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03 天妒灵运黑白奠,暗流涌动阴霾现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乌衣巷,王氏府邸内院。

    “一剑开虚实!二剑分云烟!”伴随着一高一低仿佛龙吟的剑啸之声,王辰收剑而立,凝神回气。

    王辰来到乌衣王家已经有一年了,王弘喜得义子,不但慷慨地允许他饱览府上收藏的经史典籍,而且还专门为他辟出了一处习武的别院,此等殊荣,已与王氏宗族的嫡子待遇相同。王辰心怀感念,更加发愤图强,文武之道皆大有长进。

    王辰低下头去,静静望着手中的龙渊剑,想起了死志卫国的父亲王康。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本泛黄的剑经,扉页《游龙二十八式》六个字有如龙舞──正是曾祖王猛之亲笔。王辰百感交集,暗暗立愿,一定要练成家传武功,重振龙渊神威。

    《游龙二十八式》,顾名思义,一共蕴含二十八式剑招,练至巅峰之境,每式皆含一连七重剑气,配以龙渊剑使出,每重剑气又能激荡出恍如龙吟的剑啸,可谓是震古烁今的绝学。王辰自幼习练,早已对龙渊剑如臂使指,将第一重剑气“一剑开虚实”收发自如,更凭借王府优越的环境,仅仅一年便初窥第二重剑气“二剑分云烟”的门径。

    “三剑断沧水”乃是剑经所载的第三重境界,王辰循序渐进,心知根基的重要,不敢急于求成,而下一重“四剑裂昆仑”乃是父亲当年所达之境,更不是眼下可以领悟的了。王辰深吸了一口气,只感武学一途仿佛永无止境:王氏一门六虎,以二伯王镇恶的武功最高,却也只能勉强初窥第五重剑气之门径,而真正能将最后三重“游龙三绝”全部练成的,也只有那惊才绝艳的曾祖父王猛一人而已……

    日上三竿,时间不觉而逝,王辰调息完毕,慢慢收起思绪。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切步回屋穿戴整齐,向义父的书房飞奔而去。王辰满心欢喜,因为时隔一年,他期盼已久的檀道济,终于北伐归来了!

    “檀伯伯!”

    王辰兴奋地冲向檀道济,激动不已,檀道济将他一把抱住,开怀大笑道:“好小子,一年不见,又长壮实了!”

    一旁的王弘捻须浅笑,径自斟上了一杯酒。檀道济闻到酒香,兴致被勾起,转过头去,见王弘大有深意地点了点头。檀道济会意,便拍了拍王辰的臂膀,道:“壮士不离豪情酒!小子,可敢一饮?”王辰一挺胸膛,豪气干云道:“怎么不敢?”说罢便接过那杯散发着浓烈气息的液体,仰头一口饮下。

    美酒下肚,王辰口中一凉,脸却突然一红,由喉至腹,火辣辣的一片,不过数息,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王辰两眼昏花,踉跄不稳,口中却依然倔强道:“我没醉,我还能再饮!”话音刚落,脚下一软,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檀道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靠在案台前,大奇,瞧向王弘道:“这酒有古怪?”

    王弘神色如常,说道:“此酒结合了南酒之清冽与北酒之火烈,辰儿初饮杜康,自然是扛不住的,只是没想到竟会倒得这么快……”说着便向檀道济也递去一杯。檀道济好奇心大盛,亦一饮而尽,眉头浅浅皱起,摇了摇头道:“此酒确非寻常浊汤,创意独具一格,可总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此酒唯独缺了真正胡酒的烈,然否?”王弘淡淡道。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檀道济大笑一声,道:“此酒是何人所酿?若能再改进改进,当为天下名酒!”王弘道:“城东的丁家酒坊一年前独创出这新酒,为王某送来一坛而询酒名,王某保藏至今,便是想邀檀将军共饮一壶。”说罢又满满地斟了两杯。

    “能与王司徒同饮一壶酒,檀某幸甚!”檀道济取起酒杯,与王弘互敬一巡,问道:“不知王公取了何雅名?”王弘道:“这酒如果能再烈上三分,便可担得上‘雪中烈’三个字。”

