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剑月之城 > 第七回 双木非林
    第七回

    “天到底是亮了,我该回去了。”

    陆离落朝她望去,突然缩了缩脖子。镜子里白花花闪烁的原来是雪。在镜中的雪里现出了女子通红的脸颊。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

    也许是旭日东升了,镜中的雪愈发耀眼,活像燃烧的火焰。浮现在雪上女子的头发,也闪烁着紫色的光,更增添了乌亮的色泽。

    “你要去哪里?”

    “回剑城。”

    “为什么要回去?难道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这辈子都可能不会再像现在一样开心了。”

    “为什么?”

    “祖父病重,不得不回去,尽管往回走,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他老人家一面。”

    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有的人经过,有的人却要离开,无法随行,也无法阻拦。

    陆离落置身倚在窗栏上,面对着清冷的雪、凌烈的寒风,喃喃道:“雪这么大,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父亲派来的车会来接我。”云佩儿沉声道。

    “小六,你过来,我送给你样东西。”陆离落转过身径直走向云佩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又拿起云佩儿的手,放在她手里。缓缓道:“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云佩儿低头打量着盒子,慢慢打开,一个晶莹剔透的镂空骰子出现在盒子里。

    云佩儿嫣然道:“离落,你这是要我去赌博吗?”

    陆离落笑道:“你要是喜欢赌博,我就做一个赌鬼,从生到死都缠着你的赌鬼,赌我一辈子都爱你。”

    云佩儿把玩着小小的骰子,细看之下,其中竟然安置了一颗红豆,她将骰子贴在胸口,顿时热泪盈眶,梨花带雨。

    陆离落走过去将她抱在自己怀里,轻声道:“别伤心了,一切都会没事的。放心吧,小六,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到那天,我会驾着九龙马车,头顶七彩祥云,身披金甲圣衣去娶你。”

    云佩儿只是不语,躲在陆离落怀里啜泣。

    镜中的她妆容殷红,已然被泪水弄花了。她的眼神充满了不舍,紧紧抱住了眼前人的臂膀,到这一刻,她才知道离别有多么痛苦。

    离别的人离别着,重逢的自然还会再重逢。

    预示着离别的马车从南面爬上雪国的山,穿过长长的旷野,呼啸而来。冬日下午淡淡的阳光,很快被地底下的黑暗吞噬。又像那陈旧的马车把明亮的外壳脱落在隧道里,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之间,像暮色中的疏影山庄驶来,山的那一侧并没有雪。

    沿着河流行驶不多久,来到了辽阔的原液,山巅好像精工的雕刻,从哪里的浮现出一道柔和的斜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头上招满了月色。这是原野尽头唯一的景色。淡淡的晚霞把整座山映成了深宝蓝色,轮廓分明的浮现出来。月色还很淡,并不使人产生冬夜寒峭的感觉。天空没有一只飞鸟。山麓的原野,一望无垠,远远地向左右伸展,快到河边的地方,耸立着一座好像古时征战的白色建筑,那是透过车窗看见、在一片雪国萧瑟的暮色中仅留下来的景象。

    云佩儿仿佛坐上了某种非现实的东西,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陷入了迷离恍惚之中,徒然地让它载着自己的身躯奔驰。单调的车轮声,更像是她失落的絮絮话语。

    这话语断断续续,而且相当简短,诉说着离别与不舍,担心与害怕。

    连奔驰的骏马听了也动情不已,十分难过,以致难以忘怀。

    ——不知离落听不听得到。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云佩儿心里想说的话,此时却无人可诉,她软瘫瘫的靠在马车柔软的貂皮毛毯上,一想到病重的祖父与越离越远的陆离落她都伤心不已。

    微弱的阳光已沉落下去,消失不见,一阵寒意袭来,犹如冷冷的星光,冷飕飕的,令她打了个寒颤,脚底板也觉得透心凉。可她的肌肤像刚洗过一样洁净,世上少有女子的脚这么漂亮,这样洁净,就算有也少有容貌绝美的,可云佩儿就是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样子。

