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陵烟雨阵阵,隐隐泛起秋寒。城侧紫金山上,几座旧坟矗立雨中,坟前泥水横流,却生出几根细嫩花草。坟前插着几根竹片,字迹却经由风吹日晒,看不清了。此时一男一女手持油纸伞,在坟前一一供上瓜果点心,不是别人,正是孙阳明与聆月二人。
“看来已经有人来过了,也不知是谁。”孙阳明只见那旧坟前陈有海棠花一捧,花已凋零,叶已枯衰,想来是有些日子了,“我母亲最是心爱这海棠花,也不知是哪位故人。”
聆月道:“不管是谁,总不会是敌人。”
“也是。”孙阳明若有所思,“但我们计划伊始,还是要小心为妙。”
聆月道:“这句话正应该对你自己说,冒冒失失。千万记得,名门正派行走江湖,可不能使那些古怪招式。”
“好啦,我知道了。”他应道,两人说话间倒不似同龄人,反倒像母亲教育孩子一般。
“此番游历,又有什么奇闻异事?”她轻斜纸伞,望向孙阳明,伞上水珠潸潸落下。
“倒是没什么。江南水道闹匪患,平了两个寨子。十日后,燕云剑派掌门外孙女出嫁,掌门令我在这金陵城采购几样东西,便去燕云之地祝贺。”孙阳明蹲了下,正了正竹碑,“这些本是枕边话,昨晚让你陪我你不陪,我今天说了可是大大的吃亏。”
“在你父母陵前说这些话,若是江相显灵,只怕要把你的屁股打烂!”聆月嗔道,“还有我爹爹。”
“父亲满嘴仁义道德,打人的事是不会做的。再说若是真的泉下有知,看到我俩生龙活虎的,也应该高兴才是。”孙阳明抬头抿嘴笑道,一边摆弄起周遭的细嫩花草,“你瞧,我们就如同这花草,以晨露为食,周遭全是泥泞黄土,倒也活的很好。”
“这花草生的脆弱,纵是生命力顽强,也当不过车辕倾轧。”聆月眉头一蹙,冰冷的脸上也无悦色,“方才你说燕云剑派掌门的外孙女出嫁,这种江湖事怎么又轮得到你一个外家弟子?”她心下思忖,续道:“你且说说这让你置办些什么东西?”
“一方连弧纹镜,二两波罗蜜核中仁,配以上好的绛红绸缎包好。这波罗蜜核中仁有益气通乳的功效,北方又不易得,送去也无不妥。只是这贺礼没什么分量,又嘱咐我当面交给燕云剑派掌门,让人有些奇怪。”
聆月脸上没由来的一红,道:“只怕是这两位掌门也有些旧事了。你此行可要多长个心眼,切不可鲁莽行事,其他门派的功夫也万万不能显露,稍有差池,恐有性命之虞。”
“阿月放心。”孙阳明笑道,“我命硬,你又不是不知道,便是一巴掌把我拍在墙里,也拍不死我。”
“就会磨嘴皮子。”聆月踢了他一脚,只觉得脸上隐隐发热,不想被他瞧见,当下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见玩笑话说大,他忙不迭夸赞起聆月来:“阿月,说起来你这身衣裳委实好看,平王殿下虽说胆小,但诗做得确实不错。”说罢便吟起诗来,“金龙一舞落玉川,河灯十里绕画船,今日乘风云中去,江湖犹自问淮仙?金陵城里,都管你叫淮仙呢。”
每惹得聆月生气,便絮叨地夸上两句,虽不至于当下消气,但总会有所缓和,屡试不爽。两人相识已将近十年,十年前江家满门受难,株连九族,孙阳明靠着母亲拼死相搏保全了性命,碰巧遇见了同样沦落江湖的聆月,这其中是非曲折,自是后话了。
“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句,你也不嫌腻。”聆月道,语气已是有所缓和。
孙阳明见状,又是放纵起来:“不枉城内我那两个裁缝庄子设计了这么久,收了两个月的白色湖绸云缎,这两天估计又能大赚一笔了。”他样子很是得意,直恨得聆月牙根痒痒。
“申前辈十年前说过,你没那个富贵命,你可是忘了?”
