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萧后一步收到消息的,是往此处转移的呼延贺兰部。
“向北行,占住要道”
他没有坐等萧后命令,他清楚那根本来不及。
“后续人马还没跟上来”他的副将对他说“霍洗忧手中新胜之军,我们贸然过去,风险甚大”
西原军退,人心惶惶,士气已经出现了问题。
“顾不上了。”呼延贺兰摇头“不能给他时间经营,否则将我们的退路锁住,所有人都走不了,等待我们的或是亡国之灾”
呼延贺兰拖着匆匆撤下来的部队顶了上去。
哪怕对方有埋伏、哪怕被打光,这个时候,也万万退缩不得。
同时,他也亲书一封信让人送去雁门方向。
雁门,百战关城。
城外,驻扎着许多部队。
西原军逃到此处后,在没有萧后的命令前,终是不敢再退、也不敢进城。
什么,你还想进城
君主下落不知,你就跑城里安逸起来了,那是人干的事吗
你要说先前跑的比萧后快,那还可以推责于组织崩溃,难以有效指挥,先跑是为了保全实力
所以,直到萧后抵达后,各部王赶来见驾时,萧后才挥了挥手,打算让部队开进城中休整。
“急讯”
几匹快马奔来,带来了折兰月和呼延贺兰的消息。
萧后接过,看后,脸色微变。
“原地休整。”
她没有多言一句。
郝宿王听得一愣,快步跟了上来,压声问“陛下,是大部还是全部”
“全部”萧后凌厉的看了他一眼。
萧焉枝随行在侧,轻声问“北边出问题了”
“嗯。”萧后将信递给了她“折兰月没能拦住霍洗忧,这雁门”
她望着斑驳城关,轻轻摇头。
城门下,韩琦恭候依旧,见萧后来,即刻拜倒“恭迎陛下”
萧后亲自将他扶起,宽慰道“辛苦你紧守城关,此番出战不利,你的杀父之仇,只怕要延碍一些时日了。”
“周彻奸恶”
韩琦自然不会傻到怪罪萧后,随即看向城外,问“大军何不入城”
“我军在太原后退,是因为失了晋阳,但兵力依旧保存,若只知退入固守,岂不是自折威风”萧后道“朕要他们列阵城外,周彻若还敢再追,便于雁门之地,与其决战”
听到萧后这话,韩琦心中大定。
萧后入城不久,城外之军缓缓调动。
对此,韩琦不疑有他人马如此之众,真要防守,不可能全部挤在城下的。
到了夜里,萧后在城中暂歇,命韩琦将酒宴安排妥当,又让他和诸王并坐。
“此番南征虽失利,但大夏折损公卿之将。”
“周彻回军后,只怕大夏内部一场动乱难免,机会尤在。”
萧后先开口,宽慰众人。
众人纷纷颔首,虽然心中惋惜败于大胜之前的临门一脚但败军之际,能保全部队,已是难得之事不是吗
“朕意屯重兵于雁门,以韩琦为王,统领各部。”
随着萧后这个大饼画下,韩琦激动不已,离席拜倒。
战事未熄,虽说是酒宴,但众人也不敢久留。
未久,纷纷离去,只有少数几人留下而已萧焉枝、萧力还有韩琦。
萧后让韩琦伺候身前,对其态度极好,尽显慈母姿态。
韩琦目不敢斜、酒不敢拒,只知频频举杯,心中暗喜。
萧后倘若胜了,真的鲸吞并州、虎视雒京,自己价值耗尽,未必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如今萧后需要雁门做前线,必是海量资源倾注
韩琦越想越美,最后醉倒。
“将他扶下暂歇。”
韩琦被扶到偏室后,萧后立刻对萧力招手。
“陛下。”萧力恭敬躬身。
“你留下来看住韩琦,事不可为,保全自身即可。”萧后道。
萧力没有犹豫,即刻抱拳“您放心,我一定会盯好他”
“勿忧,我们会将你换回去。”萧焉枝道。
萧力点头“我明白”
事情到了这一步,必须要有可靠的人站出来做出牺牲。
更何况,还不会牺牲不是吗
为最高层顶包,回去好处自是少不了的。
韩琦晕倒期间,萧力下令紧闭城门,隔绝内外,各部无令不得擅动。
各部以为大战将至,并无疑惑。
咚咚咚
头痛欲裂的韩琦,被一阵鼓声惊醒。
他刚睁开眼,萧力就拿着他的甲衣走了过来,满脸灿烂笑意“韩兄。”
“萧力兄弟。”韩琦疑惑的望着他“陛下在何处你这是做什么”
说着,他指了指萧力手中的甲胄。
“自是为你披上迎敌。”萧力道。
“迎敌”韩琦一惊“迎什么敌城外有陛下大军在,哪还用得着我迎敌莫非”
韩琦面露难色,心头有愤意“陛下要我出城为先”
“不是,只是叫你守在城中。”萧力道。
韩琦一听,登时松了口气想来是让自己摆个姿态,那不是问题。
“陛下已经走了。”
萧力下一句话,差点将韩琦吓趴下。
“你说什么”
