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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破碎的护士手托一身表面浮脏的、蓝白条纹相间的衣服来到转椅后侧。

    他的额头有一块血紫,肘膝多处擦破,护士服洁白的衣领连同防刺背心已被撕裂至腰,露出的饱满胸肌上,印有黑色鱼脊状淤斑。

    白褂女眼下青僵地盯着监视器,头也不回。

    “主任……”护士吸了吸鼻血,声音近乎呻吟。

    白褂女指搓眉心,朝后无力地摆摆手,护士转身,行动间牵出痛楚,缓慢离去的身影略现佝偻。

    十三号屏幕上,音频指示条仍在显示,只是波形平直,没有任何信号。

    男子无生命感地站在那里,整身肌肉匀亭。

    挑着眼静盯了一会儿后,白褂女仄仄发声:“原来你真会。”

    男子面无表情,侧身向窗。

    白褂女调门儿里起了挑衅:“武术能经得住饿吗?”

    凝定片刻后,男子答:“不能。”

    与呓语时的糯腻不同,这声音韧韧然、柔细而茎挺,有着一种从未经过变声期蹂躏的童清。

    白褂女:“真遗憾。”

    意会到些什么之后,男子的冷漠软化,转成一种顺从了命运的平和:“我母出狱后,请转告她:存款单放在我诊所书架底部的小冰箱里,密码是大写的TISZ,办公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让她找人格式化一下,连同架子上那些书,捐给山区小学吧。”

    想了一会儿,似乎除此再无别的牵挂。最后道:“寿衣不置办的好……刚上身就要烧掉,浪费了。”

    “我只是随便问问。放心,这里不是比克瑙。”白褂女从旁边抄过诊疗本担在膝上,借椅背松了松颈椎,用貌似不经意的语气道:“八个人都攻不进去,你这功夫可以的啊。”

    “只是未得其门吧。”

    也许是自身兴之所在,相比之前,男子这话接得稍快。

    “练多少年了?”

    “不到两天。”

    “两天能练成这样?”

    “不能,但我之前还有十二年别的底子。”

    “什么底子?拳击?还是摔跤?”

    “守洞尘技——古流心意。”

    男子说话时脊背微直,仿佛有什么细细拔节,从腰眼里悄然撑上来。

    白褂女冷眼瞄着:“没听过。你刚才练的又是什么?”

    男子:“太极拳。”

    “骗人。你当我真不懂?”

    “至少这个你听过。”

    “问问题是为了求得答案,你怎么能迎合着说!”

    “人总是喜欢听他愿意听到的,或者愿意接受的,没有人想要事实。”

    白褂女为提振反驳的力度而深纳进一口气来,但在话说出口之前,眼神在确认中恍悠忽颤,内中似有一种粼粼的波光在洄洑,不觉将那因已经忘记要表述什么而瘦馁的半口气,怽然含住。

    男子:“……况且我也不全是迎合——我练的真是太极。”

    白褂女:“你这明明是八卦掌!”

    “八卦就是太极。”

    “一样干嘛起俩名?”

    男子忽然又慢半拍:“……薯蕷为何叫山药?”

    “好吧,”白褂女旁扫一眼操作台副屏幕上,由语音关键字辨别寻检系统自动列出的条目,“太极有陈氏、杨氏、武氏、孙氏,你这是哪氏?”

    男子:“往山药上再贴牌,我不习惯。”

    白褂女:“那也总有个门户吧。”

    男子想了想。“广传的东西,谈不上门,勉强可以论论派。”

    “门派不都是一回事?”

    “门是自宅第化出,组织层级化,注重管理。派从水系,论的是源流,体现传承。”

    “你是哪派?”

    “我跟哪派都没关系。我是掌门师姐不假,但练拳只是闲余活动。”

    气堵咽喉似地闷了会儿后,白褂女忍不住提声:“你怎么可能是师姐!你明明是男的!”

    男子:“人身自有阴阳,原本两性具足、尽可随缘转化。冰心、杨绛能称先生,我自然也能做师姐。”

    白褂女:“转化?你给我转一个看看?”

    男子一身定静。

    十二秒后,白褂女:“转哪。”

    男子:“已经完成了。”

    白褂女:“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一点女子的风情都没有。”

    男子:“女子有自己本然的端庄。很多异装癖者将扭捏作态误为风情,就是因为他们的转化未能由内而外,流于了表面,继而由于过分强调差异而不可避免地呈现浮夸。”

    白褂女:“原来您还是位淑女。”

    男子:“淑人自淑,何必以男女为限。”

    白褂女:“领教了,师姐。”

    自动铅笔呵呵作声,在诊疗本的“自恋型人格违常”、“性别认同障碍”两个选项上迅速划下对号。

    抬头时便张口欲言,然停住,对着屏幕小小地剥离了一会儿情绪,延续上最初的语态:“这些你跟娟儿说过吗?”

    屏幕画面保持静止,仿佛演示着单祯照片。

    “哼,青梅竹马!”铅笔涩涩又行。

    刚才这一声很轻,但通过扩音器放大,对方明显听到了。

    低头的形态,令一串骨珠自男子颈背垂现。

    像是在确认着自己写下的字般,白褂女眼神仍滞留在本子上:“这就是你见证出的本质?”

    “这是你要的病症。”随后,男子两肩耸动,抖落出一地纸团般无声息的空笑。

    白褂女眼神寒化,抬颈间肘臂涣然一松,本夹在操作台上磕出轻轻一响。

    这力度似通过音频通道传去,指数级放大,十三号屏幕画面起了波纹,水晶宫般渱然一晃。

    男子忽然定静,转脸扬头,孩子般透过屏幕望来。

    “……告诉我,什么是一个人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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