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蔗如鞭,海盐若雪,正是江南仲冬时节。
建康城西的一座山岗上,一围矮墙勾勒的宽敞庭院遮蔽于碧林翠荫之中,内里斗拱交错,香火渺渺,悠扬的钟鸣回荡其间,隐隐伴有清心梵音浅唱。规整的石板阶梯自上而下延展开来,贯连三进庄严肃穆的佛刹,又经一间形式古朴的接引殿,直达一座宽大的山门,门顶匾额写着“冶城寺”三个大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注:建康即今南京)
冶城寺本为冶炼作坊,可追溯于当年吴王夫差所筑之冶城,东晋太元十五年始改建为寺。当时淝水之战已逾七年,江南重归安宁,神僧道渊讲道至此,晋孝武帝司马曜甚为礼敬,专建此寺以奉,由“书圣”传人王献之亲为题匾。然而此寺建成不过数年,孝武帝竟于宫中离奇暴毙,之后又有孙恩自封为“天师”而举兵,无人能敌,几乎攻进了帝都建康。北府将领刘裕求得道渊出手,历经一年鏖战,终于平定了危局,而道渊自此则鲜有露面。及至宋廷建立,刘裕感念当年之恩,又下诏扩建冶城寺,遂成就了这“护国之寺”的威名……
时值晌午,天朗气清。
“王辰小儿,你找打!”
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打破了佛寺原本的宁静,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涨红了脸,追逐着身前东窜西跳的王辰,“老气横秋”地叫骂着。
“瑶英姐,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次吧。”王辰回过头去,一副可怜兮兮之色,脚下的速度却没有一点放缓的意思。司马瑶英恨得咬牙切齿,忽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急声喊停,王辰只道她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吐了吐舌头,速度不减反增,正洋洋自得,却听扑通一声响,正撞进了一个娇小身躯的怀里。
“哎呦!”
“啊!”
“糟糕!”
三声童音同时响起,王辰一头栽倒,却感身下一片柔软,刚回过神来,右耳突然一疼,被赶上前来的司马瑶英拽了起来。王辰高呼饶命,这才发觉一个小女孩正倒在地上。二人同时一慌,手忙脚乱地扶女孩坐起,异口同声道:“你没事吧?”
那女孩嘴唇紧咬,闭口不语,倔强地想要站起身来,脚踝却突然一疼,显然扭得不轻。司马瑶英狠狠瞪了王辰一眼,关切道:“小妹妹,别害怕,我这里有上好的金创药,一会儿就不疼了。”说着便向怀里掏去。
王辰干咳一声,适时提醒道:“瑶英姐,金创药是治刀伤的……”司马瑶英脸一红,忽又瞧见那女孩擦破的膝盖,小手一指,昂声道:“刀伤怎么了?没看见这里血流不止吗?这可不比刀伤轻!”王辰语塞,暗骂自己糊涂,垂头丧气道:“是小弟失言。”司马瑶英眉角一扬,麻利地上好药,又白了王辰一眼,颐指气使道:“到前面蹲着去!”
“啊?”王辰摸了摸鼻子,不明所以,司马瑶英一弹他的脑门,说道:“呆子!你把人家伤得这么重,难道没有一点改过之心吗?”说罢又望向那女孩,道:“小妹妹,脚扭伤了不打紧,你欲往何方?姐姐我这就派驸马驮你前去……”
倒地的女孩不可思议地瞧着二人,噗嗤一笑道:“这位姐姐,驸马爷乃是皇亲国戚,地位尊崇,可不是能够随意使唤的。”
司马瑶英一怔,随即自鸣得意道:“什么地位尊崇?驸马驸马,还不就是替本公主负重的马!”王辰大感尴尬,脸一阵青一阵白,拉了拉司马瑶英的袖口,低声道:“瑶英姐,慎言!”