    如果说非要有缺点的话,那就是她的双足太过苍白,她的声音太过凄凉,她的眼神容易使人感到落寞。

    枫叶的样子在雪国全然辨认不出,远方的山峦又变得鲜明起来。

    披上一层薄雪的杉林,分外鲜明的一株株耸立在雪地上,凌厉的伸向苍穹。

    马车的印记从疏影山庄一直延展到群山起伏的山峦,峡谷,延展到河流,原野。

    陆离落倚在阁楼的栏杆上,轻轻抚着手中的玉萧。

    ——云佩儿临行时送给他的。

    箫声婉转悠扬,透过雪国黑魆魆的夜空,畅通无阻的响彻远方积雪的群山。

    时间的迅速流逝如雪地上疾驰的骏马,渐行渐远,远处传来的萧声也越来越小。那个在阁楼上眺望自己的人,在云佩儿眼中也逐渐化为了一个小点,世界上有无数个这样的平凡普通的小点,在陆离落眼中,云佩儿也是一样。可是这两个小点,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细线牵扯着,那是一种被称为相思的东西。

    云佩儿明白陆离落送她骰子的意义。

    ——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何尝不想与他时刻在一起,永不分离。

    可是奔驰的马车已经不容她思考,一排排杉树瞬时掠过,空中雪雁一阵惊鸣,雪国月光湖波澜不惊。

    转动不停的车轮碾碎了冰雪,却显然碾不碎她心中的忧伤与相思。

    一路向南的马车疾驰而去,雪纷纷洒洒逐渐变小,三天三夜的路程,在云佩儿看来,仿佛三生三世。

    云幕在府中踱步,此刻俨然深秋,院子里百花凋谢,萧瑟凄凉,月光洒下,落到孤影剑上,光芒闪烁。

    孤影的眼神也在闪烁。

    他忽然抚着尖峰笑道:“幕,你说谁的剑可称为天下第一?”

    云幕沉声道:“陆溪城。”

    “你的就比不上吗?”

    “陆溪城的九转剑法是旷世绝招,更何况他苦练三十年,如今已臻入化境,无招胜有招。”

    “难道就没有人能打败他吗?”

    “绝没有。”

    “没有?”

    “如果有的话,只能是他自己。”

    “所以你要他自己打败自己!”

    云幕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权利和欲望就是陆溪城的弱点。”

    孤影惊道:“陆溪城必败无疑?”

    云幕回道:“必败无疑。”

    孤影忽然道:“那佩儿怎么办,她还在雪国,万一东窗事发,我怕佩儿......”

    云幕大声笑道:“佩儿早已被我派人去接了,这会应该到剑门关了。”

    孤影道:“我是怕佩儿知道后,她小小年纪承受不了......”

    云幕沉声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成大事者,何必囿于琐事。”

    孤影将剑一遍遍拂拭着,道:“你有几成把握?”

    云幕仰望着夜空,仿佛要将一切都踩在脚下,他忽然哈哈大笑道:“七成!”

    孤影低头不语,他知道只要是云幕做的决定,无论是谁也改变不了。

    他感觉云幕变得有些陌生了,他望着地上惨淡孤独的影子,笑了笑。

    剑的影子甚至比他的影子还要孤独。

    云幕的眼神中忽然光芒四射,道:“时间到了,孤影,随我来。”

    密室之中齐齐整整站了一十九个人,黑衣装束,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彪头大汉,但细看之下却精明非常。

    云幕进入其中,众人一齐抱拳躬身齐声道:“主公千秋伟业,永垂不朽!”

    云幕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十九人纷纷而坐,自己和孤影也随即坐下。

    一十九人眼色像是猎豹一样贪婪凶残而有所期待,却也像家犬一样忠诚。

    云幕环视密室的角落,看了看众人,严声道:“诸位,准备的如何了。”

    最先开口的是彪头大汉:“剑月军三十万军士愿听主公号令!”

    云幕大笑道:“好,非常好!司马常,你那边怎么样?”

