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一个孩子平躺在深棕色造革皮面的诊疗床上,欲言又止地望着身边调节仪器的女性。
女性尽收眼底而色不加关。
果然,孩子以其未注意到,而将这表情反复演示了多遍。
每一遍都更自然了些,但那种未获反馈便无从取得自信的焦虑感,总会使其不自觉地兑入些许做作。
感觉到这样下去无济于事后,按捺不住的小手终于将白褂的侧襟轻轻扯动。
“……姐姐?”
“可以和陌生人说话了?”女性依旧假装理弄着仪器,闲冷地斜来一眼。
孩子受烫般缩回目光,这反应比之前的作态真实许多。
“当然疼了,你又不是木本。”
“……不过一般都能忍着就是了。”
后半句闲冷的补充像是看在那声姐姐的份儿上,但孩子就此濡然会意了之前淡漠的因由,抿着嘴,将这小小的亲切领受。
说话间,胸扣已然被解开,眉心微微一抖,两根尾端带有导线的毫针已自灵墟、紫宫二穴细细捻入。
“别动啊。”扶针叮嘱了一句后,女性按下旁边一台仪器的按钮,屏幕亮起,缓缓显示出一个房间。
房间窄小,但画面异常明亮清晰:无窗的正面墙壁上挂着古琴、筝、二胡、琵琶、吉它,左下角是一台立式钢琴,右下角竖着大提琴箱,两边与天花板齐高的书架上高高低低、带状频谱般排满书籍,中间一张条桌铺定宣纸,上压一方石砚、两壶棋子,旁边分倚着卷缸、木制四脚架,底下散堆着油壶、面包、一些类似瓦匠抹砖缝儿用的工具和一笼木炭。
“你会的不少啊?”
“嗯。”孩子望着屏幕,尽管这角度看不到什么。
“房间里怎么没床?”
“我不睡觉。”孩子认真地说,“睡眠是一种病态,是魔鬼阻止儿童学习的邪法。”
“谁告诉你的?”
孩子:“大家都这么说。”
房间里除了这些,再找不出什么其它。
“你喜欢捉迷藏吗?”她问道。
“不。”
“可我看不见你。”
“怎么会呢……连您也看不到吗?”
“嗯。你好像根本没有自己呢。”
“没有自己?那怎么可能?”孩子有点慌悚:“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说话时盯着屏幕的背壳,两条瘦伶伶的小腿并在一处,脚丫上下互相踩扳,显得局促不安。
这动作被女性的余光扫入,同时注意到了那两条腿上布满锥孔大小、点点的红痕。
“很累吧。”伸出去的手,在腿肉上和缓地抟挝,不着意地避让着专属于红的疆界。
孩子否定地摇头,偏脸向窗。
窗外,几只说不出名字的山雀为视线所惊,泼拉拉飞散,羽毛流去的方向,一栋灰素色大楼陷在自己的背影里,楼体上一颗空心白十字下,竖刷着大黑体的九十七字样,笔划洁白,斑马线般宽。
“不累,还是不能输?”轻轻的一拍,落在红与白的交界,问景的罔兩般,搨拓出童年的一个边。
孩子嘴唇抿勉、喉头滚动,眼盯窗外,像是就这话吞咽着自己,或是努力不把自己呕出来。
她不再相迫。
手上动作持续着,团团地匀,轻轻地抚,腻腻地摩挲。
僵硬在指端下松放,随着腿部肌肉的舒展,一对扳在一起的脚丫在屏幕房间地板上呈现,由下而上,3D打印般渐渐推高。
压在脚丫上这两条腿细伶伶地,关节明显,在屏幕中看来显得更瘦弱一些,从腹部开始往上的部分,却膨大鼓胀成一坨诡异的囊肿,团团分不清是骨是肉的物质在苍白皮肤下左支右撑,那情形就像在一兜椰子壳上裹了张稀腻的面饼,又好像到驼鸟家作客,以揣进皮下的方式,偷了几十颗蛋。
仔细观察,可在囊肿的顶部发现仿佛烧伤后融合在一起的两张脸,旁边另有稍年老些的两张,这四张面孔较为清晰,在囊肿上高低不平地形成了一组群像,仿佛拉什莫尔山上的总统石刻一样。
所不同的是这些面孔没那么高瞻远瞩,而是杂和了爱怜、悾惚与企盼,跃毅愁徨。
犹豫了一小会儿后,她拉动仪器的金属曲臂,将屏幕扭转给孩子看。
望着屏幕,孩子意外地开心,抬手指道:“怎么没有,你看,那不就是我吗?”
