子。虽然心里还有些小小的失落,但天赐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便也不再等慕容雪,独自顺着人流前进。
走不多时,还未见到任何异常,就已经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那夜冷天香泛舟湖上,和天赐隔着还有段距离,况且湖面风紧,春雨未歇,天赐还没有闻到这般香气。说来也怪,这香气既不浓郁,也不寡淡,悠悠扬扬,好似一缕轻纱缎带,一点一点就缠住了天赐的心。他加快脚步,周围的人也是越来越多,看来都被这香气吸引,难以自持了。
“闪开闪开,都给我闪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呵斥,伴随着疾驰的马蹄声。扬起的烟尘逐渐逼近,好像是一队车马,左右驱赶着路上拥挤的民众,强行通过,好不威风霸道。
“娘,娘,你在哪儿?”混乱之中,一个小女孩和亲人走失,顿时呆傻在原地,哇哇哭了起来。眼看车队就要逼近,天赐也没多想,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小女孩侧身一滚,将将躲过为首的马匹。
“找死么?”马上的人急急拉了缰绳,但是显然气急败坏,举起手上的鞭子就要打下来。天赐这才看清,对方一身精钢甲胄,竟然是朝廷的卫远骁骑营士兵,平日里镇守四海边疆,不知为何竟会到这苏州城来。但天赐也不是吃素的,看准鞭子的方向力度,顺手抓住,一个巧劲就夺了过来。倒是马上的士兵,被自己的力道一带,身形不稳,“哎呦”一声从马上摔下。
“大胆刁民!”一时间,天赐和小女孩被一队士兵团团围住,十几把枪尖指着自己,动弹不得。
“且慢。”就在天赐思索如何突出重围之际,车队中间的马车厢内,缓缓走出一个中年将领。他40岁上下,虎背熊腰,面目苍莽,身披重甲,腰配利剑,器宇不凡。“这位小兄弟心地善良又胆识过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身手,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声音雄浑,虽然是军队的将领,但内力之深不可测,还是让天赐多了几分忌惮。“小兄弟,”他来到天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宇文凯以卫远大将军的名义担保,你若来我军中,必保你建功立业,青云直上,不知你意下如何?”
对方最后一句话虽然是问句,但是在天赐看来,字字咄咄逼人,再加上刚才那番耀武扬威的做派,实在是让人看不惯。他先拍了拍女孩的背,让她去了路旁,然后拍拍身上的泥土,不卑不亢地说道;“谢谢宇文将军好意,但我混迹江湖,对参军一事并无兴趣,将军错爱了。”说罢就转头要走。
“好,有骨气。”宇文凯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是意味深长地眯了起来。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楼阁,“少侠今日既然在此处,想必也是为了天下第一歌姬而来,不如这样,你我二人比比脚力,看谁先到这天香楼顶,若是我输了,少侠今日所做之事,我既往不咎,若是我赢了,少侠便随我回营参军,为朝廷效力,如何?”
天赐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本不想答应,但是对方如此挑衅,若是不应,岂不是丢了武林人士的颜面?他留了个心眼,头也不回,应声道“好!”,人却已经提前窜出,向天香楼的方向掠去。
天赐从小没有系统练武,轻功和内功都是偷听父亲授课,自己瞎练起来的。仗着惊人的天赋,倒也小有成就,但是遇上真正的高手时,实在是班门弄斧。几个起落,他已来到天香楼下,正沾沾自喜,却发现原来宇文凯不即不离的跟在自己身后,显然是没有使出全力。此时空气中的香味更甚,味道层次更加丰富,几种异香交错杂陈,给人以如真似幻的迷蒙之感。
天香楼下圈出了一片空地,几个武人正在切磋。天赐这才明白,原来今日苏州城如此热闹,是因为翠微阁立了场子,比武打擂,只有最终的胜者才能登上天香楼顶,一睹绝世歌姬的真容。但自己和宇文凯的比试已经开始,顾不得许多,脚下发力,径直向上攀爬起来。
天香楼只有五层,虽然不高,但是巍巍独立,显得雄伟壮观。他才登上一层,便听到楼顶琴音响起,歌声后至。这声音他是听过的,但此时曲调变化,激昂慷慨,大气热烈,好似为这番比试量身定做,与上次的哀婉又十分不同。他受歌声鼓舞,力道倍增,但回头一看,宇文凯仍似幽灵般尾随其后,让人好生烦躁。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终于来到顶层,歌声也来至尾声。天赐一手把住窗沿,就听到这句结尾词,其中透出的视死如归之感,就好像歌者本人自喻,不禁让天赐心下一紧,分了心神。
就这千钧一发之际,宇文凯已经先天赐一步,一只脚迈过了窗沿。天赐暗叫不好,却也无力阻止。眼看就要被对方抢先,天赐心灰意冷,正欲放弃,就听见宇文凯“哎呀”一声,弹射一般从窗内飞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左肩,冷汗直落,表情十分痛苦。他空中运劲,勉强支撑着落地,却由于中毒在先,一运内功,毒气发作,只好就地打坐,闭目凝神,阻止毒气进一步蔓延。
天赐楞了一下,随即赶紧进入窗内。底下宇文凯的士兵们已经慢慢跟了过来,清空了楼前的人群,看起来分分钟就要杀将进来。
“你进来。”一声轻轻地呼唤,天赐缓缓转身,才发现屋内还有一层浅紫色的纱帐。纱帐后面,隐约看见一把古琴,和一个长发的女子。想到就要见到传说中的绝世歌姬,天赐紧张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轻轻撩开纱帐的一角,就看到了端坐的冷天香。虽然已经听过歌声,闻过异香,但只此一面,天赐才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国色天香,什么是风华绝代。她看上去比自己大一点,但是五官精致,眉眼如画,竟似天仙下凡。他呆傻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没有察觉,冷天香眼中那坚定的愤恨,和深邃的绝望。她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刚想说话,却是喉头一紧,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你受伤了?”天赐慌了神,立刻想上前帮忙。
“别碰我!”冷天香突然厉声说道,吓了天赐一跳,急忙缩回手。她捂着自己的左肩,恨恨地说:“想不到宇文凯如此厉害,中了我的天香毒还能反手用暗器伤我。若不是你和他一起出现,我全力出击必然能治他于死地。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今天,却被你坏了我的事。也罢,可能这就是我的宿命。”她缓缓站起来,背对着天赐:“你走吧,他们会来追我这个刺杀大将军的逆贼,你趁乱逃走,不会有人在意你的。”
“可是我……”天赐还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心一横,拔剑站在了门口,“我不走,我帮你拦住他们,你先走。”
“傻瓜。”这一声,从他耳后最近的地方传来,让他感觉痒痒的,忍不住一个激灵。恍惚中,他似乎觉得,在另外一个地方,也有另外一个人这样叫过他。但他想不起来,甚至连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他现在只想睡去,虽然他不能,但是他还是睡着了。
合眼之前,他看到一滴泪,从自己的脸颊滑落。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