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05-2帝玺皇剑百年前,一朝风起疑云卷
    十日后,夜,秦淮河。

    阴云在空中缓缓聚拢,隐没于夜的黑暗而不为人知。河道中往来的画舫中依然笙歌燕舞,河畔林立的的青楼里则莺莺燕燕,又有来自赌场酒馆的吆喝与醉呼声夹杂其中,喧哗鼎沸。浮华的灯火通明耀目,糜醉的气息蔓延开来,遥引着黑云,将星华尽数遮蔽。

    一艘精雕华贵的三层画舫航于河上,红艳的灯笼随风轻摆,龙凤的华纹在闪烁摇曳的火光中舞动,栩栩如生。披甲执锐之士护于一层雕栏之侧,丝竹管弦之音从二层帷幕中悠然传出,而三层偌大的厢阁中,却只设一桌两座,一男一女对面而视,沉默无言。

    二层轻快悦耳的乐曲终了,又被一曲“慢商调”的弦式之音所继。褚灵媛闻声,秀额浅皱,暗道:“一弦为君,二弦为臣,一二同音,岂非凌君之相?”

    对面的刘义康丝毫不以为意,径自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道:“小王冒昧,夜请夫人来此品酒赏琴,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褚灵媛亦饮下一杯香醇,望了一眼窗外繁华的夜景,道:“彭城王言重了,此处景致甚好。”

    刘义康等的便是此言,见褚灵媛并无拒意,便为二人又满上一杯,遗憾道:“对酒聆音,人生几何?只可叹当年‘乐圣’嵇康含冤而死,《广陵散》惜为绝响,小王不才,擅作此曲忝为凭吊,还请夫人指点一二。”

    褚灵媛面不改色,却心念急转。嵇康乃当年“竹林七贤”之首,素有雅名,却含冤被司马昭所杀,此时刘义康古事重提,却是有何企图?她一时想不通明,平静道:“乐为心声,《广陵散》虽然失传,但其弦外之音自在人心,心不同则音必异,自古如是。”

    刘义康道:“夫人此言甚善。嵇康之死,实因钟会进谗所致,此人欲以贤者之死而污晋太祖之名,又企图借伐蜀之机而夺取天下,可谓是野心滔天,嵇康临终那一曲听在他耳中,想必又是另外一种意味吧?”

    褚灵媛闻言暗奇,心想刘义康的野心根本不下于钟会,竟还如此大言不惭,侃侃而谈‘野心’二字?难道他不知道钟会谋反不成,最终反被乱军所杀吗?

    刘义康似看出褚灵媛心底的疑虑,又饮下了一杯酒,不紧不慢道:“钟会有反骨,却也有帅才,平叛诸葛诞,攻灭蜀汉,若单以功勋论,我朝也仅有檀都督可与之比肩,夫人以为然否?”

    褚灵媛蹙眉,一时竟无言以对,刘义康忽又故意摇摇头,说道:“小王适才失言了。檀都督当年随先帝打天下,平定孙恩、桓玄、刘毅诸乱,又数度北伐,灭南燕,拒北魏,更剿灭了那逆贼谢晦,此等卓越的功勋,即使是钟会也远远不及。”

    “彭城王此言何意?”褚灵媛渐感不祥,索性直言相向。刘义康再饮一杯酒,笑道:“小王酒后胡言乱语,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夫人勿怪。”说着指尖用力,一声裂响自那精致的玉杯传来。刘义康故露心痛之色,说道:“玉碎,杯鸣,却是再也无法弥补了。想当初徐、傅、谢、檀四位辅国大臣何其显耀,如今唯有檀都督一人独善其身,此天意乎?此人意乎?檀都督忠肝义胆,矢志北伐,却焉知我义隆皇兄不以彼为钟会乎?”

    “!”褚灵媛心中一惊,讶然地望向刘义康,只见他随意丢下那破裂的酒杯,脸上却一片肃然:“天有不测风云,皇兄无故病危,而檀都督仅携十人便要来京面圣,虽有当年汉高祖赴宴之勇,关云长赴会之壮,却须知宫闱重重,进不易,出更不易……”

    褚灵媛再色变,低声道:“禁宫深苑,难道不都在彭城王殿下的眼皮底下吗?”

    刘义康道:“夫人此言差矣。小王虽有保护檀都督之诚心,却也只能调动半数羽林禁卫。况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王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求与夫人通力合作,以保檀都督之周全!”

    褚灵媛闻言暗恼,心想这刘义康表面上恭敬有礼,却步步为营,而自己却偏偏无可奈何。她压下心中恼怒,亦将手中酒杯丢下,微愠道:“零陵王府无权无势,徒有其名,又有何资格与彭城王府通力合作?”