指尖所向,在囊肿前部驼探而出的一棱包块上,隐约可找到一张小小的、不成形的面孔的痕迹,挤缩的腮、大而空的眼泡儿,与其说那是面孔,莫如说更像是被狗胡乱咬碎后,带着一滩面糊与胃液呕出来的鸡脑袋。
难为这样还能认得出来……也是,自我找寻总比他人辨识来得容易些。
“这几个……”
“哦,那是爸爸,那个是妈妈。还有爷爷和奶奶。能翻过来看看吗?姥姥她们也许在背面……”
正如隔着被单可以看出人物睡姿一样,顺着这些面孔堆积的形态也可以推测出相应的身体姿势和怀抱的物件,令皮下的支离鼓胀有了基本可循的形迹和根源。
目之所见,本色存留最多的部分,就是底下那两条如初生羊羔般抖颤着的小腿儿——还撑得住,恰是其症结所在。
在误以为本来如此的地方坚持,还不如早早就垮下来。
然而,如何拆解是个问题。这种紧密的、无缝式的、骨肉相融的浇铸感,恐怕连解牛数千的庖丁也要头疼吧。
门轴轻响,略开一道缝隙。
闪出顶着洁白护士帽的半张胡茬儿脸:“屈警官来了。”
“这边你弄一下,然后请她进来。”白褂女拔下毫针,屏幕一白,画面带着残像缓逝。她起身回到自己的转椅处坐下,抄过纸笔。护士应声而入,走向诊疗床前习惯性地微笑探手垂头,中途身目微僵,但迅速抑制住了想要侧头朝转椅处回看的第一反应,略定了定神,收回手来,复位仪器后,悄静地走出门去。
少顷,卡卡皮鞋声响彻走廊,一女四指扣檐、托警帽于臂肘间捷步而入。引路护士低头礼让后闪步退身,合上房门。
白褂女头也不抬,笔头摇摁,力感上肩,仿佛正以刀刻案。
警服女望其项背、静立以待。
又写了三四行后,笔尖颤停在“晚期”两个字的后面,背影中的白僵化不动,呆板成块。片刻后,转椅微旋调转过来,颈贴后领、脊压靠背,脸色渊澹,漠然如帝王。
“都在里面了。”警服女向空抛出一物。
不见接的动作,此物轻打在对方胸口,高山滑雪般左右流跃几遭,腾空直坠而下,在小腹前缓冲减速后,滑停在两腿间筒裙的凹处。
捡也不捡,看也未看。
僵持了一会儿后,警服女压眉审视:“怎么个意思?”
白褂女:“什么是一个人的本质?”
警服女音往高挑:“蛤?”
白褂女:“什么是一个人的本质?”
警服女不耐地抿了眼旁边的空诊床——视线转回:“你要干什么?”
“我们换个角度,”歪头、剑指戳额抻沉一下后,白褂女加重了首字的语气:“‘你’是什么?”
警服女没好气地:“我是警察。你不知道?”
白褂女:“那是你的职业。告诉我,‘你’是什么?”
警服女:“我是共和国公民,我是你的老同学,你的朋友,我是女人,我是屈伍娟儿!我不过求你办点事,你用得着这么玩儿我?”
白褂女:“那是你的国籍、你的社会关系、你肉体的性别、你的名字,不是你。”
然后持续地看着她:“告诉我,‘你’是什么?”
“哧,很怕对不起自个的姓儿是吧?玩专业谁不会?别跟我兜圈子!”
“你觉得这是兜圈子?”白褂女把笔往操作台的本子上一扔,“不幸的是,我也曾以为是。”
警服女反应过来,眼扫监视墙。
每一面屏幕中都映现一个房间,里面的人或事物形态各异、千奇百怪,令人在一望之下,即刻便产生一种晕眩感。
但这感觉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所在意的那一面上——屏幕中的人形一如既往地赤身裸体,前掌推格,后掌撕按,对着无形的小树在原地兜圈。
白褂女:“知道他为何不穿?”
警服女视线未动,给着耳朵。
白褂女:“因为衣服会带来性别。”
“什么?”警服女皱眉。
白褂女:“或者说,衣服固化了他的性别,制造出了一个基于他本人而生的虚象。”
警服女移回目光:“说点正常人能听懂的。”
白褂女:“衣服有男式女式,男人不能穿女式——但,这凭什么?衣服以外在形式强化了人对自我的认知,形成了一种成见,使人误解自己是男人或女人。”
警服女忽然注意到对面这人筒裙上有豹纹,胸前脱系一个扣,丝袜竟然是黑的而且唇色秾亮——她画了妆?
这不是二十余年素面朝天、一心向白的她、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她。
难道往昔的只是虚象?自己又是从何时开始依靠衣服来辨识她的?面前的、这当机对下的,又真的是她的实相吗?
更可怕的是在熟悉和惯性下,自己对她的改变产生了职业性的失察。
皮鞋跟轻轻磕挫两下,掩去心理感带来的身体摇晃,挺胸、昂颌,臂肘将警帽稳稳托定:“你想说心灵是啤酒,瓶装罐装,其实本无差别,是不是?”
