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情到浓时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
剑仙也是个多情的人?
七不可被人称为剑仙,世人都以为他超脱世外,不问俗事。可是谁也不了解他内心的孤独。
寻欢作乐未尝不是一种摆脱孤独的办法,做一个花天酒地的浪子岂不比做一个孤寡一身的剑客来的欢乐。
三十年前,扬州城,二十四桥,紫悦湖。
世间最美好的相遇,她是名动天下的歌姬,她是举世无双的剑客。
——一个千娇百媚的回眸,一个深情婉转的眼神,一个春心荡漾的少女。
——一个品冠天下的笑容,一个多情潇洒的浪子,一个俊美多姿的少年。
她拒绝了天下所有的世家子弟、王公贵族,她纤手拨弄的琵琶只为一人而弹。
琴声萧瑟凄凉,诉说着相思之苦。
剑声低吟浅唱,暗示着红豆之情。
他是多情的浪子,他孤独高傲,平生七件事绝不会做。
他不肯放下姿态以搏美人一笑,他只能心怀着思念承受着苦痛在明月夜举杯舞剑,隔江观望美人一颦一笑。
她在等待,等待江对面的剑客将她从烟花柳巷解救出来,纵马塞外,快意恩仇。
她渴望他一剑飞仙,挑断过往的不堪,斩断纷扰的情愫。
凉凉夜色,似乎将人心灌醉。
他已经醉倒了,醉在了紫月楼。
——一个醉倒了的人,身上带着一柄剑,一柄充满了酒气的剑。
“我要找弹琵琶的女子!”他大叫,醉醺醺的姿态东摇西晃,屹立不住。
忽然一个踉跄扑倒,扑倒在了一个花一样柔软的女人身上。
“你是在找我?”她说。
他忍不住作呕,呕在了女人的花一样的衣裙上。
说三道四的人唯恐殃及自己,纷纷离去。
皎洁明亮的月光下,两个清瘦的影子终于依偎在了一起。
“你对我真好......”他说。
她知道他说的并不是醉话,因为一个醉倒的人不可能面对着如此美丽销魂的女子而无动于衷。
“你见过我?”她问。
“见过。”他说。
“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她诺诺问道。
“无论你是什么人,你只是我看上的人,我喜欢的人。”他说。
她的面容变得殷红,她的眼里充满了柔情。她的心在扑腾扑腾乱跳,雪白的胸脯起伏不停。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羞涩的邀请着他,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渴望。
他是浪子,却并不知道女人的味道。
她是歌姬,却并未体验过鱼水的欢乐。
他缓缓解下她轻薄的衣衫,透明的纱衣将她曼妙玲珑的曲线展现到极致,她的双腿紧闭,胸脯挺拔,殷红的蓓蕾仿佛喝醉了一样在灯火的映照下娇艳欲滴。
他们不知不觉的吻了起来,吻得灯火跟随者沉重的喘息忽明忽暗,吻得清风随着娇媚的呻吟声绕梁婉转。他坚实有力的手在她的裙裾下撩动着,她扭动的腰臀羞涩的躲避着一次次侵犯,时而又挺身而凑,若即若离。他和她只觉得口中干涩难耐,不觉中舌头已缠绕在了一起,相濡以沫。可是二人却越来越热,像娇艳的花朵在烈火中燃烧。一件件衣衫落地,两人已赤裸相对,他沉重的呼吸声已经使她几乎喘不过气,不时低吟,他的舌尖吮舐了她全身每一处那令人销魂的肌肤。
她纤弱无骨的手也并不止会弹奏琵琶,她使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欢乐。
两人仅仅缠绕在了一起,像两条热恋的水蛇一样紧紧拥抱。
透过薄薄的轻纱,她们的浮动隐约可见。
寒峭的夜晚,冷而无风。
紫悦湖上轻舟摇过,羌管弄晴,菱歌泛夜。
扬州城内,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紫月楼中,珠玑罗绮,彻夜笙歌。
阮阮有气无力的躺在七不可坚实有力的臂弯里,痴痴笑着。
她的笑容像绽放在春日悬崖边上的风铃草,充满了娇俏姿态。
“你真美。”七不可垂头吻着身边的女子。
“那也只是烟花柳巷里的一个风尘女子。”阮阮叹息道。
“不,你不是。你是我心中最圣洁的妻子。”七不可一字字道。
她伸出葱白的纤手替他梳理着鬓间凌乱的头发,“你也是。”
“我一定为赎身,带你到一个更繁华的地方,那里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我会娶你回去,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弹琵琶给别人听了,你只需要做一个好妻子,烧水做饭,相妻教子。”七不可坚定的说。
她忽然转过身去,抽泣不已,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难过的神色。
看着她较小瘦弱的背影,他的眼睛里有着说不出的爱恋与留恋,可是他就要走了,他必须得走了。
他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剑客本就是要做大事的。
她忽然紧紧抱住了她,“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怕你再也不会回来。”
“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回来找你。”
“你带我走好不好。”
“还不行,你跟着我会没命的......”