    “雪中烈!好名!”檀道济赞了一声,又再叹息了一声,说道:“丁家掌柜酒技卓绝,若能亲至北地畅饮一番,必能酿出名副其实的‘雪中烈’。只可惜宋、魏之间战火连连,这美酒不知何时方能问世……”

    王弘不着痕迹地看了王辰一眼,见他早已陷入昏睡,便对檀道济道:“常言道‘事在人为’,丁家掌柜若有此心,他日定能得偿所愿。只是我大宋自建国以来,波折不断,亟须休养生息,否则国力疲敝,恐怕再难抵御魏寇的铁蹄,届时就算有再多的美酒,也是枉然了。”

    檀道济道:“王公此言甚是!自武帝驾崩以来,魏寇两度南侵,我军皆因粮草不济而失利。正所谓厚积而薄发,若给得檀某十年的时间,我军定能一举制胜,收复河南失地!”

    王弘望着檀道济炯炯有神的双目,道:“檀将军铁血丹心,有乐毅、韩信之大才,王某敬甚!只是……”

    一股浓重的忧色浮上王弘的眉宇,檀道济见状,心知他必有重言相告,只听王弘长叹一声,道:“只是王某所虑者,其实并不在战场之上,而是在这庙堂之中。如今朝内形势动荡,灵运终究未能免祸,被流放广州,终身不得返京。”

    “什么?竟有此事!”檀道济闻言,虎躯紧绷,一脸怒容,沉声道:“灵运才华横溢,却因为少帝之事而备受排挤,实乃朝廷之失!只是圣上为何偏偏对檀某网开一面,更授予军权要职?不知王公何以教我?”

    王弘听闻“少帝”二字,眼皮微微一跳,向前靠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当年之事扑朔迷离,王某也不敢擅下论断。檀将军虽得战神谢玄之传承,却因为少帝迷案而授人以柄,而且将军南征北战近三十年,所建之勋显赫,已达功高震主之局,此诚忠义两难之秋也!”

    “功高震主!”檀道济闻言,登时恍然,低声道:“王公所言极是!陛下当初一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以檀某为北伐主帅,只是想不到魏寇狡诈,竟以退为进,致使金墉、虎牢二镇得而复失,我十余万大军险些全军覆没!”

    王弘道:“正是如此!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圣上心意难测,彭城王更是日益骄纵,檀将军既然手握重兵,须谨防引火烧身!”

    檀道济冷汗直流,道:“若是军略之事,檀某尚懂一二,可这朝堂之局甚是纷繁,敢问司徒大人可否能为檀某指点一条明路?”

    王弘沉思许久,说道:“与其直面险恶,不如避重就轻。将军何不请奏出镇寻阳?既可以避祸于外,又可以防患贼寇,而王某则可为将军在朝中照应,如此内外兼顾,当无碍矣。”檀道济闻言大喜,连忙拜谢,王弘紧紧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说道:“檀将军乃我大宋之擎柱,国可以无我王弘,却绝不能没有将军啊!”檀道济亦深切地望向王弘,道:“全赖王公镇之以静,安定朝政,佑我大宋!”

    ……

    旬日后,皇宫正殿。染病的宋帝刘义隆身体略安,在内阁召见了一众文武重臣,他阅毕整个北伐的战报,虽然早已知道征战的结果,眼角却仍难免跳了几跳。刘义隆暗自慨嗟,脸上的病容似又重了几分,半响,嘴角又难以察觉地微微上翘,着下拜的群臣起身。

    夕阳西下,议政终止。一道与万民休养生息,与北魏遣使修好的圣旨自内阁传出。檀道济功勋卓著,进位司空,以都督和刺史的身份出镇寻阳;王弘则进位太保,加领中书监。

    ……

    时光如水,一年又匆匆而逝。

    北伐失败的阴霾已渐渐淡去,建康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又是一日艳阳时,王辰与司马瑶英相约,再次来到了冶城寺的“秘巢”。

    “好你个王辰,有本事就再耍耍那两重剑气!”