“本宫──”司马瑶英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忽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地咽下舌尖之言,一本正经道:“本姑娘自然晓得,适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王辰暗松一口气,那女孩则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二人一番,道:“我自己可以回家,你们先走吧。”岂料司马瑶英竟充耳不闻,盯着王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小子还愣在这干嘛?”王辰犹豫半响,奈何自己的确有错在先,愧疚心起,弯着背半跪于前,司马瑶英得意道:“这小子自幼习武,身子板硬着呢,你尽管安心骑马!”边说边硬搀着那女孩靠上王辰的后背。
王辰又好气又好笑,也不争辩,起身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身来,大惑不解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那女孩秀眉一弯,拘谨尽去,莞尔笑道:“建康,城东!”王辰脸一黑,暗自叫苦不迭:这一行岂不是要横穿整个建康城?司马瑶英却欢笑一声,鼓着小手,恨不得把自己的重量也加上去。
三个孩童出了冶城寺,王辰健步而行,只感背后之人仿佛轻若无骨,不禁暗暗称奇。司马瑶英挺着小胸脯,一路东拉西扯,与那女孩有说有笑,行了几里路,方才想起还不知对方姓甚名谁,溜圆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冲着王辰道:“小子,你闯了这么大的祸,怎生只顾闷头往前走,却连一句真心的致歉之言都没有?”
王辰与她唇枪舌战久了,登时会意,清了清嗓子,顺着司马瑶英的板式道:“粗野小子王辰,适才失手重伤姑娘,敢问姑娘芳名,他日定将携礼登门拜访以谢罪……”那女孩咯咯一笑,道:“我叫阮馨儿,只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谢什么罪呀?”司马瑶英嘴角一弯,忙接过话头,说道:“阮妹妹,你家远在城东,少说也有二十多里路,怎么一个人上冶城寺呀?”
阮馨儿笑容淡去,见司马瑶英一脸关切,心中流过一股暖意,说道:“娘亲生了大病,我是去冶城寺祈福的。”司马瑶英不想问到了阮馨儿的伤心事,放缓脚步,凑在她耳边,信誓旦旦道:“冶城寺的福愿很灵验的,保证什么病都能驱除!”阮馨儿笑着点了点头,司马瑶英兴致再起,顺手捡了一截树枝,一蹦一跳地挥舞着当头开路,又开始谈天说地起来,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王辰听在耳中,只感其中错谬百出,却也不敢声张,只得苦笑连连,埋头前行,不觉已至城东,忽闻一阵酒香随风飘来,往来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就是那里了。”阮馨儿脸上闪过一道黯然,侧过头指向不远处。王辰转头望去,一座高大的酒坊映入眼帘,门前竖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丁家酒坊”四个大字迎风飘扬。
“丁家?”王辰心底划过一丝疑虑,却只道阮馨儿的双亲只是在酒坊做工,遂小心地将她放下。
阮馨儿道过谢,唤门一声,不消片刻,一锦衣男子缓步行出,容色紧绷,目光严肃锐利,正欲训话,却又止声,似乎没预见阮馨儿会与人结伴而来。那男子眼角微瞥,见王辰衣衫朴素,不屑地一晃而过,又望见司马瑶英一身绫罗绸缎,一看便是出自显贵人家。那男子微微眯起双眼,换上一副和悦之色道:“馨儿回来啦,这两位小伙伴是……”
司马瑶英听见“小伙伴”三个字,眼睛一亮,喜上眉梢,不待阮馨儿回话,便率先踏前一步,说道:“叔叔好!辰弟一时莽撞冒失,不慎害得阮妹妹扭伤了脚,我司马瑶英在此替他赔不是了,还请叔叔念在辰弟年幼无知,原谅则个!”
那男子见司马瑶英个头小小,口气却颇大,俨然一副“小大人”做派,呵呵一笑道:“定是我家馨儿自己不小心,小打小碰而已。”话音刚落,面色忽又一僵,愕然道:“什么?你,你叫司马瑶英?”
“司马”二字似是人人皆避之不及的禁语,男子陡然讲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竟令那原本芳醇的酒香都似染上了一层血气,引得路人齐齐色变,匆匆而散,原本热闹的酒坊转眼便冷冷清清。司马瑶英的心倏地一凉,一股浓烈的委屈之情上涌,她纤细的身体微微一抖,却还是满怀期待地仰起头来,小声称是。
男子望着司马瑶英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细长的睫毛不住扑颤,竟令他心生恐惧,他扭头避开那目光,忙将阮馨儿拉回身边,匆匆撇下半句道谢之词,掉头便走。
茶色的大门“砰”地一声紧闭,司马瑶英脸色一白,手中的树枝坠地,无力地退了两步,张扬之气顿无。她低下头去,眼角晶莹打滚:“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为什么又要这样对我?”
王辰见状,胸口郁塞,过往所见一一浮上脑海,竟与眼前一幕一般无二,令他心若针刺。他深吸一口气,平日信手拈来的顽笑之辞荡然无存,正暗恼自己无言以慰,却感肩头忽然一暖,只见一中年美妇不知何时已来到二人身后,正是前朝的末代皇后──褚灵媛。
“娘!”
