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清晨,大漠。
阳光普照大地,狂风怒号。
羌笛幽怨,玉门不度。
客栈就像是大漠中的绿洲,尽管风沙漫天,这里依旧是平平常常的客栈。
陆离在睡意朦胧之中渐渐醒来,眼前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她轻轻抚摸着陆离得额头,像慈爱的母亲安慰生病的孩子。
一夜的梦,并不是好梦。
他的额头早已浸满了汗水,她在一旁不停地擦拭着,又是一夜。
“你醒了,”花可可看着他,“你还冷吗?”
“不冷了,谢谢你照顾我。”陆离点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的神色。
花可可痴痴的笑着,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羞涩万分。
“我又没有说什么胡话?”陆离问。
“说了,而且说得还不少。”花可可轻轻点了点头。
“我说什么了?”
“你......你说你喜欢我......”花可可忽然转过头去,两靥殷红,低头不语。
“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花可可突然叫道,接着大步走了出去。
陆离长长叹了口气,怔怔的望向窗外。
在客栈之中已半月有余,花可可对他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
如果世上有一个女孩子那么好,无论是谁都不会拒绝。何况花可可是花一般的年纪、花一般的容貌、花一般的心底。如果真的有人不肯接受的话,那人一定是个傻子,亘古绝今的大傻子。
陆离并不傻,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身负血海深仇不得不报,远走他乡岂是苟且偷生,纠结于情更承受万分痛苦,他不想再让一个女孩子走进他痛苦的炼狱。
“陆离,你在吗?”门外是一个女人敲门的声音。
门是虚掩着的。
她走了进来,是梦依依。
“是梦姑娘啊,你有何事。”
陆离并没有看他,仍在痴痴望着大漠深处。
“我想找你聊一聊。”梦依依幽幽说道。
“聊什么?”陆离沉声道。
“你。”梦依依嫣然道。
“我有什么好聊的,我的身世背景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陟遐天涯,背井离乡,身负血海深仇,这就是我。”陆离一字字道。
“你觉得我们姐妹二人看中的是你的身世?”梦依依轻斥道:“就算你是剑城城主之子,天下显赫的世家公子,可你如今只是强弩之末,落魄王侯,更何况你的父亲已成了阶下之囚,你也不得不远走他乡,躲避仇人追杀。你还认为我们是在贪慕你的家族富贵?”
“我想你是误会了,有什么尽管道来,二位救命之恩,陆离无以为报。”陆离淡淡道。
“可可喜欢你,你可知道?”梦依依道。
陆离点了点头,随即道:“不过她年龄尚小,懵懵懂懂,不可当真。我陆离何德何能,能让可可姑娘青眼有加。”
“你这么说,是不喜欢我家可可了?”梦依依问道。
“不是不喜欢,可可姑娘如此可爱对我又那么好,无论换成谁都会动心的。”陆离摇摇头,“可是我不行,我身负家国之恨,日夜提心吊胆,四处逃亡,乃是天涯浪子,可可姑娘要是跟了我,将来只会有苦吃,不能有福享。”
“你以为我们是贪图富贵之人?”梦依依厉声道。
“陆离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两位恩人的恩情未报,如若再将可可姑娘拉入苦海,只怕既会辜负可可姑娘一片深情,我自己也将内疚一世,不仅家仇不能得报,可可姑娘又得受流亡之苦,实在不妥。”陆离叹息道:“更何况家中早有婚约,陆离岂能辜负她。”
“我已经查清楚了,你说有婚约的那个女孩真是你的仇人之女。你觉得你们的感情还能存在?”梦依依轻声道。
“毕竟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不管这世间发生了什么她总归是我的女人,我必须对她负责。”陆离失声道。
烛火飘摇,窗外月明如水。
一阵狂风掠过,梦依依不禁将窗子关严实,遮了遮衣衫。
“她可是你的仇人之女,将来你们如何面对。”梦依依大声道。
“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陆离叹息道。
“可是你就打算这样潦倒,漫无目的在沙漠中度过余生?”梦依依问。
“你也知道我找不到水陌先生,我的大仇就不能得报,上下求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陆离淡淡道。
“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们水陌先生的下落。”梦依依垂下眼帘道。
“水陌先生向来行踪不定,想必也不为人知,二来你们已救了我两次,深知无以为报,不敢再添麻烦给两位恩人。”陆离缓缓道。
“你真是傻的可以,既然你已经偿还不了我们的恩情,再欠我们一次又有何妨。”梦依依笑道。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知道水陌先生在哪里?”
“不仅知道,而且我们连水陌先生的女儿都再熟悉不过。”
“难道,你们是......”陆离颤声道:“水陌先生的女儿?”
