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里面是重要人物么,上头怎么只留咱们两个在这儿?”
“别废话了!”这名狱卒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本要陪家人去夜市的,现在却要和一个蠢货一同看守监狱。
狱卒感觉脖子凉凉的,想要伸手去摸,忽低吟一声倒在地上。另一个蠢货见状惊慌失措,想喊人帮忙,却被喉咙里涌上的血呛到,捂着胸口死去。
监牢门口瞬时多了两名黑衣人,月光打在地上,褪下两人的伪装。两人一胖一瘦,较胖的一个说:“怎么此处只留了两个官兵,咱俩一路小心翼翼没半点用处。”
另一个摘下面罩,说:“老朱,还是小心点好。李都督大费周章捉来飞天,怎会疏于看守。”
大和尚说:“不会是请君入瓮吧。”
冲阳子说:“就算是,咱俩也没想过活着回去。”说完用剑斩断牢门的铁链,同大和尚进了监牢。
牢内的隔间很老旧了,挂满了蜘蛛网,墙上的火把没有一个是燃着的,有一些牢门甚至没配锁链,看上去这里很久没有囚犯了。
走在黑暗潮湿的监牢里,大和尚忍不住开腔:“我心中还是放不下他们三个。”
“我已经骗他们去看画展了,希望他们忘记明天不存在的决战,你我都希望他们别趟这浑水。”
“不知道他们现在三人在干什么。”
“白门楼离这儿很远的,你就别惦记了。三个孩子以后开心就好了,咱们再努力一把。”
“那救出飞天后呢,就真如你所言,重开崆峒派,咱三人一起对抗刘公公,对抗朝廷。”
“对,咱们借飞天之口,将朝廷的行径公诸于天下,以崆峒派一事为由,联合全武林有道之士讨伐官府,重塑武林原有的样貌。所以说飞天格外重要,今晚咱俩就算舍出命去,也要救他出来。”
“原有的样貌?从未有过,何谈原有。”大和尚见冲阳子停了下来,只好又说:“好吧,就依你说的办。”
顺着狭窄的走道,两人在黑暗中摸索,伴着哒哒的脚步声,也不知走了多久,还是没寻到飞天的身影,眼看前面就是死路。
“不对啊,这路只有一条,咱们不可能错过的,怎么没见飞天人呢。”
“前几日咱们是亲眼看到飞天被押到这里的,难道韩参议早我们一步转移了?”
“咱们原路回去找找,说不定有什么机关密室。”
冲阳子和大和尚回头走了几步,在角落里的一出牢笼发现一人,倚着墙坐着,毫无气息,破烂的囚服和蓬松的头发把整个人藏了起来,看上去定是死了很久了,怪不得之前没发现。
冲阳子点燃火把,凑近一看,一群黑色的虫子窜了出来,冲阳子撩开此人的灰白的头发,想一看究竟,却发现此人就是飞天,大惊失色。“飞天大哥,怪兄弟晚来一步,我……我不会让你枉死,我和老朱定要为你报仇!”
“谁?谁死了,我活着呢,只是活的不好。”这一句着实吓了冲阳子和大和尚一跳。
飞天缓缓抬起头,透过枯草般的灰发,他的双眼像一把刀子瞄着冲阳子。
“这……这样最好,飞天大哥咱们这就出去。”冲阳子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不由得害怕起来。
“不走。”
“什么?你说什么?”
“不走就是不走,哪还用我重复第二遍。”
“你还在等什么,此时四下无人,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冲阳子很是着急。
飞天显得很吃力地站起来,双手推搡着冲阳子和朱大壮出了牢门,自己又在里面关上了门,回到牢中,端坐地下。
冲阳子不解,却时时担心下一刻官兵就要回来,于是大声喊:“你眼睁睁看着崆峒上下被人家杀得片甲不留,你心甘么!速速与我二人逃离此地,还能东山再……”
“你再说一句!”刚才还懒洋洋的飞天,现在如同猛兽,他挣断手链,劈开一根栏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冲阳子的衣襟,只不过两人相隔藩篱,一内一外,飞天的双脚仍未离开牢笼。
“大家都冷静冷静。”一旁的大和尚看到两人剑拔弩张,不禁心惊肉跳,连忙制止。
飞天的脸色忽而恍惚,懦弱的眼神中再也找不到愤怒,他的脸暗下去,不敢再直视冲阳子。
冲阳子看着飞天苍白的手,颤抖着松开自己的衣服,不经意咽了咽口水,却也难再发声。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与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武林豪强差之甚远,自己不仅仅为单独的一个人惋惜,也觉得自己的计划已成泡影。
冲阳子垂头叹了口气。
“唉,人各有命。”大和尚看透了两个人的退缩,想适时地结束这二十年的重逢。
可大和尚的一句话却点燃了冲阳子的疯癫。“哈哈哈……哈哈哈!”冲阳子止不住地仰天大笑,“你不走,我偏要你走,今晚让我看看二十年前我是否看错了你!”
