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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静楼道中,响起卡卡的声响,回音旷然,涨水般一层层浮起光芒。

    光在五楼停滞,将一道干练挺拔的身影透过楼梯间投向黑夜。

    夜接受并吸食了那道身影,光凝神目送了片刻后,喟然黯灭。

    屋门合拢后自动锁紧,背后的卡嗒声令女性松了口气,肩背随之微微一塌。

    脚抬起,将两只方头皮鞋甩开,迈步过玄关的同时,衬衫的领扣解落,筒裙震动起来,她掏出电话按了一下压在耳边。

    “是我,”脚步走向厨房,“怎么了?”

    倾听中手指从冰箱里夹出两叶切片面包,插进多士炉,转身过道拉开浴室门,回了句“啊,我知道”后俯身拧动旋钮,热水流出,开始充实浴缸。

    她偏头夹电话以释放双手,迅速解裙褪袜除衫,伸脚尖探了探水温后,重新按住手机,坐了进去。

    水面迅速上涨,浸没足踝。

    “嗨,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瞒这干嘛,再说,什么东西到你那儿还能掖得住吗?”

    “起先那也是为了我,那家伙……”她还想补充些什么,但被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压制。

    蒸汽腾漫,水雾蒙蒙渗壁,模糊掉周围的空间。

    拖鞋擦地声沙沙作响,拉门受撞,一个迷眼不睁、蓬发及腰的女人摇着脊椎进来,胫骨顶到马桶边缘后止步,双手拇指插进裤腰前部,作出下压动作。

    “坐下!”浸浴女捂着手机低低命令,像是冲着一只没训好的宠物。

    历经一个生理性的搐闪后,蓬发女似才惊觉浴缸里有人,含喃一句什么后,恢复了幽沉之态,撂下马桶圈褪裤旋身坐定,脊椎大幅度前倾,压至胸与膝平后,带着“这样行了吧?”的意味,侧头衅来。

    浸浴女转开脸去,手按电话继续接听着。不期而至的安静将两个人的姿态峦封石固,水声于雾谷间往复回响,小路般舂凿出一段没有交通的时间。

    “那是自然,没病我能往你那送吗?”

    “……也不是那么说,”

    “……别,最好别用,药物伤害挺大的。让他自己澄净吧。”

    浸浴女带愁抿抹着眼皮与额头,睁开前隐觉不对,原来马桶女侧头贴脸地蹲凑在浴缸边,带着酝酿恶作剧式的笑容正审辨电话里的声线。

    “去——”

    雾气中,一只左手五指伸出叉开,按在那张脸上,带出一点点推意。

    “没说你。”朝电话另一端解释的同时,浸浴女脸上不自主地起了一点笑意,侧头,观赏宠物似地看着指缝里的眉眼。

    缸中水线到了胁间,向两道红痕逼近,宠物女颈作羊撑,带着一点顽皮和她无声顶力,同时透过指缝观察着红痕,好奇地伸出手指,在上面抿抹抚摸。

    红痕女这会儿倒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左臂撑力向外再略推开一点点,跟着痒意传来,觉出手心内有一条滑然湿暖。

    她佯嗔中发力,舔舐女作咬舌自尽状头往后仰,在空中定格般停顿了一秒后墩坐在地,勾逗出她的一笑。

    “电子文档?”电话里的声音,将注意力再次吸引回去。

    “……行,我找找吧,好像是有。”

    “没没收。……嗯,那算什么证物,数据不大的话我复制给你。”

    “行,后天吧,哎不行,恐怕得下周一。”

    “不不,不能传,会留痕迹。”

    “行,那就下周一。”她按了电话,放在一旁。

    坐地女撑起依旧成蹲姿,努力扭头向腚,仿佛一只短颈的笨鹅:“瞅你,人家屁屁都坐脏了!”