    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头拱手道:“禀主公,户工兵三部已然听候主公命令。”

    老头话刚说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道:“江淮七郡为您马首是瞻,点苍派,峨眉派,江左盟等江湖势力也已纷纷归入您的麾下。”

    众人依次报告,眼神中满是激动。

    云幕展颜道:“好,有诸位定力相助,我们同心协力,则大事可成。事成之后,各位功不可没。”

    众人齐向云幕抱拳道:“愿主公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孤影在一旁缄默不语,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影子。轻轻地感叹:“你怎么就那么孤零零的呢?”他不想抬头看这些人,因为他认得他们,彪头大汉是剑月军统帅,老头是中书令,络腮胡大汉是江左盟盟主。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一个没有首,也没有尾的圆。他想找的圆的终点,却发现,自己的想思绪已然陷入其中。云幕与众人相谈甚欢,踌躇满志!完全没有注意到孤影的孤单。

    可如今孤单的难道只有孤影一个?

    这夜行到剑门关,忽然一阵芳香传来,骏马一声长嘶,屹立不前。

    云佩儿闻见芳香,稍感有异,掀起帘子看,一片青绿的红豆林映入眼帘,她叫住马夫,走下车来轻声道:“我下去看看,等下就来。”

    马夫知道她又是去方便,故勒马不行,只是细心叮嘱。

    红豆林中夜色凄冷,云佩儿依着芳香沿青石小路行了一刻钟,见尽头有灯光,便加快的脚步,走了过去。

    一个茅草屋突然出现在眼前。

    门的两边赫然写着一副对联,却没有横批。

    云佩儿轻声读道:“双木非林,田下有思。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起了陆离落送给自己的骰子,此刻正用红绳系着悬挂在自己洁白的脖颈上与胸脯贴在一起。

    她走走停停,喃喃道:“相思,相思,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

    茅屋里传来了一声幽怨诡异却又如黄莺般婉转的声音!

    云佩儿故作镇静道:“屋子里的是人是鬼?”

    “点着灯的,当然是大活人,鬼还用得着灯吗?”

    云佩儿听得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人继续道:“来都来了,不进来坐一坐?”

    云佩儿蹑手蹑脚前行几步,推开破旧的小木门,当她踏入茅屋里的时候,一阵馨香传来令她心旷神怡,她左顾右盼,却并不见有一人,想尽快离开,以免另生枝节,提声大叫道:“前辈,弟子机缘巧合来到贵舍,多有打扰,先行一步,告辞.....”

    只听得那声音从蚊帐中断断续续传来:“坐吧,我不会伤害你,你要知道我是谁就不会害怕了。”

    云佩儿怔怔看着蚊帐,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蚊帐中忽然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了蚊帐,宛若冰雕的玉手,世上鲜有这样美丽的手,柔弱无骨,洁白无瑕。

    美人的手,大多都是美丽的。

    可是无论多美的手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缺陷,有的是皮肤稍黑,有的是指甲稍大,有的是指尖稍粗,有的是毛孔稍大......就连她自己的手也并非完全无瑕疵的。

    她自己个性太强,手也稍觉大了些。

    但是现在她面前的这双手却是十全十美,毫无缺陷,就像是一块精心苏磨成的羊脂美玉,没有丝毫杂色,又那么柔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既不太长,又不太短。

    就算是最会挑剔的人,也绝对挑不出丝毫毛病。

    云佩儿在想如果陆离落看到这样一双手,是不是会抛弃她而选择那一双手。

    那人轻轻掀开蚊帐,走了出来,一个绝代佳人悄然而立。清澈明亮的瞳孔,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她是云佩儿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美人莲步微移,忽然嫣道:“佩儿,你说我美不美?”

    云佩儿痴痴的不知是看呆了,还是惊吓到了,踉跄几步后退,慌忙道:“美,太美了......不.....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美人笑了笑,道:“我不光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父亲叫云幕,你母亲叫白馥梅,你爷爷云落,你们云家是剑城名门望族,你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你还和剑城城主之子有了婚约。”

    云佩儿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谁?”

    美人将身子依偎在藤条编制的竹椅上,轻声道:“你先猜一猜我有多大年龄?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云佩儿道:“二十五六?”