    司马瑶英杏目圆睁,虽是豆蔻年华,眉宇间却已隐隐透出英气。王辰瞧在眼里,不由地一呆,连忙转念,心想以司马瑶英的脾气,若同她正面争辩,只会自讨苦吃,于是灵机一动,“煞有其事”地说道:“冶城寺乃是佛门清净之所,我刚才出那一手已是不妥,如果再被你娘亲知道我们在此胡闹,可有你好受!”

    “谁和你胡闹了?”司马瑶英俏脸一红,却依然紧盯着王辰,赶忙补上了一句,道:“我娘正在和慧琳大师谈佛论道,不会知道的。”

    “可是她已经看见了啊。”王辰一耸肩,无奈地指向远处,司马瑶英顺着望去,正瞧见褚灵媛与慧琳站在一间佛堂的门口向她望来,唇齿微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咦?娘亲怎会在那间佛堂的?”司马瑶英吃了一惊,心想母亲不是正在大殿向慧琳请教佛法吗?怎么突然又来后院了?

    王辰远远望见慧琳,冲着他悄悄地点了点头,再向司马瑶英摆了摆手,小声道:“那间佛堂可是道渊爷爷潜修的地方。”

    司马瑶英白了王辰一眼,恨恨地一跺脚,道:“我当然知道了,可是娘亲是何时到那里的?”王辰见状,故作诧异状,反问道:“咦?难道以你如此高深的武功,竟都一直没有察觉吗?”司马瑶英闻言先是一愣,脸涨得更红了,却还是一昂头,说道:“我当然早就察觉到了,只是没想到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王辰心中一乐,知道司马瑶英最好面子,继续“循循善诱”道:“我也是这么觉得呢。想必是因为瑶英姐你太过醉心于檀伯伯传授的高深武学,所以一时不察时间的流逝。”王辰特意在“瑶英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司马瑶英听在耳中,大感受用,剑眉一翘,又恢复了神气,道:“那是自然!檀伯伯的武功精妙,又岂是你小子可以理解的?”

    “是极是极!檀伯伯曾说习武若要有所小成,必须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我那所谓的两重剑气,终究只是仰仗宝剑取巧而已,而瑶英姐你内练真气,方才是武学之上道。”

    王辰顺水推舟,将话题又重新拉回到“剑气”之上,却见好就收,迂回着提示道:“道渊爷爷亦说武功若练至登峰造极,飞花落叶皆可伤敌。所谓一法通,万法皆通,应当便是这个道理,瑶英姐你想必也早已了然于心了吧?”

    “……”司马瑶英闻言,若有所悟,点了点头道:“算你还有点见识!今日便到此为止,我要回去了。”说罢撇下王辰,快步随褚灵媛离去了。

    王辰目送着司马瑶英远去,脸上再也没有一丝顽笑之色,掩藏许久的哀痛,再也难以压抑。他心中一沉,想起不久前在王弘文案所见的一纸信函,耳畔所闻,尽皆谢灵运当年传授诗书时的谆谆教导。王辰浑身上下顿时冷冰冰的,拖起疲惫的脚步,过得许久,才来到了慧琳的身边,两眼泛红道:“谢伯伯他,去了……”

    噩耗传来,慧琳似早已知晓,暗叹了一声,将王辰轻轻地搂在怀中,安慰道:“你谢伯伯他寄情山河,千山万水皆为其神。神死魂消,而其神不泯,是为善。”

    王辰满怀苦涩,心底忽又涌起一股怒意,恨声道:“可是谢伯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流放广州不算,竟还被小人诬告谋反!”慧琳抚了抚王辰的背,道:“朝堂波涛汹涌,又何时风平浪静过?死者已矣,悲伤嗔怒,也是无益……”

    “可我担心连檀伯伯他也……”王辰胸中郁情更浓,忧心道:“檀伯伯虽然出镇在外,可义父说建康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这可如何是好?”

    慧琳叹道:“朝内虽有你义父秉政,但陛下久患重疾,深居宫中不出,而彭城王一党似乎早有所图,越发嚣张跋扈,此为国之内忧。”说着再将目光投向北方,继续道:“宋、魏虽然暂时休战,但魏帝拓跋焘可谓是一代雄主,近年来大败北燕,逼得燕帝割地送女以求和;更吞并了仇池国,其声势愈发浩大,日后恐怕还要南下,此为国之外患!”

