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24 月下人醉诗心妍,一马绝尘赴前线
    明月当头,王辰一身粗布长衫,静立于一片银白的月华中,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座宏伟典雅的楼阁,柔和的烛光在其中闪烁跳动,似有一股动人的生命力。此时长安城早已宵禁戒严,四下静寂无声,空无一人,唯有王辰携琅琊王的特命,前来拜访这座远近驰名的长安第一酒楼──接天楼。

    接天楼虽然开楼只有两年,其声誉之隆却直指平城的醉天楼,往来酒客数不胜数,其中不乏文人雅士,更得有心之人咏出了“醉天一醉不复醒,接天一醒不知醉”的颂章。

    正如同醉天楼的名酒“雪中烈”口碑载道,接天楼的佳酿“月下忘情”亦是名满天下。二酒各有所长,“雪中烈”以酒劲为重,入口冰如雪,入腹烈如火;而“月下忘情”则以酒意为先,入口清淡,后劲绵延,唯有在月下细品,方能得尝个中奇妙,因为不同的人总会品出不同的滋味,是故一酒千情,一情千味。

    接天楼共有四层,一楼与寻常酒肆类似,专为过往行人提供酒食;二楼宽敞典雅,多为文人墨客行赋之所;三楼装饰精致,唯有特邀贵宾方能入内;四楼则为接天楼主的私人绣阁,无人得窥一面。

    自接天楼开楼以来,一楼成为了长安城名副其实的热闹之所,二楼则意义不凡,成为了无数青年才俊争献殷勤之地,众人纷至沓来,只求能作得片刻入幕之宾,再上一层楼。然而两年过去了,真正有资格进入三楼的,总共也不过五指之数。

    王辰静静地望着接天楼,心情复杂,只因他即将拜访的不是别人,而正是的接天楼楼主本人──阮诗诗。一阵清冷的夜风吹来,抚动着一尘不染的长衫,却又似乎将一颗沙粒吹进了心里。王辰苦笑一声,幸忧参半:所幸者,是他总算没有暴露身份;所忧者,是司马楚之彻底误会了自己。

    阮诗诗──曾经艳绝秦淮河的天下第一名妓,不知被多少才子俊秀魂牵梦萦,即使一掷千金也难求一面,就连一向不知风月之事的王辰,也都道听途说早闻其名。但也许是厌倦了南朝贵族的醉生梦死之气,这位如众星捧月般的女子,竟在两年前突然失踪,而正当所有人都忧心她惨遭妖阴毒手之时,她又突然在长安现身,不但认琅琊王为义父,而且开设接天楼,成为了如诗一般的传奇。

    接天楼不是一般的酒楼,而更像是一间专为女子开设的艺所。阮诗诗不但收容了许多落难的女子,而且还亲自传授诸人琴棋书画的技艺。

    在这所特别的楼阁,女人不再是男人肆意欺凌甚至买卖的玩物,男人们反倒一个个变成了被数点的对象:倘若谁有幸被接天楼的女子称赞,他行于街坊也不免多了几分光彩;如果有人胆敢来接天楼闹事,则会人人喊打,他的名字也会在一夜之间成为最惹人厌的毒瘤;而但凡有女子觅得如意郎君,阮诗诗必会送出许多财物,风风光光地为新人举办婚事。从某种意义上说,接天楼主阮诗诗已经成为了长安城的精神象征,其影响力也仅仅次于总督当地军政的琅琊王司马楚之,更有人私下里敬称阮诗诗为“接天郡主”……

    王辰细细回想着司马楚之为他“寻花问柳”而颇具善意的“忠告”,不由得退了一步,怀中又适时传来一声轻响。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取出一把精致短剑,长虽不及一尺,却比一般的精铁长剑还要沉重。王辰暗叹一声,宝剑半拔出鞘,只见寒光一闪,剑芒四射,剑刃在皎洁的月华下闪动着幽光,更显锐利。

