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无情。六代繁华,暗逐是波声。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
镂空的雕窗外,传来悠悠词乐声,声音哀婉,沿着淮水两岸,绕城不绝。此时已是月夕时节,万物由盛转衰,芳草葳蕤不在。时至傍晚,明月如镜,孤悬于东方的黯淡天空之上。
“灵妹,你尝尝这碎月酥与重圆饼,要我说,这宫内的御厨只怕也没有这等的手艺。”说话的是个华服公子,面相雍容而倦怠,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哎,你慢点吃,别噎着……”
一旁的少女却是丝毫没有理会华服公子所说,一门心思将这许多食物塞进嘴里。这少女未到及笄之年,身着鹅黄色纱衣,头发绾成两髻,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是机灵。只是这大口进食、狼吞虎咽的样儿,也不顾及什么礼仪。“可别提宫里那些厨子了,天天劳什子清汤寡水,还嘴里振振有词的,哪天就应该让父皇把他们都杀了!”
那华服公子白了她一眼,低声咳嗽了一声,示意她不要暴露身份。那少女会了意,连忙把双手掩在嘴上,眼睛不住的左顾右盼,又不停地大嚼特嚼,样子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你说咱们俩逃了这月夕宫宴,娘亲一向是最疼我的,肯定不会说什么,只是爹爹,他会不会生气?”少女猛咽了一口,又豪饮下一杯甘菊茶,眼睛一眨一眨的问道。
“你自己也说了,叔母不会怪罪的,那叔父自是不会说什么的,毕竟,”他压低了声音,“叔父惧内,不说天下,这偌大金陵城中人尽皆知。”
少女联想到平日里父皇与母后种种表现,也是放下心来,当下抱起一个酱烧大肘子啃了。那华服公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也不再言语。
此处正是大楚国金陵城内淮水边上赫赫有名的云仙楼,楼里邀请了四海之内最负盛名的大厨,做出的菜其味无穷,价格却很是亲民,每逢此等佳节更是一桌难求。而宫中御厨更讲究营养与保持食材的原汁原味,适当加入几味滋养益气的药材,虽滋味鲜美,对于这少女来说,确实寡淡了些。
饱餐一番后,少女摸了摸肚皮,大大咧咧的说:“哥,我吃饱啦,咱们接下来去哪?”
“不急,不急。”华服公子玩弄着左手上的白玉扳指,那扳指通体纯白,唯独在中心处隐隐泛有血色,想是西域出产的一等一的宝贝,“这云仙楼有四层,一层供黎民百姓,二层供一方豪绅,三层供贵人宴请,却没人知道这四层是做什么的。今日有幸,金陵花魁‘聆月’姑娘在这云仙楼四层设宴广邀文人雅客,品香茗,赏明月,吟诗作对,岂不美哉?”
少女脸下一沉,道:“我不去。”
华服公子奇道:“为什么?”
“娘亲前天还骂爹爹为老不尊,去招惹什么‘花魁’,所谓花魁,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女挽了挽鬓角碎发,没好气的说道。
华服公子心道:“叔父身为九五之尊,却被叔母吃的死死的,莫说后宫三千佳丽,之前好不容易迎娶一个妃子,都被叔母机关算尽除掉了。这皇帝当得委实憋屈。”他本打了参加集会的念头,然宫中设宴他又不得不出面。正巧堂妹宫中呆的闷,央求带她出来吃喝玩乐,有了这挡箭牌,两人一拍即合,也不带侍卫,提早来到这云仙楼占了位置。
他心念电转,说道:“我们只在一楼,越往上楼层点心越精细雅致,酒菜越鲜美清冽,这可不是金陵人都能享受的美味,不知灵妹意下如何?”
