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慎行、丁香二人所属乃是净浪门下的海风旗。万余人一同赶路,未免太过引人耳目。于是门主仇一云将门下弟子分为若干小队,叫他们作镖队、商队等不同打扮,各走各的路,只如期到巴陵洞庭湖畔会面即可。
赵丁二人思索着如何能拖住他们行进。但二人毕竟势单力薄,奈何不得这许多人众。赵慎行所在的这一队人马,作的是镖队打扮。队伍里护着两辆马车、三四只箱子,看上去是押送的镖物,实则里面装满了弓弩之类的兵刃器械。
教徒中不乏健谈者,一路上聊天消遣,其余人都当赵慎行、丁香是新来的,渐渐地大伙儿也熟了。只是这些人调调儿甚俗,话题要么是酒,要么是色,偶尔说两句诗词歌赋,一个也答不上来,是以赵慎行大多时候提不起聊天的兴味儿。
这日队中一高一矮两个教徒在谈个新鲜话题,赵慎行、丁香凑过去听那二人讲话。只听见那矮个儿说道:“咱们门要是立了首功,到时候仇门主当上教主,自然亏待不了咱们兄弟。到时候什么美酒贵人,那自然是唾手可得。”
那高个儿说道:“那也不见得。你说咱们仇门主武功位居四大门主之首,为何却只当上了排在第二的净浪门门主?”矮个儿有些疑惑地说道:“难道不是朝阳门门主方天阙功勋卓越,教主器重他么?”那高个儿摇了摇头,说道:“非也,非也。说到功勋卓越,咱们仇门主帮吴王灭陈友谅、打击张士诚,功劳还小了么?”矮个儿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却愈是糊涂了。不过说来说去,我总觉得你这话跟仇门主当不当得上教主,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教主立言在先,凡功劳大者,便将教主之位让与他。这话是教主亲自说的,难道也做不得准么?”
高个儿说道:“教主的话,自然做得准。那要是吴王的意思与教主不同,咱们要听谁的?”矮个儿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听吴王的。”高个儿点了点头,道:“你倒还不算糊涂透顶。我就跟你说了吧,方天阙所以能位列四大门主之首,其中是有吴王的意思的。方天阙素来伴在吴王左右,几乎是吴王的亲信,自然深受器重。方天阙在吴王心目中的地位,只怕连教主都有所不及。这次教主立了这个规定,吴王多半会借着这个幌子,立了方天阙为教主。到时候不管是谁立的首功,还不是只要吴王一句话,这首功便到了朝阳门头上。”
那矮个儿皱了皱眉头,说道:“咱们仇门主可是小明王的亲信。怎么说吴王也是大宋的臣子,他不给咱们仇门主面子,难道连小明王的面子也不卖么?”
赵慎行听见“小明王”三个字,心头一震,立刻想到了明王郝山童。他猜想明王与小明王是否有些关联,便问道:“两位大哥,这小明王究竟是什么来历?”
那矮个儿笑了笑,拍着赵慎行的肩膀说道:“兄弟,你是新来的,于这些情形不甚了然,那也是情有可原,我跟你大致说来吧。”他携着赵慎行的手,往前面走了几步,缓缓说道:“小明王名讳郝林儿,乃是明王郝山童之子……”赵慎行心头一震:“果然是他。却不知明王与我师父他们怎么样了?”只听那矮个儿还在说着:“……明王起先在北方起事,但北方鞑子强势,恐难长久。于是明王便派了大将柳福通、夏延汉带着小明王南下。后来鞑子兵攻破北河城,明王不幸战死,柳福通将军便在亳州尊奉小明王为帝,国号大宋,建元龙凤。原先明王手下的姜云姜大侠亦率兵前来归附。”
赵慎行得知郝山童战死,不禁有些伤心。又听见他说到师父的名字,心中急切,忙问:“如今他们还在亳州么?”