司马瑶英鼻子一酸,猛地扑进母亲怀中,褚灵媛怜惜地抚摸着女儿的一头秀发,默默无言,许久,方对王辰说道:“冶城寺明日还要举行大典,辰儿先回去帮忙打点一下吧。”王辰应了一声,偷偷瞧向司马瑶英,张了张口,却还是硬将喉头之言咽下,转身去了,未行多远,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声:“辰弟!你永远都是我的辰弟,对不对?”
王辰陡然止步,一想到司马瑶英从小便只有他一个玩伴,便感到沉甸甸的心头又多了些什么。他回过头去,强颜欢笑道:“瑶英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可已经是你钦点的驸马了。”说罢又挤眉弄眼一阵,故意捶背喘了两口粗气,仿佛筋疲力尽,终于惹得司马瑶英破涕为笑,方才朝城西去了。褚灵媛望着他那滑稽的举止,眼如静水无波,却又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
次日,午时,冶城寺。
梵音依旧,悠远绵绵,却又多了一份别样的气息。慧琳一身黑衣立于众僧之首,历经百诵加持,请得一盅圣水。钟鼓齐鸣,肃穆庄严,他双手端持圣水,恭步来到一位年约二十几许,身着华贵,长相英武的青年面前──正是已故宋帝刘裕之第四子,彭城王刘义康。
慧琳佛号浅诵,将水盅平举于胸前,刘义康微微躬身,上下打量了慧琳一番,又径自大手一张,皮笑肉不笑。慧琳蹙眉,迅速扫过端立远处的朝中文武,迟疑不定:依礼,祈愿者当跪受圣水,可没想到刘义康竟狂放不羁至此,分明便没将这庄严的典礼放在眼里。
“黑衣宰相还在等什么?这圣水愿力一过,可就变白水了。”刘义康嘴角一咧,以仅能二人可闻的声音道:“尊师道渊既然仍清修不出,这典礼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你什么意思?”慧琳怫然不悦,低声质问,脸上的表情却依然一副庄严。
“嘿嘿,你自己都不信这所谓的圣水,又何必装模作样,徒增可笑?”刘义康满不在乎,后退了半步,道:“你若不想给,本王也不想勉强。”
慧琳骑虎难下,暗诵一句佛偈,迈前半步,双手将圣水奉上。刘义康干笑一声,取过圣水,转身就走,来到一员长近九尺,长髯浓眉的大将面前,扬声道:“陛下今日龙体欠安,特命本王代授圣水,大将军檀道济听旨!”
檀道济神色一正,与身后文武一同下跪。刘义康满意地扫过众人,仿佛自己便是皇帝,他将水盅递与檀道济,不紧不慢地取出诏书,昂然道:
“元嘉七年冬月壬辰日,朕膺皇天之眷命,承武帝遗志,诏曰:索虏残暴,犯我华夏,河南诸郡,生灵涂炭。衣冠遗黎,虐视均于草芥;骨肉百姓,吞噬剧于豺狼,朕甚忧之!自古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恨体病力薄,朕甚痛之!幸英灵庇佑,文武同心,豪杰云集,众力成城,益砺执干之勇,式对在天之灵,朕甚慰之!今以大将军檀道济为征北大都督,持朕之节钺,总领青、兖、洛、豫、徐五州军事,拒胡寇,复失土,振我军魂,扬我天威!宣告中外,明体至怀。”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檀道济双手捧过圣旨,热血澎湃,身后百官齐声高颂,更不乏热泪盈眶之人。刘义康抚掌,低身扶起檀道济,诚然道:“国难当头,檀都督忠肝义胆,本王拜服!”檀道济婉言而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刘义康爽朗一笑,亲切地挽起檀道济,低声道:“圣水乃国之圣物,先帝也仅在平定孙恩时请过一次,连北伐都不曾动用。如今大都督独具此殊荣,承全国愿力加持,定能旗开得胜,驱逐鞑虏,还我河山!”