“跟着你,我不怕死!”
“不行,我不要说了,在这里,好好等着我,等我回来娶你。”
——又是离别,杨柳岸,晓风残月。
垂杨系马,她深深的情却系不住他要走的心。
快马扬鞭,徒留一个留不住的背影远远而逝,直到身影模糊,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哽咽,哒哒的马蹄声在她的心中,不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她更在等待着,一个永不会至的归期......
三个月后,紫月楼上。
“你是阮阮,跟我走吧。”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
“人家大爷给你出了一万两的赎金,还不快乖乖跟人家走!”
“我不走,我要等我的男人回来!”阮阮嘶声叫道。
“你真傻,他都不要你了,你还等他作甚。”紫月楼的妈妈叹道。
“他是月剑山庄少庄主,怎么可能娶她一个烟花女子,他不回来了,真是痴心妄想。”
“她还想进月剑山庄的门,真是白日做梦。”
“大爷可是玄天宗的人,以后有的是福享,怎么这都不懂!”
“真是走了什么运了,能看上她。”
议论的声音不绝入耳,她的心更痛了。
——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他们刻薄无情的言语像刺一样深深扎入她的心里,她又想起了七不可对她说的话。
——我一定为赎身,带你到一个更繁华的地方,那里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我会娶你回去,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弹琵琶给别人听了,你只需要做一个好妻子,烧水做饭,相妻教子。
——为什么人生中痛苦往往比欢乐要多得多
为愿望总是美好的,可事实总是与人的愿望背道而驰,这就叫做事与愿违。
可是她无时不刻不在渴望着意中人的出现,在她心里,她是一个绝世英雄,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让她在这里等他,她就一定会等。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等。
玄天宗的人并没有勉强她,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既漫长难熬,又犹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她没有等到意中人的出现,在她眼前是一封来自月剑山庄的信。
“前上一函,谅达雅鉴,犬子不羁,叨扰姑娘,务请见谅,犬子已有婚配,望姑娘体谅,勿以为念。犬子业已回心转意,多有悔恨之情,常愁思萦绕,不知如何向姑娘表明事情。老夫不忍犬子日益纠结,特借此向姑娘致歉。余不忍犬子荒废前途,亦望姑娘珍重,大好青春,前路无限,莫有轻生之念。玄天宗与吾月剑山庄乃是故交,姑娘可放心嫁与。日来事忙,恕不多谈。月剑山庄,肖吟辉。”
她不信她最爱的那个人竟然会抛弃自己,她不信。
——死恐怕是时间解决烦恼和疑虑的最好的办法。
紫月楼上,一跃而下。
可是死并不能减轻她的痛苦,她在即将死亡的那一刻幡然醒悟,她发现死亡也不过如此,既然人人都恐惧的死亡她都不怕,那天底下还有什么事能让她痛苦。
有的人想活久一些却是红颜薄命,有的人却想死却痛苦的活着。
——阮阮并没有死,他被世上轻功最好的人给救下了。
世上就是充满了如此多的巧合。
她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带着满身的恨意嫁给了玄天宗主。
大婚那天夜里,她还在念着七不可,她觉得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会身穿白衣,脚跨白马来娶她。
可是她等来的不是一个英雄,是一个小偷。
——一个世上轻功最好的小偷。
他将她救了出去,认识了慕容雪笙和云幕。
他们很快成为了好朋友,在落霞山上,四个人十分欢乐。
可是她忽然发现她对云幕和慕容雪笙的感情有种说不出口的嫉妒!
