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的这百十号人统一着深色军装,胸前标配护心甲,军盔上红缨飘飘,就像是山茶花开满山坡,阵容严整,显得训练有素,与亓一鸣所见徐三爷的军队,以及当时夜晚贼人行军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军中一年轻人骑血色大宛宝驹来到亓一鸣跟前,他冲亓一鸣笑了笑,示意让开。
亓一鸣见他面部肌肉条理分明,雪白的肌肤下有明显的腮红,眉毛细挑又微微上扬,双目犹如明星,深邃迷人,这些使得他秀气中又透着英气,天生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就这么看着他,被这男子身上所披深红军袍散发的血色亮光拂过双眼,亓一鸣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贼人中打头的向前冲男子作揖行礼,说:“韩参议,别来无恙。”
“祝头儿,可是朝廷予你粮饷不够,逼得你弃军从贾。我韩某人可以代你向上反应,可不能苦了你们。”
听完韩参议的话,贼人个个脱下外衣,漏出铠甲,抽出刀剑。祝头儿回道:“不用废话,你我两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替我向李都督问好,这批货对刘公公意义重大,耽误不得,我们就此别过。”
“正因为意义重大,李都督特地嘱咐我来此,接几位到开封府一聚,共商大事。”
“共商大事?哼...内阁里的大臣是会说话。让开!”
“全军得令!”韩参议一声令下,百十名官兵严阵以待,准备应战。
亓一鸣见势不妙,立马拎起小姑娘,和师父躲在一旁,此时的他们早被遗忘。
“看来李都督早有准备,若要硬拼,看来朱雀门的各位是回不到京城了。好,我们跟你走。”
几名官兵缴了贼人的兵器,但并未武力押送,而是给予他们数匹良马,让他们体面地随整只军队浩浩荡荡向东行进。
回过神来的亓一鸣也是摸不着头脑,于是选择问小姑娘:“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要回家。”小姑娘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亓一鸣一看到这双眼睛,顿时稳不住心神,温柔却结巴地说“你...我问你呢。”
“作为大哥哥,你就得送我回家,哪那么些废话,你这样的木头脑袋,怎么会有女孩子喜欢你。”
亓一鸣摸了摸脸上的胡须,心中一惊,顿时语塞。
冲阳子却呵呵一笑,问小姑娘:“你家在哪里,我想见见那个老太婆。”
“随我来吧。”
冲阳子叫亓一鸣跟上,只见那小姑娘已跑出好远,要跟上这只小兔对两个大男人来说也绝非易事。
小姑娘绕了一圈又一圈,爬上了一座小山丘,她放慢脚步,随手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回过头来冲亓一鸣喊:“大哥哥,你看...你看!”
亓一鸣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你家?”
小姑娘答非所问:“这花儿真好看。”
“难怪...难怪...”冲阳子笑笑。
小姑娘看了一眼冲阳子,对亓一鸣说:“这花好看,我的家也得要好看些,我把这儿当家可好。”
正在亓一鸣不知怎么答话时,不远处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这小姑娘有趣,我喜欢有趣的人,可不喜欢二十出头却一脸胡须的木头人。”
亓一鸣立马捂住胡须。
“六妹,见到四哥还不现身!”冲阳子回应到。
“哈哈……”一抹亮绿色伴着爽朗的笑声来到三人面前,当才听得还是年轻女子的声音,见面才知道是一名五旬老妇,亓一鸣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这妇人一点看不出岁月在她身上带走了什么,反而显得光彩照人,亮绿的绸缎绕在身间,上面还隐着几朵牡丹,脸上的酒窝和丹砂似的朱唇格外的搭,亮亮的眼睛看了一眼冲阳子,她又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眼角和脖子上的皱纹没有引起人们对时光逝去的反感,却像是,被冲阳子这一句话激起的心底的涟漪。
