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09 繁华尽处星斗延,烽火硝烟明夙愿
    自离开了猛山地界,王辰折道向东,拜访了祭祀上古尧帝的尧山,又北行数百里,拜访了寇谦之曾经悟道的嵩山,随后一路向北,途经兖、相、定诸州,历时数月,终于徒步抵达了北魏的都城──平城。

    王辰初来乍到,深感此地与宋都建康的不同。自前秦“天王”苻坚重用王猛等汉族士人以来,胡人与汉人便在北方广袤的土地上相互同化。前秦因淝水之战而没落,北魏则在燕魏争霸中崛起,朝代的更替,并没有改变这里胡汉交杂的实情,而北魏开国之君拓跋珪亦效仿当年苻坚,重用汉族名士崔宏。平城的扩建,也是以汉人皇都的建制为构架,分为北部皇城,南部周回二十里的京城,以及其外周回三十二里的郭城。三城环扣,郭城外又开设了十二道楼门,端是恢弘壮观。

    此地虽无秦淮河的烟花荡漾,但城西城北分别引水入城,杨柳鱼池交相辉映,却也多添一份精致。此地亦缺乏南朝士人的温文高雅,取而代之的则是北朝所特有的浓烈胡风,大气而豪放。王辰漫步于平城的大街小巷,耳濡目染于南北迥异的风情,啧啧称奇。

    日上三竿,王辰信步行至平城东南郊外一座五层高的宏伟建筑,其上烟云缭绕,道士云集,恍若人间仙境──正是当今魏帝拓跋焘为“天师”寇谦之专门修筑的道坛,玄都坛。

    王辰昂首仰望,仿佛见到师尊在此开坛讲法时万人空巷的盛景,他驻足许久,暗赞一声,想要入内,却又迟疑不定,心想自己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如此贸然登坛,岂非大不敬?王辰尴尬一笑,转身准备离去,只待先换上一件得体的衣衫,再来拜见恩师。

    “道长还请留步。”

    一声温文尔雅之音从不远处传来,王辰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素衣,手持羽扇,仪态端详,容色白皙,约莫四五十许,正平静地望着自己。

    王辰听闻“道长”二字,愣了半响,随即便恍然:自己虽未正式拜入道门,但这一路跋山涉水,除却一身破旧的道袍,也别无它物蔽体,被人误认作道士也是情理之中,况且道袍上还残留着与狼搏杀的痕迹,虽为风尘所掩,却仍难免被细心之人所察觉。

    王辰眼光微转,见那中年文士气质菲然,腰间所悬的一枚玉佩更是流光无暇,心知对方必然非显即贵,身份不凡。

    平城毕竟是北魏帝都,而王辰出身于南朝,也不想横生枝节,遂信口说道:“先生错认了,晚辈并非道士,只是途逢劫匪,又承蒙一位道长相救,故才由官道避难至此。”说罢一拱手,转身就走。

    “少侠一路餐风露宿,自景室山太清观远道而来,却又这般急切离去,难道是因为思乡心切,欲返回南朝吗?”

    平和之音入耳,王辰未行几步,陡然止行,没想到一个照面便被对方道破了身份。他转回身去,诧异地望向那文士,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文士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王辰袖口残破的缎饰与胸口暗红的血迹,似已看穿一切,轻描淡写道:“看来崔某所料不差,只是少侠这一口南音若不改改,行走平城恐怕会有不少麻烦。”

    王辰闻言,不由地暗吃一惊,心念快速转动,心想太清观乃是寇谦之避世之所,建成不过数年,规模远不比嵩山道场,即使是道门中人也多有不知,此人又如何晓得?难道他竟与寇谦之有深交?王辰将信将疑,忽然灵光一闪,暗道:“崔?此人能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难道他就是……”

    崔浩,白马公崔宏之子,北魏当朝司徒,爵至东郡公,历仕道武、明元、太武三帝,乃国之肱骨,与已故的南朝司徒王弘齐名,被世人并誉为“南北二贤”。

    王辰见那文士一脸淡然,更加确信无误,连忙施了一礼,道:“东郡公目光如炬,晚辈王辰,的确是出于南方,只是因为一些变故才漂泊至此。适才多有冒犯,还望东郡公海涵!”

