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一辆辆马车悠然驶入溪城边陲地驿站,就像劳作了一天地农夫悠然踏上归家的路途一般。正值深秋时节,通往驿站各个方向地道路两旁栽满了杨柳,叶子已有大片变得枯黄。道路上落满了干枯地树叶,在接踵而至地马车车轮无情的碾压下嘎吱作响。
季明泉此刻正坐在其中一辆宽敞平稳的马车里轻轻掀起窗帘向外张望着,一幅异乡驿站萧瑟凄凉的深秋日暮图景便一下子映入了他清澈的眼帘。他忍不住喟然长叹起来,不无失意的说道:“秋天已经很深了啊!”
黯然垂放下了帘子,他又忽然向他的车夫问道:“云龙,我们这是到何处了?”
他的车夫——一位身材瘦削,被唤做云龙的中年男子答道:“少爷,我们已到了溪城,估计再行三日路就能到地方!”
季明泉说道:“距离郑公宴客的日子尚早,我们就在这儿小住一段时间吧!”
云龙应道:“好的,少爷!”
此后,二人就都沉默了下来。
担任季明泉的车夫的把季明泉唤作少爷的中年男子,是季明泉从小到大唯一的仆人,名字唤作云龙,至于姓氏,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晓。
据季明泉的父亲季逸尘所说,云龙三岁时便失去了父母,被季逸尘手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楚灏所收养,少年时因极具练武之资深得楚灏的器重,几乎习得了楚灏的真传,青年时期便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与同龄人相比有着很高的江湖地位。至于多年以来他为何甘心做季明泉唯一的仆人,还要从他的养父楚灏与季明泉的父亲季逸尘的特殊关系说起。
楚灏和他的上司季逸尘既是上下级关系又是朋友关系,有着过命的交情——季逸尘曾不止一次救过楚灏的性命。他由此也不止一次嘱咐过自己的子女及众弟子,“季家于我们恩重如山,你们一定要世世代代为季家效力,否则我即便是活到百岁而死,也是死不瞑目。”
楚灏不幸遇难以后,云龙便被季逸尘安排为当时尚且年幼的季家小公子季明泉的仆人。虽然从名义上来讲,云龙只不过是一介奴仆,地位十分底下,但他实际的身份和地位远不止寻常的奴仆所能比。他不仅仅是季明泉的随从仆人,同时也是季明泉武功方面一位当仁不让的老师,更是季明泉身边一位老实可靠的贴身保镖,而且以他一介仆人的身份,能大大降低敌人对季明泉的警惕。云龙的存在无疑成了季明泉危难时分出奇制胜的杀手锏!
云龙幼年时失去了生育他的父母,少年时又失去了养育他的师父,性格一度偏于孤僻,不喜欢与人过多的交流,而季明泉本身又是一个很喜欢安静的人,因此主仆二人在一起的很多时间里都是这样沉默无言的。朝夕相处的两个人之间经常沉默无言,这在很多人看来是无法想象的,而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季明泉的马车刚驶入驿站的大门,便有一位原本在驿站里闲坐着的车夫热心的前来帮他们拉马,云龙乐得不用牵马入站,便很配合的将缰绳扔给了他们。云龙心里很清楚,他们也并不是真的很热心,只是为了在这些奔赴驿站跑了很久的马需要休息的当儿,来拉拢想乘坐马车去城中某处落脚的乘客罢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省的再花力气去找入住的客栈了,因为这些对城中路线了如指掌的车夫们能帮你准确的找到附近最舒适的客栈。
果然,帮他们拉完马,这位车夫便对云龙说道:“这位公子,你看天已经这么晚了,不如我载公子和公子的贵客一程,去客栈里落脚吧!”
云龙说道:“行!最好找一家平日里四周都很安静的客栈,我家公子比较喜欢清静。”
车夫笑道:“没问题!我这就已经想到了一个去处,包让二位满意!”
略微颠簸的马车在喧闹的城中大道上行驶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转入了一条狭窄阴暗的小道,加重了很多的颠簸让季明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小道蜿蜒曲折的通向了城郊外的一片不无萧瑟的杨柳混杂种植的树林,出了城门后便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的颠簸程度又加重了许多,就连不常将情绪表现出来的云龙此刻脸上也流露出了很大的不满。
云龙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莫非有人在树林里开了家客栈不成?”
车夫不无得意的说道:“公子说的没错!我们现在要去的这个客栈的名字就叫做杨柳客栈,方圆几里都鲜有人迹,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树木,岂不是一个十分幽静的好去处吗?”
云龙听了他的话之后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道:“你又是如何知道城郊外有这样一个好去处呢?”
车夫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林中客栈的老板娘可不是一般人,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铁血娘子’谢雨霖!前些日子她宴请了很多常在溪城住的武林高手来自家客栈做客,曾专门派了些人马来驿站告知我们来客栈的详细的路线,并重金聘请我们负责接送这些武林高手,我也由此得知了溪城附近竟有这样一个好去处!”
