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用力拉的话不会断掉吗一骑这么担心着,他再往前踏去,用另一只手贴在对方的背上。一骑探出身子,挡住不让翔子的身躯落下。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姿势。一边在全身的肌肉上使劲避免两人一起倒下,一骑一边想着。他立刻想起了那是什么。啊就是那个。两个人一起跳芭蕾舞时的结束动作。女性的上半身几乎与地板平行,男性在脸庞极为贴近的状态下支撑住对方的身体。
这姿势和那个一模一样嘛。
当一骑正这么想时,翔子已经陷入了惊人的状态里。
就像要挑战人类可以脸红到这种程度的极限,她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通红。眼睛又像被德国猎犬嗅到气味的小猫一样瞪得又圆又大,连一动也不能动。这种时候嘴唇该张开还是闭上还是张开一点点注视着稍一抬头就会撞到鼻梁的一骑脸庞,翔子的嘴唇就像在这么说一样,微微颤抖着。
「果然快点坐下比较好。会跌倒的。」
说着这些,在感觉到加速之势已经褪去后,一骑总算起身。他异常的脚力、腰力与背肌力量实在值得称赞。
「啊」
翔子像被炖过头连魂魄都被炖散的芦笋一样,软绵绵地回答。一骑总之先让翔子坐在座位上,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
「训练很累吗」
看着精疲力尽的翔子,一骑问道。就像已经用尽了精力,翔子以一脸连他在问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轻轻点头。
「睡一下吧。」
和战时相比,电磁弹舱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要回到本岛还得花上十五分钟。要是睡个几分钟,力气也会多少恢复一点吧,一骑心想。
「呼啊」
翔子温顺地听从了。她也是真的因为训练而疲惫吧。在那里又受到各种冲击。我已经无所谓啦,就像想这么说似的,翔子睡着了。
翔子令人吃惊的好睡,让一骑有种忽然放下肩头重担的感觉。
感到自己不禁想叹息,一骑注视着窗外的大海。
保护她
一骑想起真矢与甲洋两方都曾告诉过他的话。
什么都不知情的一定只有自己而已。他这么想。不论是翔子身为驾驶员候补也好,是一骑的训练搭档人选也好,要是她拥有参加实战的资格,两人就会一起作战的事也好。
自己就连要和别人一起作战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服从总士的命令而已。认为自己一个人战斗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配合对方一样,对方也会配合自己他明白对自己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的要求了。况且还不能逃开。倒不如说,一骑根本没料想到背对着灯火游去的前方会有这个。会有灯光
会是翔子吗就在这时,他冷不防浮现这样的念头。
咦是指哪件事一骑如此自问,答案立刻出现。
春日井同学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是真矢的话。甲洋喜欢的女孩。那个人会是翔子吗
对一骑而言,这是过往不曾有过、缺乏脉络的思考。他明明不擅长从状况证据推测事情的。不过这一刻,他有种自己已经获得正确答案的切实感受。
我没办法他回想起甲洋这么说时的眼神。
甲洋会提到自己有搭乘十一号机的可能性,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然而,甲洋却拜访一骑保护她。他只能把一旦受到伤害,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重要宝物,托付给自己这样的家伙。
「甲洋」
他不禁低语出甲洋的名字。笨蛋,你这是要不过碰巧被选成搭档的我怎么做我不可能用和你一样的心情保护她啊
忽然间,他想起真矢的脸。想起与真矢在一起时的安心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也不想深入去思考。一骑只是将身躯深深地沉进椅中。他想和总士谈谈,拜访总士让自己一个人战斗。
