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05-1帝玺皇剑百年前,一朝风起疑云卷
    建康,彭城王府。

    刘义康招来心腹属下刘湛,问道:“王弘骤逝已有三年,难道还没有查到什么吗?”刘湛见主子一脸阴郁,暗捏一把冷汗,深深低下头去,细声道:“属下惭愧,明暗两线皆断。”刘义康双眼微眯,道:“王弘素来谨慎,却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此事若非胡寇所为,便定然和刘义隆脱不了干系!”刘湛小声附和,大气不敢出,刘义康沉思半响,哼了一声道:“王弘不过一介文臣,虽无兵权,却与檀道济里应外合,倒也不好应付。哼,如今这老家伙已死,刘义隆怕檀道济拥兵自重,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

    刘湛暗吃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刘义康冷冷一笑,说道:“昨日刘义隆故现托孤之色,暗示本王招檀道济入朝。”刘湛眼中光芒闪烁,道:“如今北魏正忙着与北燕交兵,宋、魏国境暂安,以檀道济的性子,若知刘义隆病危思见,定会轻装简行昼夜来朝!刘义隆行此一着,分明是要假借托孤,在宫闱之内围杀檀道济!”

    刘义康嘴角勾起,笑道:“刘义隆居心叵测,无病呻吟,自以为瞒得过所有人,却不知本王将计就计,已让褚灵媛知晓此事,她定会再把这消息透露给檀道济,不负本王所望。”

    刘湛道:“王爷此计绝妙!想当年徐、傅、谢、檀四位辅国大臣已亡其三,如今就他檀道济一人功高震主,他也应该明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如今图穷匕现,他绝对不会束手待毙!”

    刘义康道:“不错!所以你即刻持本王符节去一趟寻阳,务必要说服檀道济起兵!届时本王内掌朝政,外有强兵,何愁大事不成?”刘湛领命,喜笑颜开地去了。

    零陵王府,内宅书房。

    熹微的晨光自窗外透入,斜映在褚灵媛略显疲惫的脸颊,她随意地撩了撩鬓间黑白的柔丝,喃喃自语:“季月杨花伴柳心,东风晓月却无情。”

    司马瑶英默默地立在褚灵媛身侧,心中不由地泛起一股悲意,她识得那是母亲每逢季月初六都会念起的诗句,却不知是谁人所作,只见褚灵媛侧过头去,容色在苍白的光幕下似又憔悴了几分,怅然道:“天妒芳华,算来已有三十年光景了……”低语渐散,一道熟悉的身影在褚灵媛心底显现,她的胸口倏而一疼,往事纠缠着涌入脑海,不由悲从中来。

    三十年如梭,如今又有几人还记得当年的光景?

    安僖皇后王神爱,天姿绝丽,晋安帝司马德宗之正宫皇后,乌衣王家的一代才女,书法之工不下于其父王献之,词赋之美可比百余年前的羊徽瑜。时司马德宗继位不过三年,“天师”孙恩举兵反晋,虽被刘裕击退,却令晋室国力大衰,总督荆、江、雍三州之地的大将军桓玄骤起发难,领军攻入建康。王神爱为了保全司马德宗的性命,被迫屈从于桓玄的淫威之下,不想桓玄竟又以王神爱为质,反逼司马德宗服下毒药,变成了半疯半颠的痴呆。桓玄步步紧逼,四下收买人心,终于篡晋立楚,夺取了晋室的江山……

    王神爱将晋国重宝帝玺献于桓玄,虚与委蛇,暗中指引北府义兵夜渡长江,不想又反中诡计,义兵于覆舟山遭遇伏击。北府将领刘裕率众死战一昼夜,伤亡过半,终于强行突破防线,桓玄遂以退为进,虏司马德宗与王神爱退守寻阳……

    后来刘裕与檀道济潜入敌后解救人质,却被桓玄察觉,乱战之下只救得司马德宗。桓玄恼羞成怒,举荆、江二州十万水军顺江而下。当时北府义兵不足两万,却斗志昂扬,与桓玄决战于峥嵘洲,双方激战三天三夜,桓玄大军终于被刘裕以火计击破,桓玄遂携王神爱仓皇西逃,又于枚回洲被追上,最终兵败身死……