檀道济神情肃重,将那盅圣水一饮而尽,冲着慧琳合掌躬身为礼,又对刘义康抱拳道:“承殿下吉言,檀某既然投身戎旅,自当奋力卫国,以报先帝与陛下圣恩!”说罢转身去了。刘义康也不挽留,不冷不热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思。
……
日渐西斜,众人散去,冶城寺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净。王辰蹑手蹑脚地来到后院的“秘巢”,见司马瑶英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远处。王辰偷偷一乐,屏住呼息,小心翼翼地来到她身后,猛地一拍那玉肩,故作凶恶状。
司马瑶英吓了一跳,气不打一处出,伸手去揪王辰的脸,王辰早就想好退路,敏捷地耍了一个后空翻,摆好架势准备逃跑,岂料司马瑶英竟一反常态,没有丝毫追赶地意思,趾高气扬道:“本宫要去找馨儿妹妹问候伤势,驸马速速过来蹲下!”
“遵命,公主殿下……”王辰计划落空,乖乖地来到司马瑶英跟前,一脸悻悻然。司马瑶英志得意满,笑着一个前空翻跃上王辰背脊,附在他耳畔吹了一口气道:“任你如何狡猾多诈,还不是没法逃出本宫的手心?”
王辰苦笑一声,连忙应诺,背起司马瑶英没行多远,却感到背后忽然一轻,不见了司马瑶英,正大感诧异,这才发现司马瑶英原来已被一中年男人单手提了起来──不是檀道济是谁?王辰暗叫不妙,不待“逃命”,自己也被提了起来。
“檀伯伯快松手!”
两个孩童被逮了个正着,不住地踢打着双腿,异口同声地叫着,怎料檀道济竟然会去而复返?檀道济虎目一瞪,二人同时一缩脖子,骤然噤声。
檀道济将二童放下,一只手按在王辰头上,严厉道:“跟你嘱咐过多少遍了?不可擅以‘公主’之号称谓瑶英!”说着又将另一只手放在司马瑶英头上,严肃道:“富阳公主乃是前朝封号,以后绝不可再提起,否则恐有杀身之祸!”
王辰与司马瑶英闻斥,同时避开那凌厉的目光,声若游蚊地小心答应着。檀道济眉头稍展,又对司马瑶英道:“你这娃娃从小就爱舞刀弄棒,四处捣蛋,哪里像个女儿家?”
“檀伯伯勿恼,瑶英知错了……”司马瑶英深深地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低。
“知错了?这都是第几次了?知错而不改,错上加错!”檀道济摇摇头,叹道:“当初教你武功之时,你是怎么说的?”
司马瑶英听闻“武功”二字,一扬小脑袋,振振有词道:“除暴安良,保家卫国,以天下为己任!”檀道济颔首,厉色渐缓,却见司马瑶英忽又一指王辰,说道:“可我武功已经大成了,却整日闷在王府里,实在是太无趣了,还不如拿辰弟来练练拳脚!”
“武功大成?”檀道济闻言气结,骂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听司马瑶英又口出奇言道:“虽然还不比檀伯伯和娘亲一般武功盖世,可对付辰弟却是绰绰有余了。”
檀道济听闻“武功盖世”四个字,老脸一红,长叹两声“罢了”,从怀中取出一册《流云动》,递与司马瑶英道:“听好了,此功法是专门根据你的体质所编排,取轻巧一路,且能壮大内息,若你真能练成,再说武功大成不迟!”
司马瑶英欢呼雀跃地接过书册,如获至宝,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惑然道:“内息?内息是什么东西啊?”檀道济哈哈大笑,摆摆手道:“还有什么不懂的,去问你娘亲吧。”司马瑶英睫毛扑扇,见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背向王辰,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檀道济爱怜地摸了摸司马瑶英的小脑袋,又转向王辰,说道:“你家传之学深奥,足以受用终身,我就不教你什么了。”
王辰闻言,心头泛起一阵失望,脸上却依然挂着微笑,檀道济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又取出一册,说道:“你这小子虽然也爱胡闹,但总算不负你谢伯伯的一番教导,尚能领会诗书的神韵。你且收好这卷诗集,好生体悟去吧!”
王辰见有诗集,心中一喜,忙向扉页瞧去,只见《五柳先生草堂记》七个飘逸秀美的大字如龙飞凤舞。王辰挠了挠脑袋,疑惑地望向檀道济:“五柳先生?”