不可是,许多大人们都已经再三说过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就算如此,还是设法一个人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靠上肩头。
翔子的头正靠着一骑的肩膀。
光只是这样,就让一骑连动也不能动。
要是稍微动了一下,对方不会醒来吗应该让她这样睡下去吧一骑极为认真地思考。于是他把颈部肌肉的柔软度发挥到最大极限,为了确认她有没有好好在呼吸,悄悄地看着对方的脸。
不可思议的可爱生物就在那里。啊,甲洋喜欢这样的女孩子。翔子既平和又安稳,像小动物般的睡颜,让一骑感到可以理解。这时
「肉。」她说道。
一瞬间,一骑认真地想着是谁在说话。
「咦」
因为太夸张,他喊出声来。
「唔」
翔子张开想睡的眼睛
发出咕啾一声。
至于那是哪里,又会是什么,一骑就不去多想了。
然而翔子却惊慌失措地确认四周,一把握住在身旁的一骑,似乎没发现自己刚睡着,还有这里是电磁弹舱内部
「啊」
翔子叫了一声,突然站起来背对一骑,慌忙地擦拭着。明显地与藏前不同部位。直截了当地说,是嘴角。
「肉」
一骑重复她说过的话。翔子猛然回头,就像在说「等一下,别提啦」,这是一骑至今看过翔子最迅速的动作了。
「我、我没说。没说、那种」
「那个」
「咦」
「我想坐下来会比较好。」
我知道啦,可是这种时候也没办法嘛。彷佛正如此泣诉着,翔子提心吊胆地在一骑身旁坐下。
「你肚子饿了吗」
这么说来,之前发给的午餐翔子好像也没吃多少。一骑有点同情地问。
「呜」
「你想吃肉吗」
别提那个啦,翔子像在这么说似的皱起脸。
「我不能吃。」
她轻轻地以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
「咦」
「我的身体不好。不太能吃肉。」
不过我很喜欢,不好意思。翔子就像在低头鞠躬般地说着。
「对不起。」
一骑心想,自己真是个非常没神经又迟钝的人。说来这是事实。他想正是如此。如果是甲洋的话,在这种时候一定会好好让对方放宽心的
「不会。」
翔子轻轻地摇头。
然后便一动也不动地沉默了。两人一瞬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肝脏不好。」
不久后电磁弹舱抵达本岛,在他们一起下车时,翔子轻声说道。
就像在担心说出这种事会被讨厌一样。
「不好」
不会讨厌你的,不是这么回事啦,我也有点感兴趣喔。一骑做了他至少能做到的,以这种感觉发问。
自然地配合对方的步调,对方也同样地配合自己
并肩走在一起,在回家的路上,翔子谈到了自己的病情。
7
翔子的肝脏从一生下来就形状不正,无法好好发挥功用。
偶尔会非常疼痛,痛到她以为真的会死掉。
还有不太能吃会对肝脏造成负荷的食物。特别是肉类几乎都不能吃。不过小时候特别在生日时吃到的汉堡碎块,是难以置信的美味。
有时候不管多么的饥饿,都绝对不能吃东西。像这种时候,翔子满脑子都会想着小时候吃过的汉堡,还有长大后吃到的烧肉,心情会变得非常凄惨。明明是个女孩子,却一整天都想着烧肉、烧肉、烧肉来度过。总觉得很丢脸。
翔子还告诉一骑,在难受的时候,她大都靠幻想来欺骗自己。
以变成窗外飞鸟的心情,想像「正在空中飞翔」的自己。想像自己吃了很多东西,笑着说「肚子太撑再也动不了啦」的模样。想像自己尽情地运动流过汗后,和朋友一起从学校走回家的模样。
或是自己已经死了。不存在了。化为灰烬被洒入海中,被洒在山里。被鸟吃掉了。
就这样,没有以正确形状诞生的自己回归到世界里。边祈祷着这一次能以正确的形状诞生,边幻想自己化为四分五裂的微粒逐渐消失,让她非常放心
一骑不时短短地应个几句,听着这些话题。他正用堪称有生以来最徐缓的速度走着亚尔维斯的通道。他一阶一阶地登上阶梯,好几次发觉「啊,原来这里有这样的景色」。让总是快步通过的自己注意到这些,一骑倾听着翔子的话。
「不过除了肝脏以外,都是健康的。」翔子说着。
「只是这样而已。没有生成正确的形状而已。其他都没问题。所以,我一定能搭乘法夫那的。」
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
「有生以来第一次能自己做到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只有我才能做到」
