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阴云低垂,天空显得十分清冷,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云佩儿托着雪白的腮颊伏在书桌旁,直勾勾的望着院子里的一株木槿花。姐姐云芝儿在旁边拈着针线,一见到妹妹云佩儿这幅样子她心里就十分不安。
“姐姐,听说喜欢夏花的人会死在夏天。”云佩儿徐徐的回过头来。
云芝儿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摇摇头说:“你这丫头,净胡说,哪有这回事,要是喜欢夏花就会死在夏天,那姐姐我四季的花都喜欢,岂不是要天天死。”
云佩儿听姐姐这么说也咯咯笑了起来,回过头重复刚才的凝视。
木槿花长在院子的绿篱里,平时都是姐姐云芝儿照料,花长的很好。
朝开暮落,云佩儿最喜欢黄昏的时候看花,此时也是一样。从这棵木槿第一次开花云佩儿一直在数着花的数目,十三四岁的女孩心里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她觉得花会越开越多,直到长满院子,花枝会生长到她的枕边,进入他的梦里。
其实,她的梦也是一座花园,花园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花,除了木槿,还有蔷薇、玫瑰、月季、牡丹和虞美人,争奇斗艳吐着芬芳,她喜欢沉浸在花的芬芳里,喜欢在这样美丽的梦里永不醒来。
可是后来有一天,她数着木槿花开了十七朵,发现少了一朵花。她在想,难道那少的一朵真的进到梦里来了吗?
当她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才发现绿篱下泥土里零落的花瓣,那时她的眼眶瞬间润湿了,她轻轻俯下身去拾起零落的那一瓣瓣花瓣,捧在手心里,呆呆的看着,眼泪不自觉的就掉下来了。
姐姐云芝儿告诉她花是要凋谢的,就像太阳一样每天黄昏时就要落下。
云佩儿心里很难受,偷偷葬了花,拭干了眼泪,也没对云芝儿说什么。
她逐渐对所有的生物都有所关心,就连看到奄奄一息的蚂蚁也要哭上半天。父母见了她这个样子只知道是个爱哭鼻子的丫头谁也没有多问,而且他们常年在外,云佩儿也都是由祖父母和姐姐看着。
云佩儿知道自己姓云,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姓云,她时常想难道父亲是这个姓氏她就要跟着姓吗,她想和花一个姓,比如叫花云佩儿。可这是不被允许的,尤其是生长在富贵人家。约束规矩,不在话下。
她们云家是月剑之城的贵族,拥有田地数万倾,商铺也不胜枚举,她父亲云幕更与城主陆溪城是刎颈之交。但云家并未有纨绔子弟出现,反而个个芝兰玉树,芄心蕙质。长子子瑾十二岁即投笔从戎,远征外贼;次子子玖自幼嗜书长大后又痴迷修仙问道,不理俗事;三子子琛精明能干,云幕已将家中事务交由其掌管;四女琳儿美丽大方、知书达理,十六岁就嫁与陆溪城长子陆离未为妻。五女芝儿六女佩儿尚待字闺中。
祖父云落中过进士,祖母也是官宦之后大家闺秀,纵然父母不在身旁未能严加管教,六个孩子依然能在祖父母的教养下学了四书五经圣人之言。
云佩儿刚开始学这些的时候十分抵触,那时她很羡慕园丁天天插花浇水,祖父训斥了她还告诉她那是仆人才干的事,她是贵族不能做那样下贱的事,罚她抄写了三百遍中庸她才引以为戒。
云佩儿后来渐渐读懂了书中所言,但圣人之训还是让她觉得十分不自在。尤其书中的尊卑观念使她尤为痛苦。因为她很喜欢家中花农的小女孩,小木。
小木年龄与她相若,聪明伶俐,十分可爱。但家中的规矩礼数不允许她和小木玩耍,她时常会感到失望,尽管它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可她们只是把她当做妹妹来看,再加上各有事做,相处时日并不多。堂兄弟表姐妹也多如牛毛,但也只是礼数上的关心,并没有谁真正爱护她。只有她最亲爱的五姐懂得她的哀愁,可是她从来没有因此真正开心过。
她十三岁了,在这十三年里,她生活在堂皇的富贵人家,可她觉得如同生活在黯淡无光的深渊。唯有五姐如同和煦的一缕阳光,连祖父母都只是冷清的寂寥的寒风。
从小到大,最令她开心的莫过于看到第一朵木槿花的开放。
最令她神伤的也是看到枯萎的木槿花随风而落,世间最美丽的东西瞬间消失。
她心里沉静的潭水仿佛激起了一层冷水。
木槿花不应该凋谢在夏天里,它曾经美的令人炫目,不应该零落成泥。
沉吟之下,她觉得自己应该去更遥远的季节。
......