    崔浩见王辰虽然年轻,却举止得体,心思缜密,暗赞了一声,心想寇谦之身为北魏国师,门徒虽多,却皆是魏国之人,既然破例收下出身南朝的王辰为徒,自然有其深意,于是微微一笑,说道:“王少侠过谦了。既然已到了这玄都坛,就这么离去岂非可惜?崔某正好欲登台拜访令师,不若你我同行如何?”

    王辰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与崔浩一前一后,向玄都坛走去。至坛底,一名守坛的道士似早已恭候许久,引着二人直至第四层,只见仙风道骨的寇谦之正在不远处含笑望着二人,身旁还有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一身华服朱黄相间,腕间戴着一串华丽的金链,显然是贵族子弟。

    “此乃我朝太子拓跋晃,然而道坛之上无王公君臣之礼,所以你也不必拘谨。”崔浩似看出王辰心中疑虑,适时低声提醒。王辰感激地一点头,只听寇谦之柔和的声音悠悠传来,聚而不散:“崔先生应约而来,老道甚为欢喜,只是不知崔先生如何与小徒王辰相知?”

    “承蒙真人相邀,崔某自当亲来拜访,至于和令徒之偶遇,也不过是盏茶前的事情。”崔浩羽扇轻摆,领着王辰来到寇谦之身前。王辰时隔两年,终于再次见到恩师,自然也是满心欢喜,躬身拜道:“徒儿王辰,拜见师尊!”

    寇谦之微微颔首,目光在他破损的道袍上略作停顿,却也不加询问,低头望了一眼身旁的拓跋晃,说道:“晃儿尊道敬佛,是为师一个月前新收的俗家弟子,说来也可算是你的小师弟。”

    “拓跋晃见过崔公,见过王师兄。”

    拓跋晃闻言,迈前一步,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不失皇家正气。王辰见他神情端正,眉清目秀,小小年纪就已现出浩然之气,忙揖手回礼。寇谦之与崔浩对望一眼,笑道:“崔先生远道而来,还请入室一叙。”崔浩点头称善,与寇谦之一同步入一间宽敞的道堂。

    “王师兄请!”拓跋晃见两位长辈已入道堂,遂一手附胸,一手平张,向王辰躬身致敬,王辰瞧着他那矮自己一大截的小小个头,脸一红,却也不好推辞,尴尬地道了一声“师弟请”,也与拓跋晃先后登堂入室。

    ……

    日渐西斜,寇谦之与崔浩畅所欲言,虽过了数个时辰,兴致却丝毫不减,从先古的《尚书》论至后世的《汉书·五行志》,引经据典,连先秦诸子百家之论也多有涉及。

    王辰端坐一旁,虚心聆听,理解虽不尽然,却也大开眼界,对崔浩的敬仰之心更甚,暗道:“没想到崔公不仅精通儒学,而且还对道门玄象与阴阳之理有如此高深的造诣,二学交映之下,竟然自成一体,此等精湛的学识修为,恐怕就连义父都要逊色一筹!”

    一旁的拓跋晃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不时悄声地向王辰询问。王辰乐得有个小师弟,深入浅出地解释着,说到自己也不甚理解之处,只好随口带过。拓跋晃年纪尚幼,哪知其中深意,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满脸崇敬之色。

    月上梢头,拓跋晃毕竟年少,终于感到困乏,面露疲色。崔浩侧目瞧见,嘴角浅浅一笑,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崔某叨扰多时,还请国师勿以为意。”寇谦之亦起身,捋须含笑不语。

    崔浩会意,携拓跋晃离席而去,行了两步,又侧首看了王辰一眼,说道:“崔某近日得了壶江南的佳酿,王少侠明日如有闲暇,不若来崔某府上一同品评如何?”王辰听出了弦外之音,忙揖手应诺,送二人至门口,远望着其身影消失于夜幕之中……