    王辰闻言,手不由地一紧,鞘中龙渊微微颤动,似有灵性地发出阵阵细响。王辰心中一动,肃然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武功浅薄,胸无韬略,却也不能负了这堂堂男儿之身!”慧琳低诵一声佛号,道:“你胸怀大志是好,却须知刚则易折,锋芒切不可毕露。”王辰合手,端身一礼,将龙渊负于背后,道:“晚辈谨记大师的教诲!”

    慧琳微微一笑,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本薄册,交与王辰道:“此论虽短,却是我历经多年所悟,或可对你有所裨益。王司徒学富五车,乌衣王府更是家藏万卷,投身其门实乃大机缘,辰儿日后涉猎他学,或许亦可与此论互为映证。”

    王辰恭敬地接过那薄册,定睛望去,只见《黑白论》三个端正的大字耸立于扉页,如山如陵,巍峨磅礴,顿感手中之册虽薄,却仿佛有千斤重,正欲开口细询,但见慧琳脸上划过一道了无牵挂之色,又突然转过了身去。

    慧琳远眺南方,仿佛又看见了谢灵运怀才不遇的落寞背影,他古井不波的眼中荡过一道伤怀的涟漪,又为一份慷慨的决然所遮蔽,一言不发,竟迈步飘然去了。王辰见状一慌,心想他自小便深受谢灵运与慧琳的教导,如今谢灵运已亡,难道连慧琳也要离去吗?他的鼻子倏而一酸,连忙奔跑起来,伸手想要将慧琳拉回,却被一股由内力所化的劲风所阻,又有一声松涛之音传来,发人深省,令他不得不止步。

    “幽冥之理,周孔疑而不辨,释家则辨而不实。这一黑一白,又有何对错可言?只可叹世人身处红尘之中,却不知何谓红尘,又妄自菲薄,混混僵僵,去妄想那所谓的三生三世……”

    风去,言尽,而慧琳身形一没,已消失于一棵菩提树后,王辰怔怔地望着那孤独的树影,一丝不祥之感冉冉升起,不觉泪水已湿润了眼眶。

    ……

    冶城寺梵音渺渺,渡不尽的,是旧人依稀的音容笑貌。

    建康城喧嚣鼎沸,拭不去的,是过客难舍的岁月吟秋。

    宫城之北,华林园侧。

    一座华丽的府邸依青山,傍绿水,似与四围成荫的槐柳融为一体,静谧祥和。柔和的阳光轻抚着金黄的檐角,四根白玉长柱与朱红的大门交相辉映,美轮美奂。“零陵王府”四个金漆大字跃于匾额之上,隐有浩然龙气透出。

    清风徐来,吹拂着一长一少两道身影──正是从冶城寺归来的褚灵媛与司马瑶英母女。府门一开即闭,二人沿着精砌的青石板路行至后院,一路上空空荡荡,除却寥寥数名老仆,竟连一个府卫也没有。

    司马瑶英默然无言,索然惆怅,早已对这自幼身居的冷清王府司空见惯,想起王辰在冶城寺所言,脸上才挂起一份欣容,与母亲笑谈两句,便迫不及待地向习武的侧院跑去。褚灵媛也不多说,转过头去,望见一位二十余许的端雅女子从另一侧走来,正是前晋之海盐公主,亡故的宋少帝刘义符之正宫皇后──司马茂英。

    “娘,此行可见得道渊前辈?”

    司马茂英来到褚灵媛身前,轻声相询。褚灵媛见司马瑶英走得远了,脸上笑容尽散,凝重道:“神僧一直都在暗中查探害死你父皇与刘裕的真凶,却只说此人曾出没于湘广一带,可能正是我大晋司马宗族之人!”