    “资格”二字显得格外刺耳,刘义康却置若罔闻,正色道:“夫人在小王未及弱冠时便已母仪天下,谁人不敬?夫人又与檀都督师出同门,深得‘战神’谢玄之传承,谁人不服?恭帝高风亮节,虽不幸罹难,但若有谁胆敢道零陵王府半个‘不’字,本王绝不容他!”

    褚灵媛意味深长地望了刘义康一眼,自嘲道:“前朝遗脉,谈何敬服?”

    刘义康眼底异芒闪烁,低呼道:“夫人怎可如此自暴自弃?尧授位于舜,舜传位于禹,恭帝依古礼而行禅,实乃五帝之德也!天妒英才,恭帝与我父皇虽然先后亡故,但令媛与我义符大哥情投意合,喜结连理,实乃一代佳话也!只可恨逆贼犯上,大哥不幸遇害,令媛孤苦伶仃,小王甚为痛心!”刘义康言罢,猛然起身,曲身一揖道:“夫人明鉴,小王仰慕海盐公主久矣,还望夫人成全!”

    “你!”褚灵媛眼皮一跳,眼底慌乱一闪而没,惊道:“彭城王何出此言?”

    刘义康郑重其事道:“小王与大哥手足情深,愿承他未了的心愿,守护茂英一生一世安康。如今我义隆皇兄病危,不久人世,少则一月,多则半年,小王必能登得大宝,但求以茂英为正宫皇后,再续佳话!”

    褚灵媛闻言,手微微一抖,暗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刘义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适才所言,无非是要以司马茂英为人质,逼我助他杀兄夺位!”

    刘义康见褚灵媛迟疑不定,低声道:“小王语出唐突,还请夫人见谅。但建康近来可不怎么太平,倘若真有贼人不利于檀都督,夫人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吧?届时整个零陵王府牵连其中,不仅海盐公主无以自保,恐怕令媛富阳公主也要身陷险境吧?”

    刘义康言罢,再躬身一礼,低头尽掩眼底的得意,继续“劝”道:“倘若恭帝血脉自此断绝,小王实不忍也;但只要夫人一句话,檀都督此行必将平安无事。届时小王与檀都督君臣相得益彰,定可实现先帝北伐之遗愿,而茂英既为国母,他日太子亦有一半晋室的血脉,如此晋、宋亲如一家,也算实现了恭、武二帝的遗愿……”

    “口蜜腹剑!”

    褚灵媛暗骂一声,恨不得将刘义康一掌击毙,却又矛盾心起,暗忖道:“刘义隆必是伪装病危,否则刘义康又何必急于夺位?如今刘义隆杀局之意已不言自明,若不借助刘义康之力,檀师兄此行必凶多吉少;可是……可是刘义康与刘义隆两兄弟暗斗,不过是一丘之貉,倘若当真让刘义康登得皇位,难免他不会变成下一个刘义隆……”

    “夫人……”

    刘义康仍低垂着头,体态虽敬,声色却骤然转冷,心道:“只要褚灵媛妥协,再在刘义隆下杀手时将檀道济及时救下,他想不投靠本王都难!再加上司马茂英这枚棋子,名利双收又有何难?”

    褚灵媛陡然回过神来,两难之下也顾不得多想,暗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先度过眼前难关再说!”她将杀意与不忍深埋心底,一咬银牙,凝声道:“茂英孤苦,彭城王他日龙袍加身,还望不负今日之言!”

    刘义康哈哈一笑,道:“伯母言重了!彭城王府既与零陵王府亲如一家,日后自当同进退,共荣辱!”褚灵媛苦笑一声,颔首默认。刘义康眉角扬起,请褚灵媛重归于座,郑重道:“我皇兄久病不愈,时日无多,大去之时,这建康城恐怕还要乱上一乱。小侄虽然武功平平,但定会全力保护茂英,只是若贼军过巨,可还要多多仰仗檀伯伯的百战精兵相助啊!”

    ……

    半月后,晨,皇宫。

    朱门庄严,金顶闪耀,紫极、显阳、徽音诸殿层叠辉煌,拱卫着中轴一间大殿,一根根盘龙巨柱规整地排列开来,金珠玉雕之饰在晨光下熠熠生光,一面散发着龙气的宽大的匾额高悬正中,“太极殿”三个大字浑然中正,气势磅礴。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左右分列,依阶而立,而珠帘后的金色龙椅上却空空如也,唯独不见宋帝。

    日上三竿,群臣或窃窃私语,或左顾右盼,原本肃重的气氛逐渐涣散。尚书仆射殷景仁轻咳一声,凑到刘义康身旁,低声道:“下臣冒昧,陛下久日不出,敢问王爷……”刘义康瞥了殷景仁一眼,一言不发,一旁的刘湛眼珠一转,扯着嗓门叫道:“散了散了!陛下今日依旧龙体欠安,这早朝──”

    “陛下驾到──”

    刘湛话音未落,一声洪亮之声突然响起,群臣皆惊,纷纷拜倒。珠帘启,宋帝刘义隆在內仕的搀扶下蹒跚入殿,过得许久,才喘声道:“众卿平身。”

    礼仪过后,殿内重归肃穆,刘义隆望向立于首位的刘义康,声色沙哑道:“朕连日身染重恙,全赖康弟替朕勤勉主政,真是辛苦康弟了。”

    刘义康听闻“康弟”二字,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却面不改色,越众而出,下拜道:“此乃臣弟的本分,臣弟定当不负皇兄厚望!”