    夜风习习,玄都坛顶空旷一片,王辰垂手立于寇谦之身侧,凭栏远望平城夜景,只见里坊夜集鳞次栉比,灯火通明;园林观堂散布四方,流华辉映,虽无秦淮河上的锦瑟缠绵与诗风荡漾,但四方四维的军帐营火与战马不时的嘶鸣之声,却增添了一种别样的豪气。

    王辰久居深山老林,初次见到此等繁华,满怀感叹,又将过往两年所悟悉数道来。寇谦之静静倾听,眼中划过一道赞赏之色,说道:“天下武学繁多,却殊途同归。下者墨守成规而熟能生巧,中者化繁为简而大巧不工,上者则返璞归真,天人合一。你能在短短两年之内便悟出‘势’的精髓,实属难得!”

    王辰闻赞,全无沾沾自喜之意,而是低头默想,不明白究竟如何才能“天人合一”,于是恭声相询,只听寇谦之说道:“武道之极,正是阴阳之极,此乃先天之境,不可以世俗常理度之。天道渺渺,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若没有大机缘,恐怕穷极一生也难证大道。”

    王辰越听越糊涂,一脸茫然,只听寇谦之又道:“所谓‘先天’,即‘无为’之为,因其浑然天成,自然而然,故而无形无饰,却又包罗万象,绝非‘后天’之为那般,因为有形,而只能落得‘有为’。”

    寇谦之言罢,将目光缓缓投向远方,道:“你且看这灯火繁华的平城,纵然再辉煌,再灿烂,也终有穷尽之时,又如何能与那亿万星辰相提并论?人之于世,无论富贵贫贱,皆生而有形。以有形之身,去探求那无形之境,实乃追本溯源之事,又怎可一蹴而就?为师苦求四十余载,虽然不至于一无所得,却也只不过是迈出了半步罢了。”

    “半步?”

    王辰闻言,疑惑更深,仿佛知道的越多,就反而越无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仰望向那星罗棋布的夜空,只见璀璨的光华在浩瀚无垠的黑暗中闪烁不绝,如银缎般圣洁的星河亘古长流,不知源于何处,也不知去往何方。那无声的宁静之下,是令人神往的幽邃,而那遥不可及的距离,又令人不得不望而却步。王辰久久地凝视着,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

    翌日,王辰拜别寇谦之,应约来到司徒府上。一名守门的老仆似早就等候多时,将他引入一进宽敞的庭院,却只字不言,弓身去了。四下无人,王辰闲庭信步,闻得一阵缥缈的酒香,他会意一笑,循着气息来到一扇门前,只见两侧各题了一句七言骈文:“千秋松柏寒枝雪,万里河山烽烟绝”,额匾上又题着“夷景轩”三个大字,行云流水,苍劲有力。王辰静立凝望,心弦不由地一动,似有所感,却又难以言喻。

    “王少侠既然来了,何不入室共饮一樽?”

    崔浩文雅的声音适时传来,王辰回过神,谦应一声,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经卷如山,笔墨流韵,原来是一间雅致的书房。王辰敬施一礼,道:“承东郡公相邀于府上,晚辈三生有幸!”崔浩笑而不语,取起案上一个精致酒樽,举手一邀,气定神闲。

    王辰的目光在那酒樽上停留片刻,想起义父王弘平素亦喜欢在书斋小酌两杯,如今却生死两隔,不由暗自神伤。崔浩眼角微动,说道:“城西醉天楼的楼主精于酒道,本出身于南方,数年前将南酒的清冽与北酒的辛烈合二为一,创出这独具一格的佳酿,少侠难道不想尝一尝吗?”

