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内出来,季子杨浑身上下沾满泥水,显得十分狼狈。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沿着小道拾级而上,打算去瀑布上面的小溪边洗一把脸。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但今天不知怎地,地上散落着各种树枝藤条,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他这才想起,进入洞穴之前,曾经觉得瀑布上有人舞剑,很有可能是“罗刹”和某个神秘人在互相打斗。这一路上的迹象,更加证实了这个想法,可是仔细听时,却没有任何声响。季子杨稳了稳心神,更加警觉起来。
终于来到一处空地,小溪潺潺地流过,却并没有看见任何人影。蹑手蹑脚的来到溪边,季子杨捧起溪水,一把泼在脸上。五月的山涧还有些清凉,凉凉的感觉透彻心扉,也一点点安抚下他烦躁的心。他看着溪水中倒映出的自己,在高月繁星之间,是多么的渺小无力。他救不了冷天香,也救不了老师,虽然身怀绝世秘密,却又不能与任何人说。
“唉。”季子杨叹了口气,正欲离开,就惊讶地发现,溪水中多了一个小小的倒影。他吓得猛一回头,差点扭了脖子,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小孩,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手中的木偶玩具。
这个小孩正是诸葛聪,他自顾自地玩了一会,才发现眼前站着的季子杨。
“子杨,哥哥。”诸葛聪一顿一顿地打着招呼,还配上一个标志性的傻笑。若是平时,季子杨会礼貌地摸摸对方的头,但今天这个诡异的场合,只让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你爸爸呢?这么晚了怎么自己跑到这儿来了?”犹豫了一下,季子杨还是试探性地问了问。
“爸爸,不在。”诸葛聪慢慢地说,但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手中的木偶上,“有好多,黑色的,大哥哥,找我玩。但我,不喜欢,我一个人,出来。”
“聪儿乖,跟子杨哥哥一起走好不好?我带你去找爸爸。”听了诸葛聪的话,季子杨心里毛骨悚然,但还是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下,想要带他一起走。
“我还要,鬼脸哥哥,陪我玩。鬼脸哥哥,很厉害。”诸葛聪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鬼脸……”季子杨想到“罗刹”两个字的一瞬间,身旁的大树上突然跳下一个人,眼疾手快,一把抢走了诸葛聪手中的木偶。他似乎很忌惮诸葛聪,得手后丝毫不做停留,几个起落回避到小溪的另一侧,随手将木偶扯烂扔掉。
神秘人头戴鬼脸面具,应该是“罗刹”无疑,但他身上的黑衣多处破损,浑身带血,似乎经历了一场苦战。罗刹清了清嗓子,阴沉沉地说道:“阁下是何方神圣?竟然用奇怪妖法杀了我许多手下。我听闻江湖上曾有诸葛世家一脉,擅长玄学阵法,但已式微隐匿多年。你和诸葛云归那老东西是什么关系?”罗刹完全无视了季子杨的存在,只是小心提防着诸葛聪。
“爷爷,不在。”诸葛聪努力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没有,杀人。你们,自己,打自己,好玩。”
罗刹听闻,才知道这痴傻的顽童,竟是诸葛云归的隔代后人。想当年诸葛世家名动天下,玄学阵法精妙奇诡,无论上阵杀敌还是武林切磋,都立于不败之地,甚至一度是朝廷里皇帝身边的红人。但后来突然式微,淡出庙堂江湖,宇文世家才接管了朝廷的内外大权。罗刹回想起刚才的经历,仍是一阵心有余悸。手下一个个冲入池边小屋,却不知为何在小屋内自相残杀起来,无论如何也制止不了。慌乱中另一个小屋中有人逃走,他也只是刺了几剑,就被疯狂扑过来的手下缠住。一路追打,直到这瀑布之上,他才忍痛将剩余的手下杀光,一个人凄然躲在树上,暗中观察四周动静。
眼下虽然夺去了对方手中可疑的木偶,但玄学阵法摸不着看不见,竟然能够摄人心魄,实在让人忌惮。权衡再三,罗刹还是跺了跺脚,一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罗刹一走,季子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冷汗直冒。今天真是太也奇怪,先是什么龙石经卷、绝世秘密,父亲和老师的陈年往事,接着又是什么玄学阵法、诸葛世家,原来自己和老师身边一直隐藏着这么厉害的人物。他看着没了玩具呆傻在原地的诸葛聪,狠一狠心,站起身扭头就走。季子杨自幼上山隐居八年,一夜之间老师身亡,自己也没了去处。想来想去,只有先去扬州城投奔打理季家商号的姐姐,稍作准备,再出发前往西域。拿定主意,他就沿着雾隐山南路,径直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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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横穿苏州城,将将来到雾隐山下,天赐脚下不停,呼吸却已显露疲惫。他远远就看到了原地安营扎寨的卫远骁骑营大军,貌似并没有今夜上山搜捕的打算。不过军营内不时派出一队队巡逻小队,应该是在山下各个关口把手,只等天亮再上山抓人。