云龙忽然说道:“谢雨霖?公子,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季明泉淡淡地说道:“嗯,不久前刚听说过。”
云龙问道:“听谁说过?”
季明泉用一种似乎有些厌烦的语气说道:“他呀!”
云龙愕然道:“你口中所说的‘他’指的是?”
季明泉轻笑道:“这里除了你、我、他,还有第四个人吗?”
云龙哈哈笑道:“公子的幽默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冷啊!”
车夫愕然道:“你们当真没听说过吗?”
季明泉既没有表示肯定,也没有表示否认,只用沉默来回答他。这是他待人接物的一贯态度,但凡遇到需要他解释一番的事情,他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口。他这样待人接物的态度绝不是因为性格高傲,恰恰与之相反的是,在他的朋友们看来,季明泉向来是一个平易近人、温文尔雅,偶尔有些多愁善感的多情公子,他只是怕麻烦罢了——在他看来,向别人解释些什么便是种顶麻烦的事情,尤其是解释一些他不大乐意让别人知晓的事情。
颠颠簸簸的马车从日暮低垂行至暮色四合,一座附有三面低矮的围墙构成、栽满了高于围墙的花木、极富艳丽色彩的院落的三层木制小楼才悄然出现在三位不速之客的面前。如同某位著名雕刻大师精雕细琢出来的绝妙工艺品一般的小楼上挂满了形态各异的灯笼,在笼中红烛火光的映衬下散发出奇异的光彩,庭中高于围墙的花木在这奇异光彩的照耀下却散发出一种幽暗凄凉的美艳。也难怪如此,秋季盛开的花木本来就少的可怜。孤零零的几种花木在漆黑的夜幕中承受着被孤零零散开的、散发着近乎施舍的光芒,自然会使看到它们的多情之人产生一种凄凉悲切之感。
季明泉左手轻轻掀开帘子,右手轻提着棉袍的下摆,从马车上探出右脚踏在地上,随即又轻轻跟上自己的左脚,带着不无惊奇的目光打量着这间别具一格的林中客栈。一直坐在车辕上的云龙给了车夫一些银两之后,就一下子从车上跳了下来,于是杨柳客栈清净的门厅前便荡起了一阵黄烟。
季明泉皱了皱眉头道:“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这样一下子从马车上跳下来,不仅不太安全,还容易荡脏衣服!”
云龙笑道:“我记得我也跟你说过很多次了,男子汉大丈夫,行走江湖时何须拘此小节?”
季明泉不再言语,抖了抖棉袍上由于某人不拘小节的行为而带来的尘土,便抬脚进了这座遍布花木的小院,他不想为这些小事做过多的争辩。云龙会意的低头一笑,紧随其后,也进了小院。
自大门进入小院后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两边是檀木制的长座椅和同时连着脚下与头顶的花木架,每两个长座椅的中间都有一个木柱,木柱上挂着油灯,此刻正散发着时明时灭的灯火,在随风曳动的火光的映照下,庭中花木更显得凄美艳丽起来了。两旁的花木枝条在顶上错杂缠绕,竟将这甬道如同密室中的长廊一般封闭严实。甬道的尽头却并非客栈大厅的正门,而是一楼几间客房的后墙,甬道在此处拐了左右两个弯儿,两个弯道处的座椅上都坐着两位值守的堂倌,看样子他们是专门在此处负责为新到此处的客官指明道路的。
果然,季明泉行至甬道拐角处时,左手边的两位堂倌连忙起身抢着问道:“客官您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季明泉简短的答道:“两位,住店。”
其中一位堂倌说道:“那客官这边请,住店需要找我们老板娘商议价钱才行!”
季明泉淡淡地说道:“不必见了,你只消让你们老板娘看我一样东西,她保管不会收我一分钱!”
另一位堂倌为难的说道:“客官,这是我们店的规矩,不要为难我们。”
季明泉说道:“少废话,你拿上这个去见她,我就站这儿等着你回来,倘若她仍执意要见过我才肯让我住店的话,我即刻就走!”
季明泉从怀中掏出一个做工十分细致考究的剑穗,态度十分坚决的递给了其中一位堂倌。那位堂倌听他说的真切,只好接过剑穗往甬道左边的拐角处走去,又向右拐过一次弯后,便消失在了季明泉的视野当中。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那堂倌折返回来,不无钦佩的对季明泉说道:“这位客官果然厉害,老板娘见了那剑穗之后,不但说二位客官可以免费在这儿入住,还特意将二位的房间安排在我们店里的上等客房雅正阁里!”
季明泉望着那堂倌空荡荡的双手,脸上却丝毫未流露出成功被允许入住的喜悦。他忽然问道:“我给你的剑穗呢?”
那堂倌嗫嚅道:“被老板娘拿去了!”