    王辰回过神来,忙双手接过酒樽,敬声道:“东郡公胜意相邀,晚辈岂敢唐突?只是晚辈自小沾酒即醉,若有不敬,还望东郡公海涵!”说罢便将那清淡透彻的液体一饮而尽,只感入口冰如雪,沁人心脾;入腹则烈如火,暖人腑胃。一股浓烈的醉意登时上涌,王辰暗吃一惊,连忙暗运内力,将酒气化去,赞道:“此酒果然不凡!”

    崔浩笑了笑,亦饮下一杯,却面不改色,随意问道:“少侠可知此酒何名?”

    王辰心知崔浩绝非只是为了品酒这般简单,一时却也猜不透他的用意,只好顺势说道:“晚辈不擅酒道,敢请东郡公示下。”

    崔浩意味深长地看了王辰一眼,却也未多做解释,只道出“雪中烈”三个字。王辰闻言,先是一怔,又不自觉地想起书房前那一副门联和额匾,忽然心中一动,终于明白了那一语双关之意。

    “夷吾成桓业,景略定秦心。周微攘夷,山崩化胡,晚辈谨受教!”

    管夷吾(管仲)乃是齐桓公的智囊,王景略(王猛)则是“天王”苻坚的首辅,正应了一“夷”一“景”两个字,而“夷”又与“蛮夷”相合,“景”则有光明之意,那简简单单的“夷景轩”三个字,所传递出的,乃是包容天下的胸襟。王辰想通此意,后退一步,朗声而拜。

    崔浩脸上划过赞色,自他亲提“夷景轩”以来,除了国师寇谦之、金紫光禄大夫毛修之等寥寥数人以外,便再也无人能看懂其中真意,却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年轻人读懂了心声。他放下手中酒樽,说道:“当年文昭公以酒喻心,送了此酒‘雪中烈’三个字,意在兼容并蓄,发扬南北之所长,确是一段佳话。只可惜天妒英杰,崔某甚憾,所幸江左王家才俊辈出,王少侠果然不负乌衣之誉。”(注:王弘谥号文昭)

    王辰没想到那酒名竟是出自义父王弘,微微移开目光,勉强压下睹酒思人之念,心想崔浩与王弘齐名于世,但毕竟是魏国司徒,而他王辰如今乃是落难之身,又被错认为是乌衣王家的后人,倘若不能及时开诚相见,日后难免会引来不少的麻烦。况且崔浩与寇谦之显然素有交情,自相逢以来也一直示以善意,以他的贤名与声望,应当不会去做那落井下石的恶毒之事。王辰念及此节,顿感坦然,索性也不再隐瞒,将自己的出身向崔浩道明。

    崔浩听闻王辰的身世,眼中闪过讶色,道:“崔某还道乌衣巷何时出了王少侠这般的青年才俊,原来少侠不仅是文昭公的义子,而且还是景略公的后人!”说着神情略微一黯,叹道:“文昭公与崔某一南一北,可惜一直无缘相见,只能遥引为神交。而景略公功震万世,无奈天违人愿,崔某常常暗自嗟叹,但求承其大志,实现其千秋万里之大业。”

    王辰见崔浩对王弘与王猛如此推崇,心中感动,又想起此二人虽然分仕南北,却皆壮志未酬而终,而自己的父伯们当年随着刘裕打天下,如今却无一人在世,自己四处漂泊,又能何去何从?于是低下头去,不由悲从中来。

    崔浩看在眼里,心想王辰本就是名门之后,又蒙道渊、慧琳、王弘、谢灵运等人教导,文武双全,难怪连寇谦之都对他青睐有加,破例收为俗家弟子。他看着王辰那一身残衣破服,顿时爱才心起,忽又想起当年洛阳兵微,魏军以借刀杀人之计,兵不血刃夺下洛阳,而王辰之父王康则战死沙场。崔浩叹息一声,暗道:“此子自幼孤苦伶仃,说来也算间接因我所致,如今无家可归,流浪至此,却也是天意使然……”

    二人各怀各的心事,皆默然不语,过得许久,崔浩笑着起身,道:“天有不测风云,少侠既已不能容于南朝,何不在北疆多做停留?我北魏近来多为北凉与柔然所扰,正缺有志之士,护国安民;况且北地胡汉混杂已久,更亟须精通经史的有识之士,振兴民风。”

    王辰抬起头来,见崔浩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脸不由一红,惭愧道:“东郡公高赞了,晚辈不过无名之辈,何德何能?实在愧不敢当!”