见到此景,天赐心下稍有宽慰。营内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不时有下人进进出出,端水送药。看来宇文凯中毒重伤,还需要安稳打坐运功,这才给了冷天香一丝喘息的机会。天赐正思索对策,恰好看见一个士兵落单,独自来到路边小便。他心生一计,悄悄绕到士兵身后,一掌打晕,三下五除二地换上了对方的衣服。天赐戴上军帽,把帽檐拉得很低,故意挡住自己的脸。等巡逻队准备去换班时,天赐低着头,趁着夜色若无其事的混入队中,跟着小队向下山的关口进发。
雾隐山一共有东南西北四条上下山的路,天赐混入的小队去了南路,从此处下山,正好可以直奔扬州城。他故意拖沓走在后面,待两队人马换班时,一闪身躲入树丛中,自言自语道:“山下看守如此严密,冷姑娘受了伤行动不便,一定还藏在山上,我且从这条路上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这边才拿定主意,就听见换班的小队那边发生了骚动。探头看时,似乎有一个身着紧身黑衣的长发女子在与士兵缠斗,虽然身形灵动,但手脚无力,看起来已落入下风。天赐心中一喜,虽然看不清对方长相,但这若有若无的阵阵香气,必然是冷天香无疑。他正想上前帮忙,想起自己还穿着士兵的衣服,灵机一动,大喊着“抓逆贼啊!”就冲了上去。
冷天香离开季子杨的小屋后,就径直从南路下山,打算直接逃往扬州。奈何来到山脚时,发现守卫森严,自己身体虚弱不能硬闯,本想先回头上山从长计议,但又怕连累到季子杨。她心内笃定,只好先藏身林间以待时机。
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两队换班,她已提前盯住路边拴着的一匹军用黑马,打算趁守卫交接时出其不意,夺马逃走。没想到脚底无力,平时只需蜻蜓点水即可触及的距离,今日却显得如此遥远,不出几步就陷入了重重包围。卫远骁骑营的士兵虽不懂武功,但上阵杀敌皆属精英,刀法朴素但孔武有力,身子虚弱的冷天香越来越难以招架。眼看自己节节败退,即将命丧于此,冷天香也心灰意冷。她摸了摸自己咬破的嘴唇,此时已经结了痂,心底回忆起季子杨的相貌,和那唇齿间急促的呼吸。“想不到我临死前最后想到的会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书生。”心念已绝,手腕一抖,剑尖倒转,几乎就要自刎身亡。
“砰”的一声,一个冒冒失失的士兵直接撞到了冷天香的身上,震飞了她手中的剑。她被撞出去老远,再起身时,发现身边的士兵也都七七八八躺在地上,原来刚才撞了自己的士兵似乎慌乱中失了智,不能控制自己一般对着空气乱挥一气,又巧合的一剑斩断了黑马的缰绳。冷天香怎能错过这个时机,她提起一口真气,先一脚踩到那个士兵的头上,再借势直接坐上马背。兴许是自己的错觉,她踩在士兵头上时,好像有一股反作用力助她高高跃起,毫不费力的就控制了黑马。
然而机会稍纵即逝,冷天香也不再多想,她猛踢黑马的后臀,只听黑马一声嘶鸣,一人一马就在扬起的尘土中绝尘而去了。而刚才冒失的士兵则趁乱躺在地上,装作被打倒的样子,目光却是一直盯着冷天香离去的方向。
这个士兵正是天赐,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冷姑娘,甚至来不及解释是自己救了她。但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他不明白,只觉得心里有一点淡淡的失落。
“糟了,让逆贼跑了!”巡逻队的队长大叫不好,“这群废物,都给我起来,快,快去通知宇文将军!”
天赐回了回神,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怎样拖一拖时间。没想到旁边的树丛突然走出一个瘦弱的书生,穿着青衫长衣,仰天大笑起来。
“你是什么人,在这笑什么?”队长拔剑指着书生。
“可笑可笑,说要抓什么逆贼,却连真假也分不清。”书生来回踱步,频频摇头,显得十分不耐烦。
“什么真假?我看你就是那逆贼的同伙!来人,给我拿下!”队长心急火燎,恨不得一剑直接劈了书生。
“你说她是逆贼,可是你看见她的脸了么?难道所有穿着夜行衣的都是逆贼?那可太巧了,我刚从山上下来,今天晚上,这山上有好多个黑衣人,你说,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呢?”书生不紧不慢,侃侃而谈,但天赐已经看出些端倪,似乎这个书生和他的想法一样,都是要故意拖一拖时间。
队长此时则将信将疑,刚才确实几番交手,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脸。若真如这书生所说,山上还有别的黑衣人,自己弄错了,离开岗位,却被真的逆贼给逃了,岂不是犯了大罪?
“妈的。”队长骂了一句,没了主意,但还是觉得应该报告一声。他望向了天赐这个方向,随便点了几个人,“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随我去向宇文将军报告,其余的人给我原地待命,不许走漏一只活物!”他又打量了一下书生,“你也跟我们走,深更半夜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定是那逆贼的同谋,随我回军中大刑伺候,看你说不说真话。”
“是!”天赐暗喜,只要离开大部队,他就有办法处理掉这几个杂鱼。
青衫书生想了想,似乎也想不出继续狡辩的理由了。他不易察觉地望了望冷天香离去的方向,确认黑马已经走远,把心一横,爽快的回道:“好,我跟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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