    真的抱怨不会等电话听完。浸浴女甩出一个白眼,关掉龙头后,顺手往马桶冲水按钮的方向一指,盯示对方。

    被斥女使着小性,甩手向这扬起的手背抽来,却被对方顺势用擒拿手法一把扯住,半个身子都带进浴缸,不禁扑着水大怨道:“这都湿了!你当在反扒呐?”撑身中一杵,戳在对方近红痕处的胸侧,肩头同时顶到置物架,一只Mia花露水瓶受力,摇动两下后碰倒一只抱枪的丹麦狗斥候公仔,连同半本儿旧书一齐掉落下来。

    对方脸上的痛楚令她火燎般一缩:“疼了吧?”

    见彼摇头无声,便又带着笑向下压身:“呐,这倒底是怎么弄的?”

    对方沉身入水,眼神懒懒游开:“跟你说了,以前想垫高点儿,觉得没劲,又摘了。”

    这对她显然没什么说服力。“知道吗?”她半骑半跨,带笑相审:“谎都是撒给自己的,因为撒谎的人要记一辈子,不然下次就说漏了。”

    一只手扬起,帮她梳理乱发:“不告诉你睡觉时摘了吗?好好的委成这样。”

    两只手在坏笑声中胳肢下来:“又跟我打岔……”

    “不信拉倒,滚着!”她将她猛掀到缸外。

    “等等,”浴缸外的扬头猛嗅:“有麦香!”起身叭叽叭叽往外跑,两只湿拖鞋,一只甩在角落,一只漂在浴缸水面。

    “回来!”

    “我给你留着花生呢,剥好了一大堆,保够你吃的!”

    “你给我回来!”浴缸水面拍炸了,像掉进个猫。

    “讨厌,都说给你留花生了。”

    “你敢碰!你回不回来!”

    “哎,烦人,倒底要干嘛?”咚咚的足音折返,无法顺理成章地安静了两秒,之后,门腰处缓缓横伸出条细颈子,上挑一颗披发鸵鸟般的怪头,由拇指和四指模拟出的扁嘴巴一张一摇:“要亲亲吗?”

    一道粉红甩去,仿佛那嘴就是个用惯的毛巾架。

    客厅窗帘被外界遥远的霓虹光污染,于一片窨黑中呈现出轻微的迷幻。浴室的门半开、灯亮着,透过门隙可以看到内墙白瓷砖上的电镀横杆。置物架上,支撑公仔的橙色立柱掉了些漆,露出底锈,洗化品瓶瓶罐罐挤着一本脆腐皮似的书,浴缸冷冷清清,不见水面。

    粉色长浴巾滩在拉门边的地上,半湿半干。

    口叼第二叶面包转出的女人,面对满室空静忽然僵定,目中是一派不知此身何是的茫然。她犹犹豫豫、拖步顾盼,经过卧室门口时投进一瞥,看到自己的身影被浴室的灯光斜斜扯向软被宣白的大床,如一道黑暗的符纸压覆在睡去女子背影的腰际。

    身后明光中朦朦雾起,浴缸边缘复又悄然漾溢,四壁摇蒸,暖流漫地而来。

    在自己幽深的本影中,她歪头露出偏食式的一笑,垫步轻跃以身投符,落下的瞬间令白色爆发,吞裹了迷离妖异的黑。

    床在温薄的水面略沉一下后微微浮起,饼干般缓亸流旋,没入夜蜜。

    女子迷眼不睁。

    全身心地将这甜蜜拥收入体,直到吸收与流溢的差异越缩越小,终于此涨彼消,雪痕般洇然不见。

    “桃桃?”

    搜摸中一种粗糙忽然真实,称呼带来的分别感惊心动魄,令渊暗逢缘自主微开一条缝隙。

    缝隙里漏进一个世界,令漂流的大床搁浅,令无限的空间缩为斗室,令一种凉意向全身沁澈,令腋下那双手所拢的一切,都成了谁空空的遗蜕。

    枕侧,是缺失了一角的面包、自己温热的呼吸,和兑入了时间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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