    “怎么可能?竟是司马宗族之人!”司马茂英闻言,不由大惊失色,褚灵媛亦是凝睇嚬眉,说道:“此事的确是匪夷所思,但神僧也只是始于怀疑,还未下定论,而慧琳大师已经南下湘广去核实,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司马茂英低下头去,黯然神伤,似又看见了父皇司马德文的遗容。褚灵媛看在眼里,袖中素手紧攒,说道:“无论如何,刘裕有大恩于我晋室,却凭白蒙受弑杀先君之蜚,更被暗害身亡。那幕后之人野心勃勃,将晋、宋一并算计,所谋必是整个天下!”话音刚落,忽见一白发苍苍的老仆喘着粗气,从远处匆匆赶来,急报彭城王刘义康来访。

    司马茂英秀眉一蹙,说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刘义康无故造访,定是不安好心!”褚灵媛亦脸色微变,却很快稳定心神,说道:“你先回屋,适才所言,莫要说与瑶英知晓。”说罢便行出府院,只见刘义康一身精织华服,正迎面而来。褚灵媛娴雅地浅施了一礼,道:“彭城王大驾远来,鄙舍蓬荜生辉。”

    “褚王太妃无恙。小王偶过华林园,故来拜访。”

    刘义康亦神色端正地回了一礼,隐隐露出一份雅色。褚灵媛见状暗奇,心想宋帝刘义隆常年病重,朝政全由彭城王刘义康把持,其飞扬跋扈可谓是人尽皆知,实难想象竟还有如此儒雅之气,但他既然以礼相访,倒也不便直接下逐客令。褚灵媛心念转动,一时也看不透刘义康所图,淡然道:“承彭城王吉言,还请至厅上一叙。”刘义康弯身一礼,静随褚灵媛步入主院。

    厅堂之中,寒暄过后,刘义康放下手中的茶盏,似余味未尽,他垂首望了空荡荡盏底片刻,仿佛自言自语道:“唉,盏空韵存,物是人非。可叹大哥当年不幸遭奸臣暗害,小王深感痛心,但祈海盐公主安康!”

    “海盐公主”乃是司马茂英在前朝的封号,自她嫁与宋少帝刘义符为皇后之后,便少有人提及,而当宋少帝遇害后,此名便更是人人三缄其口的忌讳。褚灵媛没想到刘义康会没来由地突然提起这忌讳之名,手中茶盏不由地一抖。

    刘义康眼角轻动,丝毫不以为意,抬起头来直视向褚灵媛,微笑道:“夫人且宽心无妨,晋室早已作古,而我朝在义隆皇兄的治理下蒸蒸日上,谓之‘元嘉之治’亦不为过,适才之言既是出自本王之口,自然不畏蜚言。”

    褚灵媛暗吃一惊,迎上了刘义康的目光,说道:“王爷果然是非常之人,故有非常之言!”刘义康哈哈一笑,说道:“一时喧笑之言,不足挂齿。”说罢又神色一正,道:“倘若夫人处于我位,或许便可以理解其中的缘由了。”褚灵媛亦放下茶盏,不冷不热道:“王爷此言何意?”

    刘义康置若罔闻,却又拿起了那已空的茶盏,径自满上一盏冷茶,自顾自地说道:“尊夫德文君过世以后,这零陵王府便只是徒有其表,名存实亡,全因为我大哥重情重义,才勉强得以保全。大哥不幸罹难而王府尚存,夫人可知这其中的缘由?”

    褚灵媛闻言暗凛,心底晃过无数思量,却无计回避,只得缓声道出四个字:“圣上仁义。”

    刘义康目光炯炯地盯向褚灵媛,一言不发,厅内空气顿时凝固,压抑非常。半响,却见刘义康突然起身,毫无征兆地谦声请辞道:“夫人明鉴,方才是小王失言了。小王尚有些公务俗事,便不打扰夫人安歇了。”说罢施了一礼,转身便走。

    褚灵媛倏而一怔,没想到这刘义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顿时疑心大盛,想要相询,却无从开口,只好将他送至厅口,眼底忧色闪烁,静立沉思不语……

    半个时辰后,零陵王府,内院密室。

    司马茂英端坐在褚灵媛身旁,听得母亲与刘义康“交锋”的始末,秀齿紧咬,一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褚灵媛暗叹一声,道:“刘义康虽然旧事重提,却不见得就是那始作俑者。毕竟你父皇遇害之时,他不过一个黄毛小子,又远在毗陵,能做得出什么来?”司马茂英闻言,容色渐缓,想了一想,又困惑道:“既然如此,他来此究竟所图为何?”

