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是年
年,就是最大的盼。
应天府外,无论是江上,还是陆地无论是车马还是帆船,都一股脑的朝着京师的方向而去。
唯独一辆马车,慢慢悠悠的朝外走。
当啷当啷
马脖子上挂着的铃铛,随着脚步轻快的响。
大概是听到了悦耳的声音,赶着马儿的尾巴,甩的格外的奔放。
赶车的李老歪却黑着脸看着那屁股,时不时的摸着腰间的短刀,有种想要一刀扎过去的冲动。
他骑了一辈子马,赶了一辈子车
就没见过这么烧包的马车。
谁好人出门,马车上还挂铃铛呀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从哪过
生怕劫道的瞅不着你
可是,相较于烧包的马车,他更不能容忍的是,车辕上斜靠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吃货。
挺大个老爷们了捧着一袋子糖炒栗子,在那吧唧吧唧的吃着,大襟上裤子上全是栗子壳
“我说,歪呀”
范从文吐出一口栗子壳,笑呵呵的开口。
李老歪脸色一黑,没有吭声。
“这还有多久才能到西安呀”
范从文又从包袱中,掏出一瓶黄酒来,滋溜一口。
“咱们刚出城”李老歪闷声道,“不过照您这么走,估计得两个来月”
说着,他转头道,“还是换马吧骑马的话”
“不急”
范从文又是滋啦一口,看着周围的山川原野,“这大好河山,总是看不够呀”
“这有啥看头”李老歪面皮抖抖,也看看周围,除了庄稼地就是山丘。
“你不懂”
范从文叹口气,颇有感触,“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世上最值得人眷恋和守护的,就是这份岁月静好你不懂你不懂”
“我啥不懂”
李老歪没好气的抖着马鞭,“我十来岁就跟着老公爷马屁股后头上场厮杀了”
忽然,范从文插嘴,“你打仗是为了谁”
“啊”李老歪一怔,没明白。
“你为谁打仗”范从文又问。
“为公爷为李家”李老歪骂道,“这他妈还用问”
“所以说,你不懂”
范从文又是摇头,而后突然自嘲一笑,“你们虽经历过乱世,可没真正的经历过,什么叫亡国奴”
“哼”
李老歪回头,斜眼,“你懂你见过吃人吗”
“呃”范从文语塞。
“您吃过人吗”李老歪咧嘴问道。
范从文下意识的缩脖,“你吃过”
“您猜”李老歪忽狡黠一笑。
而后,手中的鞭子不轻不重的在马屁股上抽了两下,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公爷给了我一条命,李家给了我一口饭,让我有了家,有了媳妇儿子,有了房子有了地我这命,就卖给李家”
“哎,老歪”
范从文突然眨眼,凑近了些,笑道,“那天,你主子怎么跟你说的你嗷一下子,拎着刀就奔我来了真要杀我”
李老歪没看他,继续赶车,“我没嗷,我杀人的时候从来不喊”
“咱们也算是认识好些年的老相识了,他让你杀我你就杀”范从文又问。
“你又不是我爹,有什么杀不得”李老歪冷笑。
“那假如我是你爹,你家主子让你杀”
说着,范从文就见李老歪脸色一变,赶紧笑着改口,“要是让你杀别人,比如”
而后,他压低声音,手指头指了下天上,“让你杀他你敢吗”
“不敢”李老歪想想,正色道,“但是也要杀”
“为啥”范从文笑问。
李老歪沉默片刻,开口道,“不杀他,他回过头来就要杀家主。所以,只要家主说话,就必须杀”
范从文静静的看着李老歪,直看得对方脸上带了几分恼怒,才慢悠悠的继续开口,“你也知道,你家主人在图谋什么”
“不知道”
李老歪闷声道,“我就知道,恪守自己的本分,忠字当头老家主在,就听老家主的,老家主不在,就听少爷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范从文,“少爷说,一路上让我听你的我就听你的”
“呵”
范从文一笑,身子后仰,双手枕头,靠在车厢的柱子上,身子微微晃荡着。
“老歪,你想过以后过什么日子没有”
“跟现在一样”李老歪直接开口,“不打仗就伺候少爷,打仗就是少爷的马弁”
说着,他又看看范从文,“范先生,您想以后,过什么的样的日子”
“我”
范从文笑笑,目光贪婪的看着周围的景象。
“回老家,买个带菜园子的小院”
“娶个大胖媳妇”
“夏天养花种菜,冬天看书喝酒”
“昂首挺胸走在大街上”
“现在您也可以过这样的日子呀”
李老歪奇道,“您是朝廷命官,老百姓见着您还得下跪呢”
“我不用别人跪我”
范从文冷笑,“我的子孙后代,也不用跪任何人”
说着,他突然在车辕上站直了身体,对着身后那远处之中的,恢弘巍峨的应天城墙,大声喊道,“大刀,向着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遭瘟的书生”
李老歪看着他的怪模样,心中骂道,“有病啊”
而后,又听范从文疯子一样的喊道,“男儿血洒黑龙江,中华有我必不亡。吾种吾族同协力,终有一天灭扶桑”
“又是燕王的年礼”
画面一转,李府街。
曹国公府邸后宅,崇礼堂。
李景隆看着面前,两只眼睛一左一右的李二,低声道,“这么早就来了”
在他失势守孝这几年,几乎等于跟外界断绝了所有联系。
但在藩王之中,有两人每年的年礼,从来不落。
跟他有连襟关系的秦王朱樉,还有就是燕王朱棣。
“比往年还厚重了”
李二低声道,“比往年多了镔铁宝刀两口,辽东健马四匹,紫貂皮十张,熊皮五张,虎皮一张,东珠二十颗”
“嘶”
饶是他李景隆家财豪富,也不免倒吸一口冷气。
同时心中暗道,“这可够下本的呀”
从他来这个世界开始,他一直在有意的疏远燕王朱棣,甚至两人在隐隐之间,还存在着莫名的敌意。
可不管表面如何,朱棣对他在私下的拉拢,从来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