    桓玄之乱始定,刘裕匡扶晋室,拥护司马德宗重登帝位以复晋国,不想王神爱竟怀上了桓玄的骨肉,羞愤自尽而亡,而司马德宗则因为中毒太深,浑浑噩噩,终日胡言乱语,痴呆之症越来越重,晋室的威严荡然无存……

    数年后司马德宗亦脑瘫而亡,后继无人,政局混乱。刘裕力排众议,迎立司马德宗之弟司马德文为帝──是为晋恭帝。司马德文继位之初,动荡不减反增,先有北府大将刘毅割据荆州,又有西蜀、后秦、南燕三国举兵攻晋,更有桓玄、孙恩的余党死灰复燃,图谋趁乱而起。晋室眼看覆灭在即,危难之际,司马德文封刘裕为宋王,加九锡,全权总督天下军事,而刘裕亦不负皇命,以檀道济与王氏兄弟为大将,除叛军,平乱党,灭西蜀,进而两度出师北伐,攻破南燕,灭亡后秦,青、兖、洛、秦等失地尽皆光复……

    刘裕力挽狂澜,天下震动,诸胡退避三舍,无人敢当其锋。司马德文感其盖世之功,登台授以天子帝玺,禅帝位于刘裕,并自降为零陵王。晋宋更替,刘裕声威无双,欲再度挥师北伐鞑虏,一统天下,不料司马德文竟于次年离奇遇害,而刘裕亦在不久后暴毙于宫中,一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娘……”

    司马瑶英轻挽起母亲的手臂,将她从悠远绵长的思绪中唤回,正与她的目光相接,只见那熟悉的眼眸如深潭静水,不知遮蔽着什么。褚灵媛与司马瑶英相视许久,眼角的鱼尾纹微微一动,平淡地问道:“瑶英可知舞风剑的由来?”

    司马瑶英不知母亲为何忽有此问,却还是郑重道:“永嘉元年,晋怀帝以五色精金铸雌雄双剑,雄剑铭曰‘步光’,雌剑铭曰‘舞风’,同为晋室国器!”

    褚灵媛点了点头,说道:“之后又有永嘉之祸,胡虏南侵,你太曾祖父渡江南迁,到了为娘这一代时,舞风剑已历近百年的沧桑。”

    司马瑶英闻言默然,这是她已经知晓的往事,可晋国终于还是亡了,而在父辈那一代究竟还发生了什么,她却从来不曾知晓。

    褚灵媛抚了抚女儿无暇的手背,叹声道:“国殇杳杳即长暮,天下萧萧百折秋。舞风犹在步光幽,烽火流年几时休?瑶英,你及笄已有两年了,而我大晋皇室一脉所世代守护的那个秘密,也是时候传给你了。”

    ……

    黄昏的余晖洒入书房,黯淡昏沉,司马瑶英紧握着舞风剑,恨声道:“那桓玄狼子野心,若我司马瑶英在场,定将此獠一剑刺死,以慰王伯母在天之灵!”

    褚灵媛苦笑一声,说道:“且不论桓玄的武功高你十倍不止,光是他麾下的十多万强兵,又岂是你一人一剑可以抵挡的?”

    司马瑶英剑眉竖起,甩过头去,不服道:“那刘裕拨乱反正,虽也算是个英雄,可父皇已经封他为宋王了,却为何还要将江山相让?”

    褚灵媛叹息一声,说道:“晋国其实早在桓玄篡位的时候就已经亡了,全赖刘裕才延国祚近二十年。你大伯毒症难消,人心已失;而刘裕出生入死,一力平定内忧外患,早已是众望所归。你父皇禅让帝位乃是顺势而为,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司马瑶英听闻“苦衷”二字,茫然地转过头来,心中泛起一丝异样,只听褚灵媛道:“此事牵连深远,涉及两百年之辛秘,你不知晓也是自然。”

    “两,两百年?”