一提到吃,少女眼中登时发出光来,道:“就依哥哥说的罢!”她心情大好,不自觉的哼起小曲来。
“上回说到十五年前,这武天乾将军与江北辰大人于云州城抗击南越国,此一役端的是荡气回肠,共歼灭南越贼子三万两千多人,也经此一役,武王之威名动天下,江大人之贤响彻四方。如今武将军已荣登大宝,江大人却已化作齑粉,实在让人可悲可叹。”
两人正发呆的功夫,只见一说话人打扮的老者倚案而立,老者双目凝滞无神,胡须灰白散乱,一身浆洗多次的长衫,模样道不出的凄凉。
“二哥,这老头儿是干嘛的?”这武天乾正是当朝皇帝,也就是她的爹爹的诨名,听到老者也不避讳,心下惊奇。
“灵妹有所不知,云仙楼所处市井,常邀三教九流驻楼从艺,有说话人,有乐伶,有舞姬,无不身怀技艺,这老者也是金陵城有名的说话人了。”
“此一役后,南越贼子再也没胆子在南境滋事,而江北辰大人在云州复兴百业,政通人和,轻税负,重民生,不到三年便已恢复元气。先帝赏识有加,江大人便一路超擢,不出五年,便已官居当朝左相。而江相光风霁月,深察百姓疾苦,正所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身居高位而不卑不亢,这气度与才能,足以为当今士子穷尽一生学习。”说到激动处,老者摺扇一震,漏出明晃晃的“忠义”二字。
“好!”众食客听得无不心神激荡,若有所思。
“直到先帝崩殂,武天乾——武王殿下起兵反叛前,我大楚国乃是前所未有之繁荣。”老者眉头一拗,面露悲痛之色。
少女也是听得一愣,她久居深宫,生性调皮蛮横,宫里横着走惯了,自是从未听到过,有人对自家不敬。
“我大楚江湖上有‘五绝’之称,分别是剑神、武圣、兵王、医仙、气无量,武王武功冠绝一世,居‘武圣’之名,用兵之道更是奇诡莫测。当年少帝继位,武王于燕云之地反叛,横扫燕云、青州、江州,一路上摧枯拉朽,就到了这扬子江畔金陵城下。江相一介文士率兵守城,依靠扬子江天险,竟是让武王讨不到好处。”老者轻捋胡须,“而武王陛下虽是天家人,却从小混迹于江湖市井,见围城半载无功,也是屡出阴招,派了几个盗墓贼挖了一条地道,派人混入金陵城中,蛊惑人心,乃至散播疫病。”
说到此处,只听得侧翼一个虬髯客重重拍桌,愠怒异常。
“三月围城,金陵城中易子而食,疫病横行,城内虽有一等一的大夫,却不能无药而医,虽有一等一的厨子,却难为无米之炊。少帝登城头,望城外,军帐整而化一,士气丝毫不见受阻。反观城内则是饿殍遍野,说不尽的凄凉。此时几股勤王援军或被围点打援,或是被武王合股剿灭,最远的云州,滇州援军还迟迟不见踪影。少帝心下悲凉,不愿黎民百姓陪他受苦,是以自投扬子江。江大人身披缟素,独自出城受降。”
“得见武王威仪,却已不是当年共御外侮的手足同僚。武王念其劳苦功高,有意拉拢,却不想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我江北辰,半生以先贤大儒为师,一世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蒙先帝恩泽赏识,纵天雷灭顶,烈焰焚身,又有何惧?而殿下为子不孝,为兄不恭,为臣不义,纵身居九五,武功盖世,终不为后人赞矣。今陛下苦金陵三十万黎民百姓,愤而投江,我斗胆恳请殿下,善待这天下芸芸众生,然天下无民,孤家寡人,何以为王!’”
“胡说!”那少女只听得胸中郁结,她自幼长在深宫,对于当年一段往事乃是一概不知,拍桌怒道,“你们如此诋毁皇帝,也不怕被杀头吗?”