妇人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两枚飞镖,朝野花丛中一掷,飞镖将花朵切碎,黄色、白色、红色的花瓣一浪浪地涌起。
“四哥!”妇人喊着,轻轻一踏,向前撞开空中的花雨,本已四散的花瓣像是在她脸上二次绽放,此刻的她已经出现在冲阳子身后,双手搂着冲阳子的脖子,大笑着。
“六妹,二十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四哥你啊,还是那么死板正经。久别重逢,能别说这么老套的话么,看,我的见面礼怎么样?”妇人边说边抖落肩上的花瓣。
冲阳子摇摇头,笑着对亓一鸣说:“来,见过梅夫人。”
亓一鸣双手抱拳,鞠躬以示尊敬,“拜见梅...”还没说完,梅夫人左袖一撩,把亓一鸣推出老远,说:“小子,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亓一鸣只觉得自己头晕恶心,心想刚才梅夫人定是加上了内力,才把自己震得眼冒金星。
“夫人内力了得,我...”亓一鸣双脚站定,头脑还不清楚。
“错!错错错!”梅夫人右手食指轻轻划过脸颊,又不舍得放下,嘴唇向左一撇,亮亮的眼眸也披上了纱,瞅着一旁。
梅夫人转过身子,“四哥,咱们去城里吃酒,”拉着冲阳子便要离开,“唉……”这最后一声叹气又引得亓一鸣无限遐想。
小姑娘冲亓一鸣摆了个鬼脸,赶上去一把搂住梅夫人的胳膊,亓一鸣丈二的和尚摸不找头脑,只得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半个时辰的脚程,四人来到小镇里的一处酒家。
梅夫人抢先坐下,“来来,来这儿。”
小姑娘忽的在梅夫人腰间钻出,笑嘻嘻地给梅夫人倒酒,亓一鸣随师父坐在梅夫人对面。
亓一鸣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恼了梅夫人,应当哄她高兴高兴,便说:“梅夫人,你家的小姑娘真当是聪明伶俐。”
“我家?”梅夫人先是白了一眼亓一鸣,接着笑出声来,“我和她非亲非故。”
“那我见你……”
“对,你见我俩如同至亲,你可知为何?”
“晚辈不知。”
“因为她足够有趣。”
“就这些?”
梅夫人给亓一鸣斟满酒,说:“小子,人活七十古来稀,前十年你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后十年你是个浑浑噩噩的老叟,这样算来一人在世只有四五十年的光景,若不找几个有趣之人相伴,一生枉然。”
酒还冒着热气,梅夫人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露出和酒一样温暖却千滋百味的笑容。
冲阳子长叹一声,问梅夫人:“这就是你选择他的原因?”
梅夫人回到:“山间漫步,雨湿眉头,也很有趣。”她骄傲地看着冲阳子。
冲阳子不再直视梅夫人,饮下一碗酒。
冲阳子盯着空碗,眉头一松,对亓一鸣说:“见识过梅夫人的暗器功夫了吧。”
“当才用花伤人者,便是梅夫人?”
“不错。双手所及之物,便是我的利器,只要我想,手腕一抖这碗酒也能卸下你的胳膊。”梅夫人表情也放松下来。
亓一鸣下意识摸了摸肩头,问:“这种种机缘巧合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久不言的小女孩此时却打开了话匣子,向冲阳子师徒娓娓道来:“昨晚的月亮好圆哒,清晨的时候却不见了,我出门一路找,就碰见了婆婆。”
“我问清了缘由,发现这小姑娘天真烂漫,十分之有趣,就带她到郊外耍耍。”
小姑娘不满梅夫人插话,又抢着说:“听娘说月亮黑夜才有,我偏不信,跟婆婆到郊外也没找到,直到天黑了下来,我想我又能见着月亮啦。”
“天黑了下来?”亓一鸣不解。
“是韩参议的军队,李都督治军有方,果真有两把刷子,”梅夫人解释到,“我俩当时站在小道中央,面前山坡上埋伏的军队,黑压压一片,真的宛若黑夜一般。”
“我和婆婆在一旁藏着,不一会儿就看见你俩啦。婆婆说那些商人是假扮的,其实是江洋大盗,这两个蠢货有危险,叫我下坡搭救。”
冲阳子本来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但这一下撇嘴倒像是故意给梅夫人看得。冲阳子也是可爱,非要向一个丫头找回场子问到:“蠢货是蠢,但不怕,你害怕么?”