    司马瑶英吃了一惊,心念一转,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屏息静听。褚灵媛瞧着女儿略显单薄的两肩,暗叹一声,说道:“两百年前,天下三足鼎立,高祖(注:司马懿)策定于先而功成于后,稳固了我大晋开国之基,更算定六十年后晋室必逢大难,故在临终时将一左右天下命运的宝藏传于景帝(注:司马师),以备后世应劫。之后文帝、武帝一脉相承,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至惠帝之时,诸亲王竟为了争夺宝藏密匙而发动内战,胡寇则趁势作乱,终于酿成永嘉国难,天下从此四分五裂,战火绵延百年不休。”

    司马瑶英闻言一凛,没想到往事的背后竟还有这般曲折,连忙追问:“究竟是什么宝藏?难道说孙恩举兵,桓玄篡位,甚至连父皇让国,也都与那宝藏有关?”

    褚灵媛道:“不错!传说高祖陵中藏有一个能令天下苍生永世臣服的秘密,因为太过霸道而被封存,唯有齐备帝玺与皇剑这两件重宝,且是身负晋室皇族血脉之人,才有资格开启。”

    “帝玺?皇剑?难道说……”

    司马瑶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正与母亲肃重的目光相接,只听褚灵媛说道:“此二物正是我大晋的传国玉玺与尚方宝剑。当年高祖传下这一玺一剑,遗训‘文治武功,天下可定’,而文帝、武帝恩威四海,一统天下,确也应了这八字深旨。只可惜后来祸起萧墙,外加其侮,八王犯上,肆意废杀,皇剑更被胡人所掠,至今下落不明,而帝玺历经波折,传到你父伯这一代时,即使是宗室之内,也已无几人知晓其密匙的意义,反倒是孙恩、桓玄等人不知从何处探知隐情,仍觊觎着那秘藏,不惜再引腥风血雨。”

    司马瑶英怔怔地望着母亲,心如千钧般沉重,问道:“母后适才说那秘藏可令苍生永世臣服,又是什么意思?”

    褚灵媛苦涩地摇摇头,说道:“也许是金银财宝,也许是兵甲军械,然而百年已逝,即使你父皇也是不知,而暗地里却仍不乏虎视眈眈之人,唯恐天下不乱!毕竟晋室威严已丧失殆尽,而你父皇若一意执掌帝玺,必会重蹈当年惠、怀二帝之覆辙,甚至连江南一方之太平也难以保全。而刘裕诛内清外,功格无二,北伐之勋即使是战神谢玄亦不及矣,实乃人心所向。你父皇禅位让国,晋玺便会被宋玺所取代,即使仍有人妖言惑众,也势必再难波及到那秘藏,此间利害,已远非一国一朝可蔽之,你可明白这当中的道理?”

    司马瑶英思索片刻,心想若真是无以计数的财宝与军械,便只会令人竞相争抢,又怎会永世臣服?只可叹真相已经失落,即使仍有知情人居心叵测,也只会想着一人独吞,绝不会蠢到自找麻烦,将秘藏之事泄露出去。

    言念及此,司马瑶英只感万般无奈,总算理解了亡父的苦心孤诣,倏而心头又一震,一想到晋玺如今正掌握在宋帝刘义隆的手中,周身便泛起一股寒意,狐疑道:“可父皇与刘裕皆一夜暴毙,姐夫亦被乱臣贼子所害,如今刘义隆坐得渔翁之利,又躲在后宫故意装病,难道说他才是那幕后黑手?”

    褚灵媛摇了摇头,说道:“你父皇遇害之时,刘义隆才不过十四五岁,断无行凶的可能,那真凶必定另有其人!”

    司马瑶英低下头去,愈发感到沉郁,褚灵媛怜爱地抚着她那过肩的乌黑长发,说道:“往事错综复杂,绝非眼下所能诉清,而为娘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却是另有其因。”

    褚灵媛说罢,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精致的发簪,戴在了司马瑶英头上,继续道:“高祖之陵不立碑记,不起坟头,洛阳首阳山之墓也只是一座衣冠冢,真正的陵寝则是绝密,而当年景帝早逝,景献皇后弘训于宫,未雨绸缪,又传下一枚发簪作为秘匙之匙,指引高祖陵墓之所在,素来由皇后秘密收藏,以策万全。如今晋国已亡,又逢乱世,后世子孙开墓已是大不敬,又岂能再容外人染指?这发簪的意义之重,绝不下于帝玺与皇剑,你明白么?”

