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浮现在黑暗中说道。接着,他的意识变得更加清晰。
没错自己直到刚刚都还处在战斗状态中。
打倒敌人,在总士的关心下丧失意识,然后以自动操纵刚回到本岛。
突然间,一骑回忆起遭到破坏的「黄色棺材」三号机那凄惨的模样。
四号机对着被同化的三号机驾驶开了枪。
「同伴杀手甲洋」开了枪。
想起战斗中有两名驾驶员战死了。
「我梦到从前的事我搭乘法夫那之前的事。」
边回忆起这些事情,一骑低语般地说。
「是吗正觉得你的精神状态很安稳」
「你集苍合学生们,在校舍后面怒喝,要打开通往亚尔维斯的入口。」
「也有过那样的事啊,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也这么觉得,感觉已经过了好多年。」
「是吗」
「在梦里」
「嗯」
「有翔子。」
总士眯起眼睛。眯起右眼与失去光芒的左眼,两只眼睛。
「别再责怪自己了一骑。」
「嗯。」
「要搬出驾驶舱了。」
「嗯。」
不久后,舒服的胎儿姿势被上下反转。在离开机体之前,一骑问道。
「呐,总士。你赌哪一边」
「嗯是指什么」
「我放学后的决斗。曾经有过吧。和其他学生的决斗。那时候的赌注」
「嗯。」
像是回想起来了,总士点点头。他的幻影,在失去连结后突然变得模糊。
「不知道我已经忘了。」
一骑轻轻地点头。他总觉得总士会这么说。
「是吗」
在一骑低语时,总士的身影消失了。
光线取而代之地造访。
驾驶舱的舱门被打开了。
感到停机库的照明亮光打在脸上,一骑茫然地张开眼睛。
从与法夫那的一体化获得解放后,心神不安的感觉总会袭来。
忍住那种感受,一骑握住整备员伸来的手,出了驾驶舱。
自己握住的,不是更加纤细的手吗
梦中的记忆突然与现实混杂在一起。
接着,他站在磨得闪闪发光的地板上,仰望因为激战受到破坏的十一号机机体,缓缓地接受现实。一骑无意识地想寻找纯白的机体又在去思考那代表什么意思之前放弃了。
「又破坏得很壮观啊,饭桶。」整备员笑着说。
「饭桶」是整备员之间给一骑取的绰号。
这是他们对机体与武器的损耗率都高居第一相对的,对敌人的歼灭率也居冠的一骑带着亲切感而取的绰号。如果是这家伙的话,就是损坏机体也不会抱怨。就像这样的亲切感。
一骑茫然地环顾停机库。
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恐惧与不安。
战争还不明白这个名词意义时的回忆在相隔许久后苏醒,是因为记忆的余韵,还有些微残留在胸口深处吧。
在那之后,自己到底战斗过多少遍
当一骑想着这些时,整备员突然拍拍他的肩膀。
「这样一来,你的击坠数就是四十一体了。第二名是四号机的十六体。说真的,你可真行。怎么样,要不要在十一号机机体的脚部加上星号」
「星号」
「会很壮观喔。」
一骑总算理解了话里的意思。他是在问,要不要在机体脚部加上与敌人消灭数量一样多的星型记号,好把值得夸耀的击坠数展示给大家看。整备员一脸当真以为一骑会高兴的表情。他们对一骑的生还打从心底感到喜悦,在对他的战斗表达感谢。
然而,一骑说道。
「不,不用了。」
「是吗」
「机体上会全都是星星的,还是保持黑色就好。」
这么说不是因为奋勇好强。今后只要还活着,就算是几百个敌人他也会去打倒。
「真敢讲。」
整备员会心一笑,又使劲往一骑的肩膀拍了一下。
一骑没有特地点头回应,朝更衣室走去。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把星号加上去不是很好吗」
冰冷又充满刺,带着挑战意味的声音
「反正如果是你的话,根本不记得打倒多少敌人吧叫他们把星号加上去,至少能当成备忘啊。」
一骑缓缓地转向对方,开口说道。
「我没打算拿机体来玩,甲洋。」
「哈哈,一点游戏心态也是必要的,王牌驾驶员。」甲洋以带着冷笑的声音如此回答。「战争不就是这种东西」
这家伙在说什么一瞬间,一骑真的这么想。
是因为回想起和平的时候吧。如果是搭上法夫那之前的甲洋,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这样的念头在一骑心中掠过,接着消失了。
一骑打算无言地离去。
「你知道异界体代表什么意思吗」
甲洋更往前进几步,对他发问。
「谁知道。」
一骑连想都没想过。敌人为何被如此称呼,与自己没有关系。
「和你不一样,我会注意细节。」
甲洋刻意地耸耸肩,停顿了一会。
「庆典。」
这么说完,甲洋自己低笑起来。
「闪闪发着光来祝福我们啊,战斗还真快乐。」
「快乐」
「没错,这就是那十个指环的功用。」
甲洋对一骑摊开双手。手指的根部浮现淤痕。指环的痕迹有没有搭乘法夫那,还有是不是个熟练老手,只要一看这个就能明白。他们的存在意义。这是为了让人工制造的天才们发挥出暴力冲动的圣痕。
比起指环的痕迹,一骑更注目的是甲洋尖锐的冷笑。
一骑感觉自己到此刻才首次明白,甲洋过去温柔接纳自己的笑容再也不存在了。这一定也是因为回忆起和平的关系。
这一次,一骑真的转身离开了对方。