那矮个儿叹了口气,说道:“唉,本来在亳州城一切都安排妥当,只待各路诸侯纷纷归效大宋,一举消灭鞑子。谁知浙东的张士诚投降了元廷,突然发兵攻打亳州城。柳福通将军不幸战死,小明王不得不向朱元璋也就是现在的吴王求救。朱元璋毕竟是大宋的臣子,于是发兵救出了小明王,并将他安置在滁州。小明王为奖励吴王朱元璋的功劳,特加封他为大宋中书右丞相。”
赵慎行心中感叹:“我只在枯木岛上避世生活了三年,没想到小明王都称帝了,师父定也经历了许多事。”
那高个儿此时说道:“有些话是说不得的,但咱们都是些小角色,私下里说说也碍不了什么事。你说吴王是小明王的臣下,这话是没错的。但如今小明王是受了吴王的控制的,吴王的意思,与当年曹阿瞒‘挟天子以令诸侯’如出一辙。小明王其实还惮着吴王三分,自然不会傻到去违拗吴王的意思。等吴王羽翼丰满之时,小明王的下场是不言而喻的。”
那矮个儿一脸惊恐,战战地道:“照你这么说,咱们净浪门是给小明王办事的,到时候也在劫难逃?”高个儿摸了摸下巴,说道:“吴王也不一定会赶尽杀绝,咱们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只要顺应时局,到时候自然会左右逢源。只是这当教主一事,却是不要去想了的。”
……
巴陵城中,大道之上,一群身着灰白衣服的人将一间房子团团围住。这屋子门上挂着一块牌匾,赫然写着“通天客栈”四个大字。这条大道两旁,店铺尽数关了门,行人也没有一个。这帮人整齐地站在街道两旁,一动不动,表情甚是威严肃穆。队伍足有十多丈长,当中的道路上,只见一人身披斗篷,威风凛凛地朝那通天客栈走来。
那人走到客栈大门前便停了下来,里面一人趋步走出,朝那人作揖道:“尚圣使,火玉宝簪就在这客栈当中。属下等查访之时,得知是鬼刀帮圣使刘君璐携有宝簪,于是将他暗杀于歇脚的客栈当中。属下为确认宝簪所在,便打开了刘圣使的包袱,不小心碰到宝簪。现在属下自断双手,再行请罪。”
尚圣使闭上了双眼,缓缓吐了口气,扬了扬手道:“不必了,你退下待命,我之后自有发落。”那人听了这话,忙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说道:“谢圣使暂缓之恩。”尚圣使点了点头,在两名侍从的陪同下,走进客栈。
两名侍从领着尚圣使到了二楼东首一间客房。这家客栈规模甚大,少说也有一百来间客房,但现在却是空空如也,极尽凄凉。只见那客房门窗洞开,两名侍从止步于门外,恭请圣使入内。
尚圣使心中忽有灵念,却不知到底是何预感。他思索着向前走上几步,忽觉眼光一闪,听得有风声布动,跟着一道日影从窗纸上飘过。他将斗篷一掀,快步抢进房间,迅速环顾一周。只见刘君璐死在榻上,桌子上摆着打开了的包袱,里面有衣物、药品、小刀,却唯独少了火玉宝簪。
尚圣使猛然抬头望窗外看去,这扇窗正对着后门大街,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尚圣使满腹疑团,觉得这件事是那么诡异、那么匪夷所思。他微一思考,倏地飞身出窗,往屋顶跃上。果然只看见眼前一道人影如闪似电般窜上,当真是只见其影,未见其人。
尚圣使暗叹此人轻功卓绝,但他决计不能眼看着宝簪从眼皮子底下被人夺走,当下使出浑身解数,三两步便飞上了屋顶。但见屋顶站有一人,一身漆黑,戴着一张鬼魅面具,竟然没有逃走。尚圣使心中更是奇怪,不敢贸然动手,只说道:“那位朋友,不知是何方高人?这火玉宝簪乃是我教圣物,如若这位朋友取之有用,再可商议假借之事。这般虽说非盗非抢,倒也叫我为难,还请朋友将宝簪归还于我。”
那人发出几声冷笑,连声音都似鬼魅一般。他说道:“你既然知道我非盗非抢,还说什么废话?嘿嘿,再会了!”尚圣使忙道:“请留步。既然阁下不肯归还,难道想走就能走么?”那人说道:“尚圣使,果然爽快!那在下可不客气了!”
尚圣使不等那人发难,自己抢先一招探出。只见那人提袖掩面,尚圣使微觉奇怪,片刻之后不禁大叫不妙。原来那人袖里藏刀,一枚喂毒金镖疾射出来。尚圣使点足后跃,身旋空中,挥过斗篷挂住那镖,以至柔之劲道去化那至猛的气势。只听见“叮”的一声,那飞镖钉在了瓦片之上,瓦片却未碎裂。
那人簪了声:“尚圣使好功夫!”话音未落,那人早已飘至几丈之外。尚圣使跟了过去,但渐渐难以望其项背,最后施施然而归。
一个副手模样的人迎了上去,已在尚圣使脸色中猜出了事情大概。当下倒也不再多问,只说道:“圣使,你猜那是什么人?”尚圣使摇了摇头,深沉地说道:“武功不知道如何,轻功却是一等一地好。中原武林中没听说过有轻功如此出神入化者,难不成是蛮夷之人?”
那副手眉梢低了下来,沉吟了片刻,才说道:“这事从头至尾就透着诡异。本来是浮庭帮保管宝簪,却又是鬼刀帮的刘圣使带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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