    “发簪?秘匙之匙?”

    司马瑶英猛然抬起头来,下意识地取下那发簪,褚灵媛紧紧握住她的手,道:“那幕后真凶奸险狠毒,图谋帝玺与皇剑多年,宝藏若当真被他得到,世间必永无宁日!这枚发簪关乎天下兴衰,自你王伯母离世后,便由为娘秘密藏起,今日再传与你,却并非希望你去寻那宝藏,毕竟尘归尘,土归土,晋国已经作古,而高祖也逝去有一百八十余年了……”

    司马瑶英低应一声,又犹豫许久,清声道:“可如果就这样将宝藏埋没,岂非白白辜负了高祖的初衷?”

    褚灵媛一脸肃容,说道:“当年明、成二帝亦有此志,却反而引得恶贼王敦、苏峻先后兵变,危害不下于孙恩、桓玄!这秘匙之匙暗藏自毁机关,而明穆皇后正是为了守护这个秘密,受辱而死,发簪的开启之法也自此断绝,再也无人知晓。时过而境不迁,若你也执意去寻那宝藏,必将重蹈覆辙,引火烧身,徒授贼人以可乘之机,这其中的凶险,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司马瑶英陡然警醒,不寒而栗,哪里还有丝毫寻宝之心?忙将发簪小心地收入怀中,郑重道:“母后所言极是,女儿必铭记于心!定不会让先辈们的心血被野心之人窃取!”

    褚灵媛容色稍缓,说道:“你茂英姐姐因为宋少帝之死而身份敏感,也不必知晓这发簪之秘。如今刘义康与刘义隆暗斗,深藏杀机,那幕后真凶也必然在暗处窥视,你既身负此等绝秘,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所以绝不可向他人透露半句!”

    司马瑶英神色肃重,点头称是,忽又灵光一闪,说道:“那凶手接连刺杀父皇与刘裕,却不露丝毫马脚,就连道渊前辈都多年追查无果,能有此等通天修为的,必然不会是无名之辈!”

    褚灵媛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南神僧,北天师,当今天下能与道渊神僧齐名的,唯有北魏国师寇谦之。”

    司马瑶英闻言,眼睛一亮,说道:“寇谦之数典忘祖,既然为胡人效命,又承孙恩‘天师’之名,想必就是那个大恶人了!”

    褚灵媛沉吟片刻,道:“孙恩虽然疯狂,却并非道教之过。寇谦之德高望重,以正统道义教化北方胡人,绝非弑杀狠毒之人,况且当年若非他出手相助,恐怕就算是道渊神僧,也难敌孙恩……”

    司马瑶英道:“话虽如此,可就怕他乃是人面兽心!”

    褚灵媛道:“神僧日前已北上去见寇谦之,此间的是非曲折,还是不要擅论了。”

    司马瑶英悻悻然应了一声,只感往事剪不断,理还乱,重重恩怨纠缠盘扎,远超她的想象。她垂下头去,心中忽又闪过一道疑虑,小声问道:“那恶人为图宝藏,不择手段,该不会连刘义隆也都只是被他所利用吧?”

    褚灵媛将目光投向窗外,似越过千里之远而遥见北邙之陡,透过百年沧桑而远睹金戈铁马,半响,缓声道:“倒也不无可能,而且为娘一直怀疑,失落的皇剑如今便在魏帝拓跋焘的手中,而那幕后黑手恐怕已将宋、魏两国同时算计,只希望南北莫要再起战事,能多一日太平,总归是好的吧……”

    月上枝梢,灰白的光芒洒进重归寂静的书房,灰尘的微粒散动其中,尘封不住的,是一颗郁结的心。褚灵媛默默地闭上双眼,虽不能视,所见却反而更多。她素手不觉紧握,耳边又响起了先夫司马德文的遗世之辞,更感无力。

    “山河破碎,画角戎戎。战马嘶鸣黄昏路,青冢荒凉老枫树。自古恩仇几多许?尽付幽冥无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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