甲洋如低语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骑接下来我要打倒比你更多的敌人。总有一天我要赢过你。一定要证明我是比你更优秀的驾驶员。单人阵型的混帐。」
最后的咒骂,让一骑不禁想回过头。
单人阵型单机作战,最不能去做的事情之一。对一骑来说,那是在说服总士后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安详之一。是总士为他说服大人们理解、接受的事。也是失去搭档的一骑最后的逃避场所。
一骑默默地就此走向更衣室。
甲洋朝同伴们走去,那里似乎传出了热闹的笑声。
海棒球他忽然想起这个名词。感觉已经是非常久远之前的事了。他也觉得自己与那时相比,并没有改变。
自己照着别人所说的,尽了全力去做。
只是如此而已。就算结果是每个人都忘掉他热衷在比赛里,那也不是自己的意志能决定的。
这么想着,一骑在更衣室里脱下协同作用服,换上便服。
一个人搭上电磁弹舱。
注视着黑暗的大海,一骑茫然地想起藏前的事。还有,翔子的事。
想起至今所失去的许多生命。
他流不出泪。
也没办法像甲洋那样笑出来。
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幽暗大海的黑暗起伏。
离开电磁弹舱,走在亚尔维斯通道上的半途中
一骑突然想换条路走。他特地折回去,搭乘电梯。以前无法顺利「回想起来」的路线,现在也能从脑海里浮现的记号排列中大致推测出来。
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一定是因为回想起战争开始时的事吧
回想起在知道什么是失去之前还深信自己也能守护住的时候。
边这么想着,一骑从目标的通道走出,登上阶梯。
他在隔墙之前打开操作面板,取出黑色卡片插入面板下方后操作着。
紧邻的隔墙打开,区块开放。一骑收回卡片走向外面。
绿意跃入眼中。从树丛之间,可以看见现在依然叫「西坡」的那一带的海岸线。
到这里来又能怎么样呢
这里有什么呢。
边想着这些问题,一骑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风景。
「一骑」
突然间有人喊道,一骑猛然张大眼睛。
他惊讶地回头真矢就在那里。
「怎么了,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远见才是。」
总觉得很久没见到真矢了。对于在战斗指挥所担任勤务的真矢而言,会看到战斗时的自己吧。但对自己而言,就连真矢在哪里都不知道。
特别是一骑已经很少去学校了。
对驾驶员来说,就连第一堂课在学校和大家一起上的空闲都没有了。一骑现在只有每两星期去学校一次。就算去了,坐在教室座位上的强烈异样感,也只会让他走出那栋建筑而已。
学校里所有人都已经得知一骑身为王牌驾驶员的事。一骑也知道,有许多学生正拿他来当打赌。赌自己能打倒多少敌人,或是被敌人打倒。上限的话不知道。说不定是两千元吧。
能让一骑放松下来的,只有偶尔和真矢聊聊而已。每当真矢出现在眼前,一骑就体会到这一点。
这一刻也一样。他打从心底觉得今天有到这来真好。
「我在工作结束以后,还满常来这里的。」
「是吗」
「一骑也是吗」
「不今天第一次来。」
看你的脸就明白啦,真矢彷佛这么表示地点点头。
然后两人并肩看着由后山延伸的景色。
第一次看到战车的地方
就好像这个世界会四分五裂地崩毁,都是由这里开始的。
一骑瞥向站在身后的真矢侧脸。她的眼神彷佛在专注地看着风景。说不定直到现在,真矢的认识限制代码还停留在最低等级吧。
感觉真矢就像从远方眺望着这个彻底改变的世界,让一骑几乎会这么想。
或许,这说不定是一骑的愿望吧。所以他没有刻意向真矢确认。就连要问真矢是怎么看待自己,都不由得感到害怕。
「就是从这里去接翔子的吧。大家一起去的。」真矢低语般地说。
真的好久没听见真矢口中说出翔子的名字了。一骑的胸口针扎似地刺痛着。不知道是因为明白一骑内心的痛苦,还是自己感受到更强烈的伤痛,真矢很少提到翔子的事。
「我呀在翔子不在以后,才第一次有了翔子的心情。我你看,又不是驾驶员。而且亚尔维斯里的事情也记不大住。是个很大的累赘。不管经过多久,就连对亚尔维斯这个名词,都会觉得很不习惯。」
果然是这样。压抑住想这么说的心情,一骑住口不语。对真矢来说,这正是种障碍。当全员正在因应战时体制时,真矢到现在连搭乘电磁弹舱都还会害怕
「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大家原来只能看着,是那么难受。只了解心情还是不行的。不处在对方的立场看看,真的不行」
听着真矢没有精神的声音,一骑觉得自己好像就快怎么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能对真矢点点头而已。
要说自己可以做到的,只有搭乘法夫那让岛稍微远离危险而已。如果她说能够做到这一点很棒,那么一骑只要从旁看着真矢真正的职责就好。看着真矢怎么和那些失去亲人心灵受创的人,受到重伤卧床不起的人,或是在亚尔维斯里的各种研究过程中罹患不治之症的人交谈,怎么样让他们的心平静下来。