“见义勇为最刺激了,再说了,婆婆说她和当兵的到时会保护我,让我只管玩得高兴。”
“为什么当兵的会来保护你?”亓一鸣此刻心中的疑惑和当时在茶馆一样,开始慢慢膨胀。
“小子,来到中原,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快让你师傅教你。”梅夫人说完饮下一碗酒。
“一鸣,现在朝廷中内阁和宦官势力可以说是水火不容,前朝皇帝废了丞相,到现在皇上之下就是这两派争权夺势,双方都不曾让步。”
“所以那韩参议是内阁一方,什么朱雀门却是宦官势力。”
“不错,李都督是内阁重要成员,又手握兵权,咱们虽不知刘公公要飞天作何,这李都督一定探明了内幕,这才出此奇兵,将他们一行人接到开封府。”
梅夫人补充说:“开封府是李都督的势力范围,刘公公不敢乱来,朱雀门的人只可老实听话。”
冲阳子说:“朝廷早就要对江湖人士下手,此次崆峒一派除名和朝廷也脱不了干系,无论是内阁还是宦官,我们都要插手,将飞天救出来,一探究竟。一鸣,咱们先不回黄州了,改路开封。”
“好。”亓一鸣和师傅一同看向梅夫人。
“没劲,唉……”梅夫人只管低头喝酒。
小姑娘半天没说话,憋的脸蛋儿通红,两只眼睛四处摸索,忽然眼前一亮,滚进梅夫人怀里,撒娇着说:“婆婆你看,窗外那两人功夫可有你好?”
三人向窗外看去,只看到两个老头儿有模有样地打着太极拳。
“两人推手做的还算规范,武当不愧是少林后当今第二大门派,连这小镇之中都有人研习太极拳法。”冲阳子说。
梅夫人见后却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才对小姑娘说:“他们差的远了,我吹口气,这两个老儿即刻倒地。”
亓一鸣见梅夫人说完仍皱着眉头,想开口询问缘由,但回想刚才梅夫人的表现,又马上止住。
“有趣……有趣?”亓一鸣不住心想,“到底怎样才算有趣。”
“嗯……”梅夫人又一次不自觉地拉长了语气。
“梅夫人年轻时定是沉鱼落雁,万人倾心。”亓一鸣抓紧接话。
“怎么,我现在老了吗?”
“不,不老,但只是韶光易逝,时不我待。”
“这我是知道的。”
“四季交替,他人方长一岁,而夫人你自日出至日落,却不知老了几年。”
梅夫人盯着亓一鸣。亓一鸣又说:“美人面容无论多么娇美,深锁眉头,也瞬间成了婆婆。”
梅夫人笑出了声,像一把花伞从座位上撑了起来,左手牵起小姑娘,说:“好孩子,陪了婆婆一天,快回家去。”小姑娘被婆婆一推,接着整个人从婆婆手中弹了出去,只留下轻盈的脚步声和惹人的嬉语。
梅夫人跨门而出,又哈哈大笑起来。
“六妹当真不来?”冲阳子高声喊到。
梅夫人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亓一鸣,便匆匆离开,消失于一瞬。
最后那一抹渐渐淡去的亮绿色像一根刺一样直落在亓一鸣眼中,不能拔出却时时刺激着亓一鸣张大双眼,在这种阵痛的迷幻中,亓一鸣的精神也渐渐淡去。
“一鸣!一鸣!”冲阳子试图拍醒亓一鸣。
亓一鸣回过神来,对师傅说:“梅夫人一直如此吗?”
“六妹是吃过苦头的,想过简单而有趣的生活没什么错。”
“她的绿袍子令人难忘,”亓一鸣顿了一下,“师傅,事不宜迟,咱们马上赶往开封。”
夜间,师徒二人各领一匹快马,将小城的星星甩在身后,连夜向东疾行。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