“五柳先生学识渊博,气节通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吾一生的挚友……”
檀道济将目光缓缓投向远方,缅怀之色溢于言表。王辰止言,低头翻开扉页,神往崇拜之情油然而生,只见一首朴素的诗文映入眼帘:霭霭停云,濛濛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二童各有所得,皆捧着书屏气凝神而读,檀道济慰然一笑。这时僧人慧琳携着一身文士打扮的谢灵运来到身旁,将司马瑶英从书海中拉回,和蔼道:“你娘亲和茂英姐姐已经上过香,正四处寻你呢。”
司马瑶英正被书中艰深之言所苦,闻言一喜,忙扭过头去,正瞧见自远处徐徐走近的两道身影。司马瑶英欢呼一声,冲着王辰扮了一个鬼脸,紧抱怀中之物,飞一般地跑开了。王辰目送着她远去,再仰起头来向檀道济看去,脸上再无半点孩子气。
檀道济眉头深锁地望着慧琳与谢灵运,道:“北线战事危急,檀某此役凶吉难卜。龙骧将军(注:王康)忠烈一生,埋骨之地恐怕仍无力收复,吾心甚愧。”
谢灵运道:“胡魏无道,天自灭之,大都督此行当以保全实力为上,他日定有光复洛阳之机。只恨吾手无缚鸡之力,无力随军杀敌!”
檀道济叹道:“我不过一介粗野武夫,忝继王氏六虎威名,只是辰儿自幼孤苦,从此便有劳二位了!”说罢又低下头,对着王辰殷切一笑,道:“大丈夫生于乱世,身不由己,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辰儿当自勉,令尊泉下有知,当含笑。”说罢便仰天长笑而去。
“檀伯伯……”王辰强忍泪水,目送着檀道济渐行渐远,朦胧之中,所见似乎正是当年战死洛阳的父亲。王辰心中不舍,高呼一声,奔跑着追了上去。
良久沉默不语的慧琳双手合十,向那道魁梧的身影行了一礼,转向谢灵运,低声道:“檀都督此战千凶万险,陛下恐怕也命不久矣,而彭城王飞扬跋扈,又因一些往事而忌恨贫僧,辰儿长居冶城寺,非是长远之计。”
谢灵运郁然道:“当年宫闱巨变,牵连甚广,吾亦被罢官免爵,恐怕祸不远矣。”
慧琳长叹一声,道:“司徒王弘乃开国元老,学识渊博,贫僧与他有旧,或可代说一二。”谢灵运闻言,脑海中闪过一道宽大的街巷,黯色深掩,道:“王司徒德高望重,为人宽和,辰儿若能归于乌衣王家,大善。”
……
数日后,秦淮河南,朱雀桥边,乌衣巷。
乌衣巷位于御道一侧,虽名为巷,却有近三丈之宽,甚至可容两辆马车并行,巷口一座石砌的牌门气派庄重,有兵卫日夜把守。王辰首度踏足此巷,好奇地张望着,只见两侧尽皆钟鸣鼎食之家,雕花墙,青瓦檐,不时有燕雀腾翅其间,又有典雅筝音回响,沁人耳目。
乌衣巷本为东吴禁军的驻地,百余年前晋元帝司马睿衣冠南渡,此地便素为江东高门士族的居所,尤以王、谢二门为尊。两家又互有通婚,人才辈出,且皆以乌衣为贵,乌衣巷之名亦因此而声威远扬。
王辰跟随谢灵运来到一扇朱漆大门之前,只见门上整齐排布的铜钉闪闪发光,门前两座石狮并立,威武灵动,当头门匾上“王府”两个大字更是雄健洒脱,丰筋多力。王辰暗暗赞叹,仿佛被一股磅礴大气所笼罩,不禁肃然起敬。
朱门轻启,一名身着细布短衫的家丁步出,低首行礼,似早就等候多时。谢灵运递上一张拜帖,领着王辰行至一间宽敞的厅堂,只见一位五十余许的长者正端坐于案台之后,神采奕奕,正是宋国当朝司徒──王弘。
谢灵运轻轻一拍王辰的肩膀,却并未言语。王辰压下心中拘谨,端步行至堂中,王弘点头捻须,见王辰眉清目秀,虽未脱稚气,却落落大方,免其叩拜之礼,道:“令尊令伯皆为国之栋梁,老夫缅怀已久……”王辰心头一暖,合手一揖。
王弘和蔼地笑了笑,道:“道渊神僧与慧琳大师都夸赞你自小勤奋好学,老夫倒是也想代询一二了。”王辰闻言,心知王弘必是有意考教自己,于是稳定心神,想起谢灵运早已交代好的说辞,朗声道:“晚辈所学浅薄,有幸得王公垂问,斗胆作答,还请王公指正。”王弘与谢灵运对望一眼,会心一笑,问道:“何以为邦?”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王辰闻言,不由想起母亲所传遗物《尚书》,不假思索道。
“何以为士?”王弘微微颔首,又道。
“守国门,死社稷。”王辰念及为国捐躯的父亲,正容答道。
“若上不察,奈何?”王弘暗赞一声,再发一问。
“直木先伐,甘泉先竭。”王辰思考片刻,想到慧琳平日讲述的《庄子》,对答如流。
“夫于大争之世,身不由己,复奈何?”王弘眼底现出喜色,又问道。
“……”王辰语塞,寻遍所读经史,愧然无获。他低头沉思,不知何谓“身不由己”,却突然想起檀道济的临别之语,“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不禁脱口而出。
王弘脸上闪过讶色,道:“若首尾两难,何以折中焉?”