孤影被玄天宗的人威胁差点身死红叶城,而她对孤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她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了,就留了一封书信,假装跳下了悬崖。
可她还是在暗中看着云幕和慕容雪笙,心中妒火中生。
于是她拆散了他们......
可是她觉得还不够,云幕还是一样爱着慕容雪笙,慕容雪笙也为他守身如玉。
于是她以慕容雪笙的名义做了许多放荡不羁的事,她以为这样云幕能抛下对慕容雪笙的感情!
可是她还是错了,她不该将恨意放在他们身上。
可她也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像一根小草在天空中飘荡,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又有什么错。
她不再见七不可,也不想见。
她将所有的恨意天底下有情的人!
她诱惑了陆离,欺骗了云幕。
——可是她没有骗过孤影。
孤影是这个世上唯一深深爱着她的人,可是她并不知道。
情到深处,往往使人盲目;情到浓时,往往会变得薄如纱纸。
三十年了,她的心似乎早已麻木。
纵使剑在眼前,她一样神情自若。
——你难道已经变成了一个冷血的女人,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吗?为什么?
七不可颤抖着,剑也在颤抖。
沐笙小筑变得模糊不清,这个世界都仿佛变得模糊起来。
在七不可眼中,阮阮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使他心痛的这个人却是货真价实站在了眼前,他当初没有勇气去拆穿父亲的阴谋,没有能力去保护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他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没有人会想到举世无双的剑仙如今竟然如此狼狈。
他的剑已一寸一寸刺入了阮阮不再挺拔的胸膛,三十年的痛苦正一寸一寸烟消云散,她原以为的仇恨使得她面目全非,她原以为不停地报复能让她痛快,可是当恨意荡然无存时,她的心中才真正能得到了解脱,她才真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像是悬崖上吹来的一阵冷风。
她突然倒下,像冷风中再也坚挺不住的风铃草。
她倒在了七不可的怀里。
七不可紧紧的抱着她再也不会温暖再也不会柔软的躯体。
她嫣然笑道:“你恨我吗?”
七不可失声道:“恨,我也恨我自己!”
她笑道:“不要再恨了,你好好照顾好你自己,我这辈子犯了太多的错,我要去往生了。”她忽然将目光投到慕容雪笙身上,“雪笙,我知道你也是恨我的,可是我这一生只有你这一个姐妹,我希望你......”
话没说完,她的眼睛已经再也没有往日的神采了。
七不可放声痛哭,在同一个时间里,见证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与最爱的人相继离世,这无疑使他痛不欲生。
没有人能忍住不掉一滴眼泪......
他却忽然露出了笑容,那是和离世前的青袍怪客一样的微笑。
——一种玩世不恭的微笑。
曾几何时,他还和青袍怪客谈天论地,此时已是阴阳两隔。
不由得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紧紧抱住了阮阮,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慕容雪笙的眼眶里已浸满了泪水,此刻,再也忍受不住,一涌而出。
——再大的仇恨,也只不过是卑微的感情。
有什么是一滴眼泪不能融化的吗?如果有的话,那就流两滴眼泪。
夏夜不禁摇了摇头,一人饮着杯里的酒。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只能无奈的摇晃着酒杯。
离开的人离开着,生活的还要继续生活。
“回剑城?”夏夜问道。
“回。”慕容雪笙道。
她宁愿回到让她心碎的地方,也不要留在这里再次目睹生死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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