    褚灵媛沉思片刻,冷静道:“刘义隆名为天子,却放权于刘义康,而刘义康故布疑阵,又迫我道出刘义隆,显然是不怀好意。看来他此行所图,是要祸水东引。此人果然早有觊觎皇位之心!”

    司马茂英想了一想,道:“刘义康的野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那刘义隆也不是什么善茬,又怎会任由大权旁落?”

    褚灵媛道:“倒也不尽然,刘义隆虽然虚实难测,但朝中有你王伯伯坐镇,又与你檀伯伯一内一外,相辅相成,纵然有野心之人居心叵测,也不敢为所欲为。既然你檀伯伯领军在外,暂时不在纷争之中,看来刘义康此来试探,祸心所谋便是你王伯伯了。”

    司马茂英闻言,深以为然,道:“母亲高见,女儿晓得了。王伯伯如今已在风口浪尖之上,看来瑶英妹妹还是少去乌衣王家为妙,以免再横生枝节!”褚灵媛点点头,道:“为娘这便去一趟乌衣巷,至于瑶英那边,还是尽量安抚一下吧。”司马茂英应了一声,起身去了。

    与此同时,彭城王府,内院密室。

    刘义康安坐在茶案之后,其亲信刘湛凑上前来,奉上一杯蒸腾着热气的新茶,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此行如何?”刘义康饮了一口温茶,平静道:“褚灵媛果然并未真正信任刘义隆。”刘湛闻言一喜,道:“如今檀道济出镇寻阳,若能趁机制住褚灵媛母女,便可牵制住他手下的兵马!”

    刘义康神色不变,说道:“若非檀道济的功勋实在太大,本王也不想费心去理会这对孤母寡女,这本该是刘义隆应该头疼的事。”

    刘湛谄笑道:“刘义隆无才无德,这皇位早晚都是王爷的,此乃天命所归!况且当年少帝遇害之事,已令刘义隆与檀道济之间产生嫌隙,这便是最好机会!”

    刘义康冷冷一笑,道:“刘义隆登基初始,便大开杀戒,却唯独不敢动檀道济,就是惧其威望和手中兵权。但如果刘义隆一直如此张扬行事,殊为不智!”

    刘湛应声道:“王爷高见,所以刘义隆正需要一个在台面上替他做事的人,而且必须是先做对事,后做错事才行。”

    刘义康道:“哼!所以刘义隆就堂而皇之地召了王弘入朝授以高位,岂知王弘人老成精,竟把本王拉出来替他遮风挡雨!”

    刘湛鼓手道:“王弘与刘义隆虽然老谋深算,又怎及王爷棋高一着?世人皆以为彭城王率性不恭,可王爷心中的大志,又岂是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王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已经令刘义隆与王弘麻痹,也就只差檀道济这最后一枚棋子了!”

    刘义康放下手中的茶杯,悠然道:“你既已知我心意,明白该如何行事了?朝中诸方势力便由你去部署,褚灵媛和檀道济则由本王亲自出马!”

    “小人定当全力以赴,不负王爷所托!”

    刘湛心中欢喜,谗笑着离开了。刘义康独坐寂静的密室,眼角微眯:“三哥啊,你自以为躲在后面装病,就可以安然驾驭一切?我若毕恭毕敬,现出深谋远虑的样子,必然遭你怀疑,还不如将计就计,反其道而行之,先卖你个破绽,再突出奇兵!”刘义康起身,冷然笑道:“你虽然狠,但只要得到檀道济手中之兵,我就比你快,届时这大宋帝位甚至整个天下,还不都尽入我手?哈哈哈!”

    阴云在建康城的上空缓缓凝聚,似有雷雨将至,行人匆匆而归,原本喧嚣的市集渐入冷清,却无人察觉在那忙乱的脚步声中,又隐藏着怎样的阴谋,只有一只孤单的燕子迷途枝梢,唧唧而鸣,不知哪里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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