“我说陛下已带领大军走了。”萧力不紧不慢的解释着“霍洗忧袭了后路,陛下先退了霍洗忧,自会回头来对付周彻。”
“击退一个霍洗忧,何须提走所有大军城外还有我们的人”韩琦已经要急眼了,眼里溢出凶光。
萧力很镇定,丝毫没有忌惮的意思,他摇头“你我坚守,待陛下稳定后方,自有援军来。”
韩琦望着萧力,牙关紧咬,手下意识往腰间放,却摸了个空。
他醉酒之前,和萧后在一起,西原人怎会同意让他挂剑呢
“要佩剑是吗我的刀借你。”萧力摘下自己的佩刀,笑吟吟交到韩琦手上,将头探出去,手指着脖子“来,如果你心中不忿,想要杀了我投降,你尽管砍了这颗头去吧,看能不能抵你一条命。”
韩琦握刀的手颤抖。
他敢砍吗
他砍了萧力,周彻便能原谅他吗
别做梦了
早在韩问渠造反的时候,天子便已宣旨天下诛其九族
而后,因韩氏之恶,并州百姓死伤数十万。
韩琦本人更是叛军领头羊,亲自攻杀雁门郡守和守将一位皇室宗亲,死在他刀下
哪怕周彻昏了头放过他,并州百姓会放过他天子能放过他整个周氏皇族能放过他
此人唯一的生机,就在西原。
扑通
韩琦猝然跪下,将刀奉上。
萧力大惊,赶紧去扶他“这是做什么这如何使得啊”
“萧兄弟,我只要你一句话,陛下是拿我当弃子,还是说只要我守住,她会来援”韩琦咬着牙问道。
“七日。”萧力道“我也不瞒你,七日时间,我军便可重新整顿士气。只要我们坚持七日时间,就能得援。”
闻言,韩琦一点头“好,那我就守七日”
城楼上,战鼓响,大夏军已经开始攀城。
周彻在城下督战。
没多久,就连五王都赶到了。
仗打到这一步,就进入了捞功阶段,谁不积极,那是纯纯脑子有问题。
“收复雁门,追击萧后”
吼声如浪,军士如潮,一波又一波的涌向城楼。
韩琦走到城楼上时,被这动静震的腿肚子转筋。
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一眼过去,根本看不到头。
在距离城池有些位置,大夏军队在搭建砲车可破城的先头之军,显然是一刻也不愿多等。
雁门迟早会被打破的这个念头在韩琦心中涌起时,恐惧就怎么也压不住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出“周彻在哪”
“那边”有军士遥指。
韩琦的目光越过重重军阵,看到了那道身影周野一身黑甲,端坐马上,周围甲士簇拥。
他原本想的是,周彻习惯冒险,若是能将其杀死在城下,或许一切都出现了转机。
如今,破灭了
铿
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对左右吼道“都听着谁都有可能有活路,唯独你们和我绝无活路”
“城破时,必是受尽极刑而死”
“死战七日,便可去西原过逍遥日子”
城上他收拢的伪军,现在无一不心中痛骂萧后。
可事到如今,也再无他法,唯一个战字而已
“小心”
他刚吼完,便有人将他扑倒在地。
倒地瞬间,韩琦望见天边一片漆黑的细影倒了下来。
那是周彻的大军抵近城墙抛箭
惨嚎声此起彼伏
落夜时分,韩琦甲胄已被血染透。
稍一动作,袍服浆水里抽出的布片,挤出成片的汗和血。
他倚在城垛后的柱上,目光疲惫的从前方扫过尸体、插满箭矢的尸体,趴在城垛上滴血。
新的一批人上来了,将尸体搬下却已多是西原人面孔。
是的,他手下收拢的伪军,在一个白天的时间,几乎折损殆尽。
接下来的鏖战,就看萧力的了
咚咚咚
鼓声再次敲响。
韩琦知道,这是要夜战了。
然而,澎湃的鼓声只持续了数通,便猛地停下。
“嗯”
韩琦愣住。
没一会儿,城门底下传来呼喊声,大批人马涌了进来。
韩琦头颅猛地一转,下意识想爬起来。
“公子”
有人哭着跪趴在他跟前“萧力开城门了”
砰
韩琦刚直起的身子塌了下去,重重跌落在地。
万念俱灰。
他为西原人和汉人鏖战。
结果被西原人卖给了汉人。
“公子”
面前之人,是他家的忠仆,此刻已哭的满脸是泪,颤巍巍的举着刀“事到如今,公子还是自我了断,免受痛苦。”
韩琦呆滞的看着他,点了点头,眼泪落下“你帮我吧。”
忠仆起身、举刀,还未劈下,忽得身体一震,他自己倒了下去。
西原人砍翻了他。
“韩琦还活着,抓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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