    美人道:“不对,再猜。”

    云佩儿道:“十七八?”

    美人道:“不对,再猜。”

    云佩儿看着面前这个美得令她心慌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去猜了。

    只见美人伸出她的纤纤玉手伸出五个手指头,眼中饱含骄傲的看着云佩儿。

    云佩儿不禁大吃一惊,花容失色,她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个美丽女子的真实年龄。她小腹平坦,胸脯骄傲挺拔,双腿修长匀称,全身上下无一丝赘肉。

    美人忽然笑道:“我比你母亲如何?”

    云佩儿娇躯一震,道:“你虽然比我母亲显得年轻漂亮,但我母亲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她善良美丽,温柔大方,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美人笑道:“那你父亲还爱你母亲吗?她恐怕早就美人迟暮老的不是样子了吧,你父亲看都不愿看她一眼吧,你父亲从边塞回来为什么没和她一起回来,去雪国的时候又为什么不带你母亲前去?”

    云佩儿怒道:“哼!你这个老女人,有什么资格提我母亲,快说,你是谁,不然我杀了你。”一柄短剑已然在云佩儿的手里熠熠生辉。

    美人笑道:“杀了我,你父亲会为我收尸,买最好的棺材。哦...对了......小姑娘,门外的字谜你看得懂?”

    云佩儿道:“自然。”

    美人轻轻拢了拢头发,尽显成熟韵味,笑道:“小小年纪,你在相思谁呢?是哪一个俊俏的少年值得云小姑娘相思呢?”

    云佩儿笑道:“你这个老女人,老妖婆别老想着勾搭人家丈夫!”

    美人笑道:“这么说,你成婚了?”

    云佩儿脸上突然一片殷红,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想着赶紧脱身,旋即拿着匕首飞身刺去。

    美人将身一闪,两根纤纤玉手竟然毫不吃力的夹住了匕首,顺势一带,竟夺了过去。

    云佩儿惊慌失措,怒从中来,不由得破口大骂。一口一个‘老妖婆’,不绝于耳。

    美人竟然对云佩儿这番举动毫不理会,只是痴痴的抚摸着那把匕首,口中喃喃不停:“我认得,云幕当年最爱用这把匕首雕刻木偶了,还说这一生只会为我一个人雕刻。”忽然她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云佩儿,眼神中透漏出冰冷的光芒,呵道:

    “他为什么会给你,这只是属于我和他两个人的!”

    云佩儿这才恍然大悟,明白她是父亲的老情人,眼珠一转道:“哼,像你这样的女人,我父亲一抓一大把,他会在乎你,笑话,我母亲才是他明媒正娶的,我是他的女儿,他不爱我们爱谁?”

    美人顿时怒发冲冠,一个步影已然来到云佩儿身后,匕首的刀锋紧贴着云佩儿洁白无瑕的脖颈。

    云佩儿闻见她身上的馥郁芳香浓的喘不过气,当下汗珠下流,不敢说话。

    美人低声道:“回去后,告诉你夫妻,有一个人在百花谷沐笙小筑等他,那个人叫慕容雪笙。”声音在云佩儿耳中回响不绝,但,转身一看,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心神甫定之下,连忙纵身跳出门去,原路返回。

    一路上馨香渐渐淡了,转眼出了红豆林。

    马夫打了个瞌睡,见小姐回来,立马请小姐上车,精神抖擞,按辔徐行,竟然丝毫未察觉云佩儿神色有何差异。

    云佩儿只是默默依偎在马车里,良久不动,望着窗外迷离的夜色,她不知接下来要如何是好。

    她想起了陆离落,想起了那个说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那个人。

    在夜色的推移中,她渐渐进入了梦乡,所有的思绪也似化为梦境。

    陆离落依然在楼台吹奏着一曲月光曲,只是笛声忽然变得哽咽起来。低头抚摸着玉萧,却发现玉萧在冰冷的雪国已冻得裂开了痕。他将玉萧轻轻搁在自己怀里,像怀抱着云佩儿一样。

    怅然望着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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