「嗯」
「一定可以搭乘吧。一定。」
「嗯。」
一骑也拼命以他的方式,钻研着要用什么口气才能让对方感到安心来回答。也许是这方法奏效了,也许是认同一骑的努力,翔子很开心似的微笑了。
「作战结束之后,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了吧」
在黄昏的天空下缓缓地走在坡道上,翔子低语。
「训练结束战争结束,岛移动到安全场所以后」
这是大人们针对「本次作战」反覆告知的内容概要。
要让已被敌人发现的岛移动位置。预料在这段期间内会遭到袭击。只要迎击异界体,让岛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就能恢复到原来的和平状态
大人们好几次反覆地讲到「万全的态势」。好像一骑他们处在「万全的态势」下,就是胜利的秘诀一样。事实上也是如此吧。而他们所说的「万全的态势」,则是连对生病的女孩子都要施以战斗训练。
好厉害。这时候,一骑当真这么想。
在训练的第一天就连明天的事都还不知道,翔子却已经连许久之后的事情都考虑到了。自己就连明天会怎么样都完全没想过。如果深入去想自己总归得战斗的事,就会觉得难受。所以,一骑老是抛开思考这件事本身。
「真了不起。翔子很了不起。我觉得你很厉害。」
他不知怎的自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因为突然被称赞,翔子的脸红到了耳根。
「啊、不那个、平常的话、在第一天、不会想这种事吧可是作战结束以后回到安全的地方以后就不能像这样走在一起了吧」
翔子用好像猛力冲下坡道,渐渐想停也停不下来一样的声调说。
「我、我很憧憬一骑所、所以」
啊,我说出来了。翔子的声音渐渐变小。
「为什么」
一骑吃惊地问。比起甲洋对他说「我想变得像你一样」时更加惊讶。
「因、因为跑、跑得很快。还背背我」
「是说上次背你的事」
「不不是」
为什么那个话题又回来了
翔子用一脸这样的表情仰望一骑。
「两两年前,刚刚当上国中生、的时候」
嗯他搜寻着记忆有这种事吗一骑这时才第一次回想起来。
「我无论如何,都想在第一天和大家在一起」
没错,一骑心想。在国中开学典礼的那一天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又回到家里一趟。记得确实是忘了拖鞋还是名牌之类,一旦没有会显眼得像个傻瓜似的东西。这么一来就会有人来找自己说话、议论自己,总士也会看到自己。一骑想像了那种痛苦。于是匆忙地赶回家,再次奔往学校
他在路旁一角看到蹲在路边,表情彷佛现在就要死掉的翔子。
那是被远见医院要求别去上学,母亲也要她休息,真矢也叮咛她不休息不行,却还是无论如何都想去学校,到出家门为止都还好,不一会却贫血发作动弹不得的翔子。
但是那时的一骑,在想到翔子是以什么心情出现在那里之前,就先行动了。扑簌簌落着泪、动弹不得的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倒在路边。
就在一骑正要出声问她怎么了的时候
「学校」
一边哭泣,那女孩说着。
「要我送你吗」
赶时间的一骑乾脆地问。要是这么做的话,不是绝对比忘了东西什么的还更加显眼吗他一定没有这种意识吧。以惊人的速度赶回家拿忘掉的东西然后再同样赶着回学校,一骑只想到这些而已。
能够发挥如此惊人的集中力,也可说是一骑的才能吧。于是
「那时候是我抱你过去的。」
「是是背啦。」
翔子满脸通红地订正后,说明了当时的事。
他愿意背自己是很好,不过要是就这么被带回家的话怎么办不是的话,如果被带到远见医院去,医生一定会很生气的。这个人真的会到学校去吗翔子说当时的自己是抱着这样的不安,紧抓住一骑的背部。
不安立刻变为惊喜。这个人好厉害,她感动着。景色就像在流动一样。背负着自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迈出脚步,踢向地面,再度迈开步伐。啊,这就是奔跑想到这里,她甚至想笑出声来。
「好像马一样。」
一骑不由得联想到有点脏兮兮的拉车马。
「是王子的白马啦。」
翔子生气似地再度订正。
嗯不是颠倒过来吗一骑这么想,不过是马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他理解到。