王辰张大了嘴,想要作答,却又矛盾心起,疑惑道:“晚辈不解,既然已经首尾两难,顾此则必然失彼,怎还会有回旋的余地?可如果当真可以折中处理,又怎能算是首尾两难?”
谢灵运闻问,亦惊讶地望向王弘,没想到他竟会以如此悖论去为难一个十岁的孩童,不由也陷入了沉思中,不知如何作答。
王弘平静不语,只是瞧着王辰,不置可否。王辰脸红,硬着头皮道:“首尾两难,若强自兼顾,必然力有不逮,只会适得其反,但求能保得一方,纵然心中有愧,亦算聊尽人事。”王弘点头称善,又淡然道:“是否还有其它办法?”说着又以眼角余光扫过谢灵运,取起身前一精致酒杯,道:“你年纪尚幼,长居佛门清净之所,不知这杯中物的滋味,倒也是情理之中……”
“?”谢灵运闻言暗奇,借酒消愁只不过是逃避之举,王弘人望所宗,却是何出此言?王辰素来不懂酒,闻得此言,却是联想起刚刚读过的《五柳先生草堂记》:其中不正有一篇《饮酒》诗吗?王辰一念及此,豁然开朗,喜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谢灵运闻言暗讶,脸上闪过明悟,亦出口成章道:“严子富春隐,任公东海钓。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
王弘笑着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来到谢灵运身前,道:“灵运教导有方,檀都督慧眼如炬,确是培养了一位好后生啊。”说着又低下头去,望着王辰那闪动着灵智的双眼,道:“辰儿既然已与老夫同姓,果然是一种缘分啊。”王辰闻言暗喜,登时会意,叩拜道:“义父在上,请受辰儿一拜!”
王弘弯下腰去,将王辰扶起,捏了捏他的小胳膊,笑道:“冶城寺日日粗茶淡饭,没想到却能将你养得这般壮实。”说着又一皱眉道:“只是这一身行装未免不伦不类,凭白堕了令尊令伯当年的声威。”言罢便着下人带王辰至内室沐浴更衣去了。谢灵运望着他那小小背影,似放下一桩心事,却又默然不语。
王弘收起笑容,来到了谢灵运身旁,道:“此子悟性甚高,果然不负其祖景略公‘无双国士’之名,只不过还是缺了太多历练,难免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谢灵运正色道:“休元兄杯酒飘香,三人三味,果然不凡!灵运当局者迷,受教了。”(注:王弘字休元)
王弘道:“灵运游遍青山绿水,又何必自谦?”
谢灵运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然有桃源景,却也有花谢时。”
王弘听闻“花谢”二字,暗唏一气,谢灵运苦笑一声,再寒暄了两句,便辞别离开了王府。此时已是日暮时分,谢灵运胸中沉郁,不由地又想起了祖上谢安与谢玄的荣光,他的心蓦然一痛,不由悲从中来:三十年前,“天师”孙恩举兵数十万反晋,谢琰兵败身死,谢氏家道渐衰。六年前,谢晦大逆不道,废杀少帝刘义符与庐陵王刘义真,宜都王刘义隆登得皇位,秋后算账,谢晦举兵相抗,战败自杀,其一众子侄亲信尽皆受戮,曾经显耀的乌衣谢家自此大落,终于步入了穷途末路。
谢灵运仰天而叹,离开了这令他神伤的乌衣巷。人去,巷却不空,他挥了挥衣袖,将残阳的光辉收入其中,只留下一首诗词不住回荡,长久不散: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辉煌,是一种执著;荣耀,是一种心伤。求乎?惜乎?
《乌衣巷·仿古》
朱雀桥边水流年,乌衣巷口残阳远。
旧时谢门堂前燕,不解岁岁春秋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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