和他们一样受到真矢的存在帮助,对一骑而言,能那么做才是更棒的事。
不行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真矢曾说过的话。阻止自己跟在总士身后离去的真矢。一骑并不是对现在搭乘法夫那的自己感到后悔。只是真矢当时所说的话,结果替选择搭上法夫那的自己,保留住了与某些重要事物之间的连结,就像现在这样。
突然间
「兔子」
这句话从一骑口中飘落。
「咦」
真矢回过头来。
瞬间搜寻记忆,一骑想起那句话也是真矢曾说过的。
「你还记得吗在前面的通道上,藏前和我要一起去搭乘电磁弹舱之前远见你向总士说过的。什么兔子」
「嗯我记得啊。」
真矢反倒像在感谢一骑记得这件事似的微笑了。
「那个时候呀,我认为阶城同学会把一骑吃掉。」
「吃掉」
「如果有人摸了兔宝宝的话,兔子会吃掉兔宝宝对吧。虽然不知道是因为沾上了人的气味,还是不想让兔宝宝被抢走。我觉得,这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东西才会想吃掉的。不只是总士,一骑也是,大家也是。我有这样的感觉。」
「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
真矢正说着非常悲伤的话。明白这一点,一骑越发只能点头了。
「我多少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明白一骑是自己决定要去的在最初的战斗之后啊,我想着一骑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一骑依然是一骑,真的很感谢你。我这么想着。」
「也许我已经被吃掉了吧。最后」一骑以微小的声音低语般地说。
到底被什么吃掉了呢
吃掉许多生命与人心的。是战争吗
他想起甲洋,想起已变得太多的昔日朋友的脸庞。带着温柔的微笑,总不忘了关照大家,对谁
和谁感情变好会真心感到高兴的甲洋。然而他却失去六号机、被取上「同伴杀手」的绰号,一个接
一个失去重要的事物
一方面这样想着我无动于衷,一骑想着。就像他一向认为的一样。不论是在这场战争开始
之前,或是现在。一骑会一直这么认定,忍耐着、试图活下来。
对于永远失去六号机的事,没有任何人责备一骑。
就像总士眼睛受伤时一样。就像藏前死去时一样。
谁都不肯责备他。
除了甲洋以外。现在也是,只有甲洋憎恨着一骑。憎恨着无法保护六号机的一骑被如果是
自己的话也许能保护好的念头支配着。为了证明这一点想胜过一骑甲洋渐渐地改变了。
「这里过一阵子也要施工了。」真矢呢喃低语说:「一切都改变了。不只是这里而已,到处
的树林都要消失,设置各种用来打倒敌人的武器。就好像要渐渐遗忘过去的事一样。」
一骑打从心底盼望着真矢拥有和自己相同的心情。
「你会记得我吗」
就像要悄悄地把重要的东西交给对方,一骑问着。
交出一旦受伤,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那样重要的东西。
真矢立刻温暖地包覆住那东西,收了下来。
「我有好好地记得喔。即使现在也是。」
就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就像在说服他一般的声音。
「你觉得有我在很好吗」
一骑却还问着。
那是个不可思议的问题。
说不定,他真正想问的人是总士、藏前、甲洋还有翔子吧。
然而真矢就像在说这正是最重要的问题一般,温柔地回答一骑。
「嗯。」
接着,她这样补上一句。
「谢谢你,在这里」
然后顿了一会
「这不是因为你打倒了很多敌人喔。」
就像当然似的说着。
如果是现在的话,也许能哭得出来吧。一骑想着。
就像藏前曾做过的那样。若无其事地背对真矢,偷偷擦拭脸颊。
然而,一骑并没有这么做。
真矢带着甜美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
让人想要一直听下去的声音只要这样就够了。一骑这么觉得。如果再期望得更多,自己是
没办法的。他也有这种念头。当一骑朝黑暗的大海游去时,那声音大概是放在一骑背后的其中一盏
灯火吧。
也不是由谁先起步,他们两人走下后山折回归途。
因为岛再三移动,每次注意到时太阳都在不同的位置。
因为目眩,真矢边用手挡边仰望着太阳。
「我总觉得能了解敌人为什么会问那种问题。」
她彷佛带着笑意地说。
「那种问题」
虽然回问,一骑也知道她指的意思。
是敌人之中称为询问者型的存在所发出的问题。
侵入我方的心,企图支配一切的疑问。
你在那里吗
不过真矢似乎有与总士不同的答案。
「我想,它们一定是真的搞不懂吧。」
「搞不懂」
「人类啊,是种光靠存在于那里,没办法知道他是否真正在那里的奇怪生物。搞不好,在那里
的那个人其实不在,跑到完全不同的地方去了。」
真矢这么说着,然后轻笑着回头。
「呐,一骑。你现在在那里吗」
就像真的在呼唤身旁的对方一般,真矢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