冲阳子拔出剑来,用食指中指夹着长剑,捋过剑身,剑刃发红,阳气炙人。这时的冲阳子伤已痊愈,玄阳剑法的威力得到极致发挥。冲阳子先是一踢,地上的茅草被内力燃成火星扑到飞天脸上,飞天急忙格挡,冲阳子得势又是连劈了三剑,一剑烧得飞天身上的囚服只剩下几缕布匹挂在身上,一剑烫掉飞天额前的一撮败发,最后一剑将整个隔间斩得稀烂。
“飞天大哥……脱下囚服,破牢而出,你仍是一代豪杰,就随我走吧。”
“冲阳子,咱们几个谁怕世上的监狱,怕的是心中的笼子,我的心已经死了,就算你砍烂此处所有的牢笼,我也不会出去,我飞天愿画地为牢。”飞天左右手上各一节断掉的铁链垂在地上跟着飞天双臂的摆动,在地上画了一个圆,飞天深厚的内力顺着圆弧的轨迹吹起一阵阴风,将周遭的断木、灰烬一扫而空,自己又一次坐在了自己画的牢狱中。
“心死了,我帮你拼起来。”冲阳子挺剑在地上的圆圈上狠狠划了一道。飞天不允,手上的铁链化作两只清袖,轻轻一甩挡下冲阳子的下一剑,冲阳子没想到飞天会出手反击,心中怒火更上一层,在一片漆黑里,每一剑都留下火红的轨迹,连同与铁链碰撞的火花,照的整个监狱一闪一闪的。只不过飞天的武功路数更胜一筹,冲阳子来剑虽猛烈,可飞天的“长袖”每一招都后发先至,九寸长剑被制得只能用剑刃攻防,递来的剑尖次次受挫,从未落至冲阳子头顶以下。
冲阳子主动避让,调整姿态再行比过,可一个疏忽,被烧红的铁链抽得左肩皮开肉绽。大和尚眼疾手快,运上功力用右掌吸过冲阳子,以防再吃第二招。
冲阳子用手拂过伤口,那一道伤痕立马升起了火。
“我说过了,别再管我。”
“你为何如此固执?”冲阳子质问道。
“那你又为何如此固执?”飞天反问。“你才是真正可笑,你要我干嘛,帮你踏平天下?后来呢,我看你倒要除掉皇帝,一统江湖吧。”
“弑君?我岂敢这般作为。只不过是为武林讨一个说法。”冲阳子战战兢兢。
“既然是讨说法,凭你冲阳子的本事,出入紫禁,如履平地,何难之有,尽管去找皇帝老儿理论,为什么要搭上我,搭上许许多多的武林同道!”
“武林本是你我的武林,大家同心协作,才能争取属于我们的武林。”
“我们的武林是什么样子,冲阳子?”
“一帮一派,皆盈桃李,一招一式,高低无分,大家研习武艺,匡扶正义,不用看朝廷的脸色,就像你我二十年前设想的一样。”
“你糊涂不糊涂,这样的武林,自古至今哪里有?二十年前的梦也该做完了!”飞天越说越气,铁链的顶端像一发箭矢从飞天手心射出,直冲冲阳子和大和尚的面门。冲阳子支起长剑,大和尚露出铁臂,两人各束住一截铁链。
“你看,哪有个美好的武林,我哪怕是跨出囹圄,也是遭着你二人的捆绑。”
冲阳子肩头的火苗熄灭,自己终于松开了锁链。
大和尚说:“不是没有,是你没勇气拥有,来吧,咱们走吧。”
“像你们两个这种半路习武的江湖人是不会了解我的。如果我是你,照样可以挺胸抬头,可惜……可惜。”
“我俩又怎地了?”大和尚不懂飞天的话。
“你一直是个屠户,被老方丈救到少林后,削发为僧,习得一手好拳法,大力金刚拳被你发扬光大,一时排到少林七十二绝技前列,你好不威风。”
“怎样?”大和尚有些不耐烦。
“本可成就一代名僧,可你偏偏动了凡心,与苏北莺柳阁掌门结为连理,又在而立之年钻进了女人窝。”
“求你不要再说,是我对不住婷儿他娘……”大和尚背过身去。
“哼!你可知你右手的小无相功被邪教修改多次,前辈之功,瞬发可疲人四肢,久之则可夺人内力,以养精魄,可是你大和尚所学,早已心法不正,功力不纯,发功前吐纳气息,再者筋骨辅之,最后才只能乱招破式,你为了在江湖上的武功地位,偏要研习这神威不再的邪毒武功,最终害得莺语婷和你一样身败名裂,被徒众赶下教主位置,枉她最后还是护着你……”
“你干嘛说这些个不相干的,不走便不走,倒是我俩求着你了?”冲阳子见大和尚涕泪从横,转向质问飞天。
“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都是一路货色,半路出家,几番改投别门,是没资格教训我的。”飞天双膝颤颤巍巍,铁链随着一阵阵咳嗽声叮叮当当乱响,几滴鲜血顺着飞天嘴角淌下。“你们知道吗?我出生的那一刻,崆峒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在高呼我的名字,我只记得我叫飞天,是几代崆峒人的掌门。崆峒一派,威峙西陲,在我的带领下,崆峒也算是和少林武当齐名的豪门,我把一辈子的心血都交给了崆峒派,可是……”
飞天重重跌在地上,用右手撑着身体,接着说:“可是我眼睁睁看着我所有的门徒被人斩首,我的妻儿老小被活活烧死在我自小长大的房子里,一夜啊!只用了一夜我一辈子的心血都被烧尽了。我一个老头子,又能到哪里去。”说完,飞天捶胸顿足,已成泪人。
大和尚看看冲阳子,没有说话,还在啜泣。然而冲阳子却再一次亮出了长剑,说:“此次西行救你,虽未成功,但却让我见识了一人,他与你经历相同,心中所爱被付之一炬,但是不像你,这名后生没半点窝囊废的样子,他选择抬着头步入中原,哈哈哈……没救上你真是我万幸,看我今日能不能将你打醒!”
“那你去找那后生去,别再来了。”
三位老友多年未见,怎知一见面落得这步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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