    崔浩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却也不必如此拘谨,少侠若不介意,不若崔某便以贤侄相称如何?”王辰闻言,受宠若惊,忙镇定心神,揖礼道:“崔公以礼相待,晚辈幸甚!只是晚辈毕竟出身南国,倘若他日南北交兵,晚辈又怎可对自己的祖国兵戎相对?”

    崔浩似早已料到王辰会有此念,说道:“刘裕奋起寒微,平定桓玄之乱,北禽慕容超,南枭孙恩,可谓是众望所归,乃司马德文之曹操也。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当今宋帝昏庸无道,全无其父之德,如崔某所料不差,连檀道济将军恐怕也是他借刀杀人的牺牲品。此等枉杀忠良之辈,着实令人心寒,又怎配做一国之君?由此观之,宋室气数在十年之内,必然中衰!只可叹刘裕戎马一生所创下的基业,却被其不肖子孙亲手所毁,此实非魏国之过也!”

    王辰闻言哑然,没想到崔浩远在千里之外,竟能将害死檀道济的真凶料得滴水不差。崔浩见他犹豫不决,继续道:“宋帝虽然昏聩,但当今魏帝雄才大略,胡汉并举,少侠何不效仿令祖景略公,行那君子之事,一展抱负,安定北地甚至天下万民?”

    铿锵有力之音入耳,王辰却更感茫然。“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谢灵运当年所言,犹在耳畔,而那“君子之事”,究竟是什么?他身为汉人,倘若忘本助胡,到底是对是错?秦淮烟波荡漾,平城夜景繁华,又如何能与天道相齐?

    诸多疑问无解,王辰心绪一阵波动,剪不断,理还乱,踟躇间,只听崔浩又义正辞严道:“大争之世,孰是孰非?倘若南北全面交兵,又是谁在真正受苦?是宋国吗?是魏国吗?”

    “是天下人!”王辰迎上崔浩的目光,不假思索道。

    崔浩肃然点头,问道:“既然是天下人在受苦,可为何自八王之乱以来,天下人之间的战火,却一直未曾停歇?”

    王辰一愣,一个简单的答案浮上心头,却又似乎漏洞百出。他迟疑片刻,低声道:“因为分裂,才有战火,唯有统一,才能止干戈。”可是话刚出口,便又后悔了,自己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中,竟显得那么残酷与刺耳。

    “是么?”崔浩摇摇头,遗憾道:“汉末三国争霸,终于由晋室一统天下,然而从晋武灭吴到八王之乱,这所谓的统一,又维持了多少年呢?”

    “十一年……”王辰避开目光,无力地答道。他自小熟读史书,自然知晓晋初的历史,此时亲口说出,只感那统一伟业的光芒,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黯淡。

    “不错,只有十一年!”崔浩长叹一声,恍若自言自语道:“天下雄主,不知凡几,谁不想一统天下?谁又不是以此为志,四处征伐?然而群雄都想统一,所以谁也无法统一,而即便能够统一,这天下就当真可以太平吗?”

    崔浩之言仿佛一道警钟,掷地有声,王辰心头一震,不待思索,阵阵惊雷之音便扑面而来,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自魏立国起,气吞山河,前有道武帝参合坡大胜,覆灭强燕;后有明元帝南征大捷,尽取青、兖、豫、洛;当今魏帝更是雄才大略,相继收并胡夏、仇池与北燕,颇有昔日秦皇嬴政、魏武曹操、天王苻坚之风。时至今日,除却西陲凉国,北地诸国皆已归于魏之版图,华北一统,指日可待!”