“不是我,”白褂女望过来的视线未动,示意性地向后侧耳,“他认为衣服是一个牢笼,同样的,职业、社会关系、国家民族也都是牢笼,这些牢笼层层放大,大到一定程度人就意识不到了,但一旦意识觉醒就产生极大压抑,所以他必须将一切脱掉。”
警服女沉默着。这沉默不像是在尝试理解。
话语受念头控制,是一种有组织有目的的创作,并不真实。理解等于被谎言浸润,在非理性中沉溺。话要听出言外,这是她在警校学习时就已养成的专业素质。
虽不像在尝试理解,但隐约可看出她想表现成那样——不是她的演技还欠磨炼,而是她本来就不是这种性格——白褂女的眼神深处,变得伤感了些。
一个人在专业中陷得更深,才能战胜别人的不专业。
专业感再次袭来,压倒自怜与不忍,将僵化中的视线磨杠般推向监视器:“这是一种古武术,他总是走着圈练。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在通过对肉体控制的确认来把握探寻着自己——”
心随言走,忽然心住了步,有种滞于言后的错觉,仿佛正在那里发声的,只是一个机关。
自己……哪一个才是自己?心还是意?专业的,还是本然的……
——什么才是一个人的本质?
念,酒意般上头,颅内心然一跳。
体会到了,瞬间,只是那么一个瞬间,肩是松的,眼是空的,像仰面锚着林立高楼的尖顶走路,渐淆立体为平面、黑夜为白天,视觉被切成几何形状的蔚蓝摄取着,月磁强大,有什么在体内,带着泥穴中拔足的吻响,浮出身潭。
此身何是?不知。视线重回到警服女脸上,嘴便自自然然,流水线般沿接着上一段思维的惯性表述下去。
“如果肉体是他,那么确认肉体的灵性就是另一个他,而观察着这个灵性的时候,观察者便成了又一个他——在观察、追逐自我的过程中,他不断地、毫无损耗地分裂着,就像被鲍鹤诗的镜子照着一样。”
话出口而去——自看着为空所主的己,再透过己看这身外的空间——在空间中,行动话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为空所造者,空为必然。一瞬间,千年来在这空间中生长奔驰过的花草兔鹿都白茫茫如雾中魂影般显现出来,拉成一卷幽秘壮阔的前世。
警服女:“什么镜子?”
警服女:“……喂?”
“鲍鹤诗——这译法是有点老派。”白褂女省然笑笑,感觉籍这笑容和名字成功找取许多过往,瞬间回满了自我、支撑起现实。
“也就是博尔赫斯、的镜子。”再次抬起眼来,目色变得明亮专注,语速也稍稍转快:“博尔赫斯说过,镜子和是污秽的,因它们令人口增殖。”
警服女:“精神病。镜子里照出来的也当真?”
白褂女:“博尔赫斯可不是病人,尽管他瞎了。”
“赫。”这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在卡痰。
“你该不会……想不起他是谁了吧?”白褂女不认识似地前望:“当初《圆形废墟》还是你介绍给我的,你都不记得了?”
这辨识的神情保持了一会儿后,陌生感并未消褪,反而有更多失望注漱进来:“诗不会写了,小说也忘干净了,你知道现在的你像什么吗?”
警服女单手掐腰,身在衣内微然拧挫,令笔挺的制服产生了一种纸制品式的空括感。闪眼道:“我对自己什么样不感兴趣。照你的诊断,他现在真幻不分,还有点精神分裂的意思,这不是正好吗?给他开鉴证,开完就没你的事了。”
白褂女:“他母亲案子有多重?不就是拿洛书冰鉴之类的给人算个命吗,社区老太太那点封建迷信,至于的?”
预期时间里未得到回应,于是又进一步:“涉会道门又怎么样?都什么时代了,还要搞连坐!”
警服女:“问点你该问的。”
“波字头的任务,吭?”像是确认了某种预判并因此不愿接受地失望,白褂女眼神中升起一种嘲弄,将鼻音里的轻蔑烟然漫过。“这样,就算把他从这场事里保下来,你觉得他会开心吗?”
警服女:“理智正常的人才总不开心!”
白褂女:“比如——你?”
“……好吧,”确认自己的言语丝毫无济于事后,手在腿间一抿,将她扔给自己的物件揣入衣兜,一手拉过本子翻着页,一手按着橡皮端让自动铅笔出铅:“根据刚才提到的那些,我可以对他做一个解离性精神障碍的初步诊断书。”
翻到了位置,皮鞋声带着回音仓仓压近,肩侧递来一枝拔掉帽的钢笔,她按定纸页,将视线从视线格不动的钢笔尖处抬上去:“你确定这么做是出于理智吗?”
回到头上的警帽,黑檐压到几近鼻端。
表格很快填完。
名字签好的同一刻,纸页边角便被捏住,作弊考生的卷纸般被迅速抽出来在空中哗然一抖。
“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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