“事到如今,阿月你说,你可还信命?”孙阳明站了起来,正色道:“我命由我,不由他人。若是信命,你我早死在十年前那场劫难中了。事到如今,阿月,我只信你,还有我自己。”
“你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聆月羞意再起。
“况且,十年前,申叔说我命有三劫。最后那一劫,却是桃花劫。这一劫我就认了!”说罢,便去牵聆月素手,还没牵到便被甩开。
两人一人说笑,一人听着,祭拜过后便下了山,并辔行至城郊三五里,给聆月塞了张纸条,两人便分开去了。金陵人无不在口耳相传,淮仙降世,城中人多口杂,若是被人瞧了去,免不了一传十,十传百。昨日平王邀了孙阳明到府上做客,他进城中也不敢耽搁,直向平王府行去。
此时已是晌午,偌大金陵城车水马龙,沿途的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孙阳明一路打听平王府的方位,越是循着方位走,只觉得人声越是少了几分,行到平王府门前,周遭已是阒无人声。平王府偏居城西南一隅,院墙有些许破败,但见院中垂杨二三,虽枝叶衰败,但傲立秋风中,不失风骨。
孙阳明心道:“看来平王不得志的传言,说的也是没错了。十年前老王爷身患重病,不多久夫人也是撒手离世,平王想来也是个苦命人。”
正要敲门,却听得耳边风声鸣动,树梢上似有一人影闪过,一眨眼的功夫又是不见了。他心下暗惊,也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不成想大门发出“吱吱”声,一个妇人已是开了门。那妇人打扮不甚显眼,约莫已是有四十的年纪,却气度雍容,脸上虽有些许皱纹蚀刻,却依稀能看出她当年的风姿绰约。
“来客可是孙公子?”那妇人盈盈笑道。
孙阳明抱拳一礼,道:“正是在下。”他本性虽逍遥自在,但所谓庙堂之事,无外乎逢场作戏,一套礼数还是需要的,也不敢胡言乱语。
“快请进,我家殿下已是久等了。昨日听殿下说起,公子玉树临风,为殿下连化解两场劫难,老身还得好好谢谢公子。”那妇人款款一礼,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入府,府中却是别有洞天,假山、凉亭、石桥错落有致,远不似墙外衰颓的模样,虽不奢华迷醉,倒也算得上用心了。绕了几座亭台屋院,只见平王已是站在正堂门口,出来相迎了。“阳明兄,有失远迎。”平王一礼,声音不大却自有天家威严。只是言语中总是让人感觉漫不经心,倦怠冷淡。
“战兄,久等了。”他来府上做客,本想叫一声“平王殿下”,但想到昨日话语,也不拘礼。两人寒暄了一阵入了大堂,堂中幽静凉爽,角落里烧有一柱安神香。那香气幽然,却又沁人心脾,只让人说不出的舒服受用。这香气他只觉得有些熟悉。
三人落座,另有下人奉茶,茶叶则是新采的西湖龙井,茗香悠长。又呈上了几份点心。孙阳明本以为这妇人不过是家中资格老的侍女之流,见她落座,心下也是有几分疑惑。那妇人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起身说道:“殿下与公子慢聊,老身先退下了。”
“吴妈妈,不必。”平王却连忙起身拦住,说道,“阳明兄,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乳母,在府上也是有二十来年了,姓吴,我便唤一声‘吴妈妈’。先父母早薨,我也算是吴妈妈养大的,自然不是外人。”
“原来是这样,失礼了。”他说道,心下却想:“这吴妈妈虽是平王的奶娘,但终究不过是个下人,能让平王殿下如此尊敬,倒也不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了。”
孙阳明指向那墙角的那一柱香,道:“还得向吴姨请教一番,这香我闻得舒适,也不知是叫什么名字?”
那吴妈妈道:“此香产自云州,名字唤作‘醉水梨子’,倒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我生长于云州,公子要是喜欢,走的时候便带上些罢。”
“那在下就多谢吴姨了。”孙阳明笑道,“说起来在下也曾居于云州,这么说来,在下倒也算是吴姨的半个乡党。”当年江相据守云州,这番话也不是客套。
“那咱们倒是有些缘分。”吴妈妈说道,心里有些亲近,忙不迭劝起孙阳明吃点心喝茶起来。如此热情,倒让他觉得很是有趣。
“区区几炷香算得了什么,”平王道,“昨日你为我连化解两次危难,这份恩情,本王决计不会忘记,阳明兄弟,你若是有什么需求,不如一起说来。”
“战兄客气了。我一介江湖布衣,从小被教的就是行侠仗义,不图回报。”话虽如此说,孙阳明心中暗暗生笑,这平王殿下,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两场风波,不过是他和聆月设的一个局罢了。
“阳明兄大气,不愧为少年英豪,不负琼台剑派盛名。”平王拱手道,“如今江湖各大剑派,琼台剑派威名只屈于君子剑派之下,五行剑派自前任掌门仙逝后式微,而燕云剑派地处北境,若是他日江湖论剑,本王定是要去看看阳明兄的英姿。”
“战兄过奖了,到时候还得邀请战兄前来,为我掠阵。”孙阳明笑道,便不再说话。他本性逍遥自在,结识这达官显贵,迫不得已才要言辞有度,以礼相待,只觉得闷得慌。
平王见气氛冷了,也是找了个话题:“阳明兄昨日说,奉师门命令来金陵城,也不知是为何而来?”
孙阳明拱了拱手,说道:“不瞒战兄,十日之后,也就是八月廿六,燕云剑派掌门的外孙女出嫁,掌门人令家师派人去道喜。家师便选中我了。”他苦笑,说道:“门内弟子事务繁杂,便选了我这个外门弟子。此去燕云路途遥远,倒不是什么好差事。”
“原来如此。”平王猛地一拍掌,道:“如此盛事,倒不如带兄弟我一同前去。”话刚出口,想到昨日才遭遇刺客劫杀,顿觉后悔,自己虽说出身高贵,但是最多只算是半个江湖中人,更不懂武功,若是再有奸人来袭,只怕性命就要交代了去。孙阳明见他表情,也是会了意,道:“此去路途遥远,战兄若是有什么礼物需要我捎上的,只管开口便是。”
平王起身踱了两步,思索要送些什么礼物,蓦地灵光一闪,说道:“吴妈妈,劳烦你把那东海琉璃簪取来。”
“是。”吴妈妈应道。
不多时,她便取来一方紫檀木匣,匣上缀有玛瑙翡翠,以金线穿引,木匣一侧则是有个纽扣状的东西。她轻轻一按,整个木匣却徐徐铺展开了。孙阳明暗暗称奇,只道是这木匣内藏有精巧机关,放到寻常人家,也可以算得上是传家的宝贝了。但见那“东海琉璃簪”流云璃彩,光华璀璨。琉璃虽是少见,王公贵族也还用得起,而这簪子颜色之奇,有如暮云叆叇,显然不是凡物。
“这簪子是十年前陛下赏赐,乃用珍稀的‘东海琉璃精’烧制的。本是说我看上了哪家姑娘,便拿来当聘礼,结果至今也没用上。”平王解释道,忽的向门外一喊:“离妹子,可还得空?”
“来了。”门外应了一声。只见一个女子款款步入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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