    刘义隆胸口起伏不定,艰难道:“如此甚好。”说着又咳嗽了数声,道:“朕听闻檀都督忧朕体恙,来京述职,却为何多日不见?檀都督乃我大宋栋梁,劳苦功高。朕虽然身体不适,日感昏沉,却还是甚为想念檀都督啊……”

    “不就是你让我把檀道济给骗来,自己又避而不见,现在反而倒打一耙!”刘义康暗骂一声,却恭敬地答道:“臣弟知错,只是近日荆、江一带山蛮贼匪频出,檀都督领军剿灭,难免染有血杀之气,恐怕不利于皇兄病愈。况且军中不可无帅,檀都督已于建康停留十余日,现下正准备还镇。”

    刘义隆沉默片刻,道:“康弟用心良苦,朕怀甚慰。唉,朕亦恨自己体恙,竟累得康弟与檀都督如此辛苦……”刘义隆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又剧烈地咳嗽一阵,半响,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勉力道:“檀都督领军在外,朕怕是见不得他几次了。康弟你还是亲携朕意,即刻传见檀都督。太子劭、秘书监徐湛之也一并留侍朕旁。”说罢不待群臣上奏,便直接宣布退朝。

    浓重的托孤气蔓延至朝堂的每一个角落,刘义康愣了一愣,狐疑心起,但在文武百官面前,也不便公然抗旨,只好应了一声诺,去追檀道济。

    同一时刻,临江码头。

    檀道济一路龙行虎步,心中却难以平静。已经十余日了,他每每入宫探望,宋帝都以病情深重为由,甚至连刘义康也是不见。檀道济如坐针毡,却又无可奈何,难道宋帝当真已经病入膏肓?褚灵媛与檀道济并肩而行,同样心事重重。这连日以来不寻常的风平浪静,竟令她感到恐惧。“难道刘义康真正所图竟是……”一枚发簪的虚影在脑海闪过,褚灵媛的心猛然一紧,脚下不由一滞。

    檀道济察觉到褚灵媛的异样,停下脚步,沉声道:“陛下病重当非虚言,而刘义康竟敢妄言相欺,其图谋皇位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褚灵媛心绪紊乱,满脑子只想着晋室之秘,一时竟未回过神来,暗道:“那发簪的存在就连檀师兄与刘裕都不曾得知,那刘义康又怎么可能知晓?”

    檀道济见褚灵媛一脸沉郁,只道她一时对刘义康束手无策,传声道:“师妹勿忧,此獠眼下已被稳住,茂英暂时当没有危险。他既然请我出兵,我便正好将计就计,借机反攻其大本营。刘义康不比桓玄,武功平平,届时只需合你我二人之力,潜进彭城王府救出茂英也并非难事!”

    褚灵媛听得传音,骤而回神,勉强按捺住心中惊疑,转过头来,亦传声道:“此计甚险!刘义康势大,不但掌控石头城的防务,更与南谯王刘义宣、衡阳王刘义季关系密切。倘若当真大起兵戈,就算真能除去刘义康一党,恐怕残局也不好收拾。”

    檀道济道:“师妹所言不无道理,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江夏王刘义恭素与刘义康不合,只要以迅雷之势掌控大局,再说服他出面,定能平息乱局。”

    褚灵媛道:“可如此一来,师兄你又该如何自处?当年宋少帝与庐陵王之死已经令你抱受非议,如果若再兴兵诛杀彭城王,怕是连刘义恭也不敢容你!”

    檀道济道:“先帝待我恩重如山,陛下更对我推心置腹,不仅不忌当年祸乱,更委以大都督之重任。如今陛下身陷险境,檀某身直影正,纵有小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也问心无愧!”

    褚灵媛沉默,檀道济忠君为先,她又何尝不知?可如此深陷皇权之争,当真可以全身而退吗?而以檀道济的军权与威望,纵然想置身事外,时局又怎能容他作壁上观?

    “师兄……”

    褚灵媛暗叹一声,心中一阵冰凉,艰难启齿,可不待尽言,只听呼啸声起,异变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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