    “然而秦皇嬴政何等威风?秦却难传两世!魏武曹操何其伟略?魏却尽付黄土!天王苻坚虽雄霸一时,却落了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又是为什么?”

    “胡人凶莽,谁人不知?道武帝虽然覆灭强燕,却有谁还记得参合坡那尸骸如山?明元帝虽然南征大捷,却又有谁为那千万妇孺乞怜?”

    “我大魏虽然看似强盛,但放眼当今天下,西有吐谷浑,东有高句丽,淮南刘宋分庭抗礼,漠北柔然更是屡掠边境,此实四战之局!况且魏迁都不过四十载,疆域虽广,却难免胡汉混杂,乱象频发,甚至子弑亲父于萧蔷之内,这又岂是一朝一夕所能平抚?魏国表面辉煌,实则矛盾重重,祸根深种!”

    “统一?何谓统一?人心不一,天下何统?胡人虽然嗜血强夺,却有着素直尚武的心性,汉人虽然积腐已久,却有着源远流长的文化。倘若能并取胡汉之所长,将胡人的血性与我汉人的义理相结合,何愁不能生机澎湃?何愁不能天下太平?”

    王辰惊讶地呆立原地,没想到看似温和素雅的崔浩,心中竟有着如此磅礴的志念。他的心砰砰直跳,忽生共鸣,情不自禁地渴望激流勇进,投身于那伟大的宏图之中,却不想崔浩说着说着,突然退了半步,激昂戛然而止,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歉然说道:“崔某一时失态,在这夷景轩呆的久了,故而语无伦次,贤侄勿要见怪……”

    “崔公大才,晚辈不敢!”王辰心悦诚服,再无一丝顾虑。

    崔浩微微一笑,凝望向王辰的双眼,问道:“你可知崔某为何要告诉你这些吗?”

    王辰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

    “因为从你的眼底,我看见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崔公!”

    王辰的脑海轰然炸响,凝望向崔浩。那是何等诚挚的眼眸啊,纯粹得没有一丝杂念!王辰心潮起伏,一揖到底道:“崔公大义!晚辈不求职权功名,只求以布衣白身,略尽绵力,助崔公安定天下!”

    崔浩紧握王辰双手,将他扶住,道:“贤侄既有此志,崔某甚慰,然而崔某所求之功,任重而道远,恐怕将是荆棘满途,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王辰毫不犹豫地一抱拳,重重地点了点头。

    崔浩颔首而笑,又道:“我朝太子拓跋晃,生而聪颖,少有正气,贤侄与他既为同门师兄弟,或可言行身教,助他明汉理,竖威仪,待日后成为明君,为天下人行天下事!”王辰点点头,谦声称善。

    崔浩得一忘年之交,兴致大好,嘴角又神秘地一弯,从书房深处取出了一具精致的剑匣,递与王辰道:“此剑名曰龙泉,虽然不比你家传的龙渊神剑,却也是名匠仿锻的锋锐利器,乃是万中选一。崔某并非习武之人,藏此宝剑只是令其蒙尘,你们年轻人气血方刚,还是送与贤侄罢!”

    王辰心中感动,双手接过,取剑出匣,见其长短轻重皆与龙渊相仿,甚是趁手,不由大喜。崔浩笑吟吟地望着王辰,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贤侄初到平城,还未有机会深入了解我北魏所治吧?你父伯皆为宋之虎将,身份敏感,恐怕一时难以被魏廷显贵所容。为了避免徒生事端,不如你且以崔某的远亲自称,再配以我司徒府的服饰印绶,当可畅行北地无阻,待过些时日,崔某再介绍令尊的一位故人与你相见。”

    王辰闻言,眼眶不由地红了。他自小便无父无母,亲近之人又接连死于非命,历经波折,现在终于寻得了一处港湾,那久违的温馨与志同道合的理想,令他神往,令他沉醉:天下太平──原来这正是他一直深埋心底而不自知的夙愿。

    《心语·信念》

    寒枝惊望雪,繁华落思年。

    诗酒夷景轩,书香跃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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