说话老者眉头一紧,说道:“小姑娘有所不知。老头儿本是朝中一史官,只因不愿听从陛下修史,这双眼便被陛下毒瞎了去,妻小则被陛下下令活活沉了江。”老者指了指自己双眼,只见他瞳孔浑浊,黑白混淆,看起来一等一的怕人。那少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当年杀的史官足足有五人,老头儿有幸,被陛下饶了性命,却一生孑孓,颠沛流离。最后陛下感叹‘我大楚国人风骨,理应如此。如今我一统庙堂江湖,这中间是非曲折,自由后人评说,当今世人要是心有不悦,随他说去。若有不服,便找我寻仇来罢!若是能胜我一分,千里江山,拱手相让!’当今陛下也是真英雄,真豪杰,这等气度胸襟老头儿佩服的紧。”
“可是,”少女一时语塞,她出宫时日少,加上平时骄纵蛮横惯了,“我不管,你这么诋毁皇帝,就是不行。”
众食客听得群情激愤。说话人本就讲到慷慨激昂之处,此时却突然跑出个黄毛丫头胡搅蛮缠,只觉得这酒菜也都索然无味了。听得人群中那虬髯客喊道:“在下江北云龙水寨寨主胡百万,十余年前,江大人曾对我有恩,这位兄台带的丫鬟胡言乱语,还请兄台指点一二。请!”说罢,抄起一双精钢钺直指华服公子膻中,气海二穴。他虽然身材壮硕,速度倒来的奇快,想必是练家子。
那华服公子心中叫苦不迭,他自身全然不懂武功,今天本事来欣赏聆月姑娘的花容月貌,却不想触了霉头。只听得少女怒道:“别动我哥,大胡子,我来接你两招!”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根米白色软鞭,手腕一勾,直向那虬髯客面门飞去!
这少女看似天真无邪,身手却矫捷异常,宛如脱兔。众人忍不住喝了一声好。胡百万本以为这华服公子是个高手,不成想这少女出手狠辣,一条软鞭如灵蛇出洞,身形一滞,双钺去挡这软鞭,只听一“铛”的一声,竟让他虎口吃痛,踉跄倒退了几步!胡百万心下吃惊,但这一下他吃了亏,面子上挂不住,也不顾对方男女老幼,双钺勾横,顿生变招!
两人当下缠斗了起来。说是缠斗,这胡百万武功虽高,双钺有携风破浪之势,却丝毫近不了少女的身,两人不过拆了十招,少女喊了一声“着”,鞭头仿佛长了眼一般,一击打在胡百万肩井穴上,他胳膊一软,双钺脱手,已然是败了。众人心下称奇,这胡百万也是江北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双精钢钺耍的虎虎生风,人送外号“鬼夜叉”,如今在这少女手下却走不出十招。这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事已至此,座中各江湖人士已是按捺不住,磨刀霍霍了。倒不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争个谁是谁非,只是想讨教一下这妙龄少女的拳脚功夫。
胡百万心下悻悻,怒道:“鞭上有诈!”但既已为手下败将,也不好说什么。只听得人群中一中年男子道:“姑娘鞭法奇诡,在下‘卜算子’申爻,前来讨教姑娘几招!”说罢,一支判官笔直向少女袭去!明眼人看出,使出的正是这申爻的成名绝技“点星辰”。
“大胡子,你说我使诈,就借我这劳什子叉子一用!”她初涉江湖,心下骄傲,当下抄起双钺,横在胸前,轻描淡写便将这一招化解开了。这“卜算子”申爻成名已久,一族在这金陵城以算命为生,偶涉江湖纷争,皆是大获全胜,名气愈胜。如今被这少女纤弱的胳膊化解,还不是用自己趁手的软鞭,心下大惊,未等招式用老,手中判官笔画圆,已生变招。
“十步杀!”人群中有人惊道。这“卜算子”已然是在用性命相搏!这一招出手凌厉,判官笔直指少女周身几处大穴,但自己边门破绽大开,乃是一等一的凶险招式。
少女心下一惊,她习武本是爹爹授意的,本意是强身健体,却不想刚出江湖就被人用这等辛辣招式缠斗,若是用软鞭,鞭上暗藏玄机倒还好抵挡,但她玩心重,用了不称手的武器,此时也是招架不住了。
“别打了,别打了!”华服公子只急的一头冷汗,他本是居于京城一隅的王爷,这少女乃是他的堂妹,当今皇帝的爱女,身份尊贵的公主。今日出来游玩,若是擦破一点皮,当朝陛下怕不是要将他的头扭将下来!
“两位且慢!”
诸人向声音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年倚门侧立,他怀里抱着一柄桃木剑,约莫是刚刚及冠的年纪。这少年有些瘦弱,却眉目清秀,眼若丹凤,嘴边还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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