「托你的福,可以参加开学典礼,真矢也大吃一惊,我的身体状况也好转起来,一直上到第四节课喔。还待到放学后呢。回家后告诉妈妈,她也吓到了。虽然有点生气,可是也对我说真是太好了。」
翔子说着,就像这真的是非常棒的经历一样。
对一骑来说,这是种新鲜的惊讶。他连想都没想过,自己可以像这样带给别人喜悦。并非绝对只会伤害他人
他无法相信,应该在黑暗大海中游泳的自己,也能成为某人的灯火。
「搭乘法夫那的话我也可以奔跑。」
翔子如悄悄呢喃般的着。
「可以报答妈妈。报答养育我的人。」
从她的口气里,可以看出翔子已经知道自己与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了。和甲洋相反,一骑想着。翔子真心地感谢着母亲。
「也可以和一骑在一起。」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加上这句话。
「可是作战结束以后一定,再也」
「我去买脚踏车吧。」
一骑脱口而出。翔子不可思议似的歪着头。
「脚踏、车」
对一骑来说,那本来可说是不需要的东西。对于能不知疲惫地奔跑的人来说是如此,对于不论步行多长的时间,也不会感到多少疲劳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但是脚踏车比起跑步还快毕竟是理所当然的。
「远见也是这么做的吧。」
一骑说着。等到岛移动到安全场所,恢复和平之后就像真矢一样每天推着脚踏车到翔子家去。
如果翔子能上学的话就用脚踏车载她奔驰,如果不能上学的话,就陪着她直到课堂即将开始,再骑着脚踏车到学校去。
一骑如此说明。而且这么一来,就能和真矢一起上学了这念头一晃而过,但他 并没说出口。
「唉」
居然有这么幸福的事情,该不会明天就有超弩级的不幸降临吧翔子的表情就像在这么说,脸上交织着喜悦与不安。
接着,她把双手放在胸前。
「谢谢你一骑。」
就像对神祈祷般地说着。
突然间
一骑对甲洋感到非常歉疚。
真矢的事,不知为何频频浮现脑海。
在翔子幸福的微笑前,一骑被烦恼般的思绪支配着
总士在校舍后面对大人怒喝的身影复苏了。
总士也是这样的吗他忽然这么想。一骑以及今后众多的驾驶员,都会在总士的指挥之下。现在想想,在学校里带大家避难的总士,是独自一人背着几乎令人害怕的重担。
保护
甲洋曾说过。
真矢也这么说过。
一定不只是翔子而已。在能战斗的人背后,那许多无法战斗的人们也包含在内。
突然间就像过去在总士背后看到黑暗的大海一样,一骑也在翔子的背后看见了一群闪烁的灯光。
自己无法进去的窗中灯火。
他感到藉由那些灯火而生的人,将存在透过翔子传达了过来。
保护
一骑感到这个想法不是来自何处,而是自己蕴生的。
自己或许做得到也不一定,他想着。绝不只是去伤害而已,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名为和平的东西。
不久两人并肩爬上的坡道到了尽头。
在别致的西式住家前,一骑与翔子停住脚步。
「我我会努力成为六号机驾驶员的。」
翔子说着。
「会努力、变得像一骑一样的。」
就好像拼命不想放开刚得到的东西一样。
漆黑的机体与纯白的机体浮现在一骑脑海中。
有如影与光那是在过往的普通生活中,同样什么也得不到的人之间的合作关系。
「嗯请多指教。」
一骑伸出手。
有一部分的一骑,正对自己会向谁这么做而感到不可思议。
翔子满脸通红,就像过去在窗边朝一骑挥手一样,她难为情似的悄悄握住他伸来的手。
他以手掌感受着那纤细的手指。
保护这女孩吧。
非常自然的感情在一骑胸中萌芽。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她。
他深深地这么想。
那是
在和平的日子真正结束之前,一骑胸中抱有的想法。
终章
保护她
自从在心中立誓之后,注意到时已经过了半年。
我能保护她,他一直这么认为。非得保护好才行,一骑持续地告诉自己。
即使在失去她之后也一直如此。
因为对自己来说,这么做是与那些无可取代的人们之间的约定。
突然间,一骑感到意识恢复了。
这里是哪里
不顾茫然的疑问,自己正无意识地准备面对疼痛。
接着,对疼痛摆出防卫姿势,让一骑想起这是哪里。
是驾驶舱内。
「现在,机体正在停机库的笼舱上进行固定。马上就能离开驾驶舱了。」
总士鲜红的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