“没错,现在你还有什么疑问吗?”梦依依淡淡道。
“水陌先生现在哪里?”陆离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不是说再也不想欠我们了吗?”梦依依沉声道。
“是,我不该问的,”陆离喃喃道:“可是我的大仇不能不报。适才是陆离得话说的不对,还望姑娘海涵。”
“要我告诉你也容易,只不过......只不过......”梦依依压着声音道。
“你要怎样?”陆离问。
“你要娶我妹妹可可为妻,并发誓一生只爱她一人。”梦依依嫣然道。
陆离怔了半晌,垂下了眼帘,失声道:“不可能,我不能那样做。”
“难道你不想报仇了吗?”梦依依惊道。
“我不能,我做不到。”陆离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一只手在胸口上使劲捶打,口中不是吐着沉重的气息。
“砰,当。”
花瓶落地的声音,窗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这个背影有多么失望,多么落寞。
“她都听见了,”梦依依道:“你是故意让她听到的。”
“我不能让她跟我一起受苦,我也不能辜负了她,辜负了我未婚的妻子。”陆离长长的叹息道。
“你是在逃避。”梦依依皱眉道。
“我没法不逃避,命该如此。”陆离一字字的道。
“事已至此,你别无选择,要不然娶可可为妻学我爹的功夫,不然独自离去,再也别回大漠。”梦依依道。
陆离缓缓起身到书桌旁,研好墨,铺好纸张,拈起一只笔,缓缓写道:
可可姑娘芳鉴,此番执笔,颇为忐忑,竟不知如何言语。你我相识已有半月之余,时至今日,尝提笔告汝。不揣冒昧,匆此布臆,幸勿见笑,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海涵。姑娘芄心慧质、婀娜多姿,余身负家国之恨,更兼有妻子,不能娶姑娘为妻,恐有愧于姑娘,有愧于妻子,有愧于己。相逢恨晚,实我之憾事,姑娘之恩情,余无以为报,来世再偿还,甘为牛马。今生今世,愿姑娘好自为之,勿以为念。望姑娘珍重,陆离敬上。
“请将此书信送给可可姑娘亲启,我明日就离去后再让她看吧。梦姑娘,您的恩情无以为报,请受陆离一拜。”陆离将书信搁置梦依依的手里,接着跪倒在地。
梦依依接过信,缓缓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大漠之中,月色凄美,一人绝世而立,仿佛天外飞仙。
窗外,夜。
一株仙人掌骄傲的迎风而立,千百根尖刺布满全身,触目惊心。
他是不是也像仙人掌一样应该多加防备,他不能再拥有感情了,他的心中除了仇恨还能留下什么。
他要离开了,因为留在这里只会使他更加痛苦,他也不想使一个喜欢她的女孩子痛苦。
瘦马一声长嘶,他的人已站在了烈日之下。
洗的发白的旧旗依旧在风中飘飘荡荡,大漠深处,一望无际,只有滚烫的黄沙,无尽的狂风,注定是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可陆离不得不走这样一条路,因为对他而言,活着已不如死了有意思。
通往死亡的道路岂不比贪图享受人生更痛快?
他是偷偷走的,偷偷走意味着花可可、梦依依并不知道。可是她们早已站在了他的身后,两个柔弱的女子能在如同地狱的大漠中生活已是奇迹。
她们并不柔弱,反而坚韧像迎风而立的仙人掌、像遍地生根的骆驼刺。
如果她们真是柔弱无力的弱女子,恐怕早已成为了大漠中的两具白骨。
背影是留给目送的人的,可是她并不想看着他就这样一声不响的离去。
“陆离。”花可可大声叫道。
他没有回头,只是大叫道:“你们回去吧,两位的大恩陆离来世再报。”
花可可的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此时此刻,眼眶再也束缚不住。
她也已奋不顾身的扑了过去,从他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爱情本就是像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
他们只是一面之缘,可这一面,就足以使人像飞蛾一样。
“你不能爱上我,我是个不能再拥有感情的人。”陆离失声叫道。
“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花可可的泪水已将春衫湿透。
“我身负家国之恨,四处流亡,你跟着我时刻都有杀身之祸。”
“可我若是让你走,我一样生不如死。”
“你是一个好姑娘,我不愿辜负你。”
“你如果抛弃我一个人离去才是真正辜负我。”
“跟着我你会死的,”陆离转过身,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双臂,叫道:“我不愿看见你死。”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我不怕死。”花可可泣不成声,“我会带你去见父亲,让他传授你武功,让你复国。陆离,我不愿看见你一个人承受痛苦。”
陆离此时已然缄默了,花可可仍在道:“你放心,你复国之后,要娶多少嫔妃我都毫无怨言,只要你能让我陪在你身边。”
陆离摇了摇头,“你不要再胡说了。”
风沙愈紧了,天地忽然变色,一片黑云势如破竹般压制过来。
梦依依动容道:“你们快别待在外面了,大风暴又要来了,不想死就快回来。”
两个人只是怔怔的相互凝望着,谁也不说一句话。
梦依依连忙把两人拽了回来,大声叫骂:“你们是不是傻,就算是殉情,也不要死在老娘我的眼前!”
花可可花容失色,缩在陆离怀里,不时的颤抖着。
陆离轻轻抚拭着她脸颊上的泪痕,缓缓道:“你不该爱上我的,我不值得你这样付出。”
“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花可可柔声道。
“我们才认识不足一个月。”陆离道。
“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难道你不喜欢我吗?”花可可失声道。
爱是慢慢累积或是相互接触日久生情吗?不,爱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何尝不是一样喜欢眼前这个花一般年纪、花一般容颜、花一般单纯可爱的女孩子,从他与死神擦肩而过,醒来的第一眼见到她,他就已经爱上她了,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他心里的人曾是云嫣儿,可是他们家族之间的恩怨永远也无法消失。
陆离不禁长长叹了口气,道:“可可,我已经有妻子了。”
花可可略一沉吟,道:“我知道,如果你不嫌弃我,我愿意当个侍妾一辈子服侍你。”
陆离摇摇头,道:“你还太年轻,跟着我你会有很多苦头吃,你这又是何必呢?与我在一起,随时都有可能被杀死,那样对你太不公平。”
花可可颤声道:“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死,只是你不要离开我。”
风沙能将巨石的棱角磨平,滴水能将石头穿透,世间万物,风卷云舒,何尝不是顺其自然。
陆离闭了闭眼,幡然醒悟,忽然低头在花可可雪白的额头上深情的吻了一口,淡淡道:“上天果然是公平的,让我经受了如此大的劫难,也赐给了我你这样一个美好的礼物。”
花可可道:“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情话,这也是世界上最深的感情,爱本就是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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