“姐姐,你说剑城之外会不会有更多的季节呢?”云佩儿瞪圆了眼,好奇的问云芝儿。
云佩儿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她知道剑月之城外北冥极寒之地是一个极美的雪国,是一个人人向往的洁净、祥和的人间仙境,无论如何,她都想如看一眼。哪怕是去感受一下冬天的寒冷。
“小佩呀,你和我都是生在夏天的,自然不知道还有别的季节了。祖父说,剑城是有四个季节的,不过,一个季节有十五年那么长,你出生的时候正是寒冬,你或许不记事了,姐姐比你大两岁,我可还记得冬天的寒冷呦,冬天真是美,洁净,苍凉,天地一片雪白,院子里的树木也都银装素裹,远远望去,像是在极寒的北冥之地呢。可是,小佩,你要是想看看冬天还要等上二十年呢。那个时候,小佩也会有孩子的了”云芝儿一边笑着拨弄着手里的针线一边说道。
“姐姐,你快别开我的玩笑了,小佩还小呢。姐姐,小佩想去瞧瞧寒冬长什么样子,我可等不到二十年后。”小佩撅起小嘴,一副十分神气的样子。
云芝儿道:“小佩呀,我看你是忘祖父是怎么教导我们的了,女子是不能出阁轻易抛头露面的,哪个男子要看见了你的面容,你就得嫁给人家了。”
云佩儿笑着道:“姐姐,快别吓我了,小佩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就是想去那极寒之地看看嘛。”
云芝儿道:“你可知道极寒之地有多冷?在那里,哈口气都能结成冰的。”
云佩儿道:“那才好玩呀!姐姐,你就带我去吧!小佩都听好多人讲过极寒之地的美了,很想去看一看呀!好姐姐,好姐姐......”
云芝儿最受不了妹妹这样缠着她就说道:“既然你想去,姐姐也不拦着,不过得问过祖父才行。”
尽管云芝儿向来照顾妹妹,可遇到大事还是得有祖父云落决定。
云佩儿高兴道:“姐姐真好,姐姐就帮小佩问问祖父吧,祖父最喜欢姐姐了,姐姐去问祖父,祖父一定会答应的,小佩先多谢姐姐了!”
云芝儿略一沉吟,俨然答应了,说道:“你这鬼丫头,真拿你没办法,好,我去给你问,可要是祖父不同意就别怪罪姐姐了。”
云佩儿像刚学会飞翔的鸟儿一样开心说道:“怎么会怪罪姐姐,感谢还来不及呢!”
云芝儿放下了手头的针线,转身穿过阆苑去祖父的院子了。云佩儿走过去拿起云芝儿的刺绣,她只觉得上头绣着两只肥肥的鸟卧在溪水里,像鸟又不是鸟,像鸭子也不是。
当她离开剑月之城,她才知道那两只肥鸟叫真正意义,那是要送给喜欢的人的。
云芝儿也明白要是由她这样失魂落魄荒诞度日,将来不一定什么样子,索性答应下来让她去外面是的世界看看,说服祖父云芝儿还是很有把握的。
云佩儿还在看着这两只肥鸟笑个不停,云芝儿已经回来了,当她看到妹妹拿着自己的刺的鸳鸯嗤嗤的笑,心里很不舒服,灵机一转,打算戏弄一下云佩儿,就装作祖父没同意的样子走过去,一言不发,从云佩儿手里将鸳鸯拿回。
“怎么样嘛,姐姐,祖父同意了嘛。”云佩儿十分焦急,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姐姐脸色不好,心里又有些小失落。眼下更着急了“姐姐,快说嘛!”
云芝儿见她着急的不像样子,顿时气消了点点头笑着说:“同意了,祖父说了三年后要去极寒之地可以带上你。不过,小佩你得将道德经抄写五千遍。而且得诚心正意去抄写,不得心猿意马。”
云佩儿听所祖父同意了瞬时兴奋得不能自已,心想就算道德经五万遍也抄得,连忙向姐姐道谢,像一头小牛犊一样钻进云芝儿的怀里,嗤嗤笑个不停。
“姐姐啊,你绣的是什么?小佩没见过呀。”
“你是想嘲笑姐姐绣的不好喽。”
“哪有,姐姐,我哪敢嘲笑您,我要感谢您呢。”
“那姐姐告诉你,这叫鸳鸯,在古代是指兄弟,诗中说‘昔为鸳和鸯,今为参与商’,就是讲兄弟昔日形影不离,而今天各一方。”云芝儿抚摸这手里的刺绣,谁都能看得出她的眼里饱含怎样的深情。
看到云芝儿眼眶润湿,云佩儿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道:“姐姐怎么哭了,小佩不好吗?”
云芝儿才发觉自己现在在妹妹面前不像样子,便轻轻拨弄着怀中云佩儿的头发说道:“姐姐没哭,跟你讲,鸳鸯是一雄,一雌,现在指的是夫妻情侣......”
就算那两只大肥鸟讲的是夫妻,也是一对肥鸟,可她想不通姐姐为何如此伤心。她的泪水也从脸颊漱漱流下。
“为什么也要哭呢,你还小,长大了就明白了。”
姐姐比她年长三岁。
也就是三年的时光,云佩儿很羡慕姐姐,姐姐比她早到这个世界三年,却比她懂得好多她不懂的道理。
三年,她不太明白三年有多久,她觉得,大概是拾一千朵木槿花的花瓣的时间吧。
一想到三年后自己也能去极寒之地,也能是一个像姐姐美丽大方的人,她就沉默不语了。
......
此后的每一个夜里,她都梦见自己去了极寒之地,看到了美丽的雪花,看到了洁净、虚无的雪国。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木槿花就从她的梦里消失了。
窗外,寂然的天空总归忍受不了阴云的刻薄,委屈的落下了泪。随即而来的是轰隆隆天雷的哭泣,天地一片昏暗。
云佩儿躲在被子里不敢向外看,她最怕的就是雷雨。云芝儿在一旁劝慰着她,给她唱着歌谣。
黄昏仅存片刻,连月亮也不知去了何处。剑月之城也只有在阴雨天时候才显得如此苍凉。
大街小巷空无一人,烟雨霏霏,雷声震耳。
他们有他们的梦,云佩儿也是,她又梦到了北冥极寒之地――雪国。
是一个怎样的梦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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