季明泉痛苦地闭上了眼,重重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睁开了眼,喟然长叹道:“罢了罢了!她既不愿还我,便权当物归原主了!”
在那位堂倌领着他们到老板娘谢雨霖跟他们安排的房间的路途中,云龙茫然不解地问道:“少爷,今天在路上时的你的意思不是之前从没听说过谢雨霖这个人吗?可我现在怎么觉得你们很久之前就很熟了呢?”
季明泉淡淡地说道:“我若如实招待,你们其中一人必然会追问我如何和她认识,我们之间都有哪些交集,那我岂不是要跟你们解释一大堆?你知道,我向来不爱向人解释些什么的。”
云龙闻言便不再言语。他向来知道季明泉就是这样的性格,而且在这点上决不会因为别人的劝说做出丝毫的改变,因此,他既不感到生气,也没有说一句话。
杨柳客栈的老板娘为季明泉和云龙二人安排的的房间——雅正阁,位于三楼里侧最中间的位置,几乎完全隔绝了一楼大厅里的种种喧闹声。很显然,这家客店的女主人清楚的知道季明泉喜欢清净的特点。推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格调高雅的正厅,各种各样瓷器、插花、壁画应有尽有,日常生活所需的陈设一应俱全,正中靠近外窗的位置的几案上的香炉此刻正散发着清冽迷人的香味,季明泉深吸了一口那香味,忍不住赞叹道:“此处当真是个好地方啊!”
季明泉缓步绕到几案的后面,细细打量着几案上的陈设,几案正中考前方的位置是此刻正散发着清冽香味的香炉,后方则是用于书写时摆放纸张的空地方;左侧的前方是摆放毛笔的笔架,大小中型的毛笔一应俱全,后方则是一个方方正正砚台;右侧的前方是一些纸质的各类书籍,后方则是一些材质品色俱佳的上等宣纸。
环顾四周,四周的墙柜里除了各种各样的瓷器与插花之外,还整整齐齐的堆放了一些竹简制的古书,想必是有人经常来打理的缘故,这些想来无多少人翻阅的古书竟是一尘不染。
正厅的两侧是两间陈设各异的住室,左侧的房间门口挂着帘子,房间的正中摆放着檀香木圆桌,周围众星捧月般摆放了一圈檀香木靠椅,桌子正中放着一套雕饰精美的茶盅和茶杯,里侧的两张木床靠墙而放,床头各设有一个壁炉,壁炉里堆放了厚厚一层炭火;右侧的房间里则设有层层屏风,迂回环绕着通向房间尽头处及地大窗,第一层屏风内放着桌椅茶盅,第二层屏风内空空荡荡,第三层屏风内放着沐浴用的木桶,第四层则临窗放着两张帷幔笼罩着的木床。据为他们引路的堂倌说,雅正阁之所以这般陈设,是为了让店中的贵客在冷暖天气里择合适的房间入住。寒冷天气里,客人可以选择左侧的房间入住,用壁炉中的炭火取暖;炎热天气里,客人则可以选择右侧的房间入住,大开大合的窗户使屋内始终流动着清新自然的微风,床上笼罩着的帷幔则可以防止客人被蚊虫叮咬。
云龙听完堂倌的一番介绍,轻笑道:“你们老板娘想的可真是周到啊!”
堂倌说道:“是啊,这间屋子已经许久没有人入住了,想必二位公子是极为重要的贵客吧!”
季明泉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而是默然进了右侧的房间,绕过层层环绕的屏风,来到了及地窗前,放眼观望窗外的景色。令季明泉意想不到的是,映入它眼帘的竟是一片略显狭长的湖泊,湖泊的正中有一座精致的石砌凉亭。湖面无甚波澜,岸边灯火通明,游客们三五成群的在湖边欣赏夜景。一艘艘小小的客船悠然荡漾在夜幕里略显青黑的湖水上,欣赏湖光夜色的游客在甲板上悠然自得的饮酒闲谈。真的很难相信,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小楼里竟有着如此多的住客,季明泉心中忍不住对这里是一个幽静的好去处产生了很深的怀疑。
季明泉皱着眉摇了摇头,正欲转身离开这间房时,楼下湖面上远远传来了一阵宛转悠扬的歌声,那歌声唱的内容竟是他十七岁时的一首词,曾被当时的恋人谱成了曲子,并多次用筝弹给他听。词的题目早已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词牌名是雨霖铃……他忽然舒展了眉头,认真倾听起这首歌来,旋律仍不改当年模样,声音却已不属于故人。只听那歌声唱到:
细雨温绵,抚佳人面,和风微涟。亭内踟蹰徘徊,畅谈处,鸟鸣啁啾。孑然盼君来,晨昏至夜晓。凄凄然,环望园中,满目萧瑟夜意冷。
知音自古皆难寻,又怎能,盼成眷属矣!来日何处见君?春悄至,梨花满地。此番相约,应是镜花水月成空。心中纵有万般念,又怎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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