    龙雀──昔日夏国的镇国之宝。传说当年夏国开国皇帝赫连勃勃取西域精铁,以地火烧之,以天雷击之,千锤百炼终得一对子母宝剑。母剑曰“大夏”,长三尺九寸,大巧不工,无坚不摧,却因夏亡而失迹;子剑曰“龙雀”,剑柄如盘龙,剑尖若雀嘴,无甲不透,正是王辰手中之物。

    王辰不知龙雀宝剑为何会落到司马楚之的手中,但他既以此等重器相赠,这人情无论如何都是欠定了。无功不受禄,王辰更不想再亏欠什么,请教了前线的形势,便自告奋勇前往南秦州探查敌情,既可以向司马楚之表达诚意,又可以借机了解战况,以便再做进一步谋划。

    “唉……”王辰默叹着将龙雀收入怀中,恨不得马上离开长安,可一念及司马楚之特意的安排,有苦自知:他与上谷公主拓跋钰的纠葛已是剪不断理还乱,如今还要与才貌双绝的阮诗诗“约会”,纵然不想风流,可此等行径看在世人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风流。

    王辰胸口沉郁,又不自觉地想起了司马瑶英,满怀惆怅尽作相思雪,冻结的是他最后的一点希望:天地无涯,寻而无踪,她究竟身在何方?

    “夜半风凉,柳公子驻足已久,何不入楼小坐?”

    朱门轻启,走出一位端庄知礼的青衫女子,王辰额角一凉,猛地回过神来,不敢多看一眼,一揖道:“在下初至贵楼,不知礼数,还请阮姑娘多多指教。”那女子噗嗤一笑,俏齿花颜,乐道:“柳公子眼力真好,这么轻易便认错人哩!”说罢来到王辰跟前,睁着一双大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轻声道:“诗姐已经备置好酒席,公子还是先随岚儿进来吧?”

    王辰的脸倏地一红,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道:“岚儿姑娘亲身相迎,在下却无礼失言,还望见谅!”

    岚儿侧着头望了王辰一眼,忍俊不禁,佯怒道:“公子都站在这里大半夜啦,再这么一言一语地耗着,天可都要亮啦!”王辰汗颜,心道言多必失,不复多想,终于走进那仿佛永远也高不可登的接天之楼。

    王辰随着岚儿径直穿过二楼,心中忐忑不安:他既然能在初见之夜便直接踏足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三楼,足见阮诗诗对琅琊王的信任,而琅琊王也的确给足了王辰面子,那因为“寻人”而阴差阳错至“相亲”的误会,已然是一个欲拒不能的“天大人情”。

    “公子请。”岚儿巧施一礼,将王辰引入一雅间的偏座,轻笑了一声,转身去了。

    软座柔滑,王辰却如坐针毡,一想到要与传说中的阮诗诗夜半“幽会”,脸便阵阵发烧。只见四周青幔低垂,却无一件精雕细琢的玩物,正中只有圆桌一座,软凳两只,对面还有低台巧置,上有桐木瑶琴一张,侧面挂着一幅卷联,一手灵动流畅的笔墨行于其间,如凤翥鸾回,生韵妙绝。

    王辰顿时便被那幅笔墨所吸引,暗赞了一声,识得所书正是谢灵运当年所作之《游赤石进帆海》。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水宿淹晨暮,阴霞屡兴没。

    周览倦瀛壖,况乃陵穷发。

    川后时安流,天吴静不发。

    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

    溟涨无端倪,虚舟有超越。

    王辰顺着诗句细细地往下读,谢灵运那踌躇却不羁的身影悄然在眼前浮现,他心中一伤,又突然发觉诗尾竟少了三句,于是下意识地轻吟出声。

    仲连轻齐组,子牟眷魏阙。

    矜名道不足,适己物可忽。

    请附任公言,终然谢天伐。

    “原来柳公子也识得谢康公之神韵。”

    一声清雅柔和之音悠悠传来,王辰骤然回神,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绝美女子步入雅间,身着杏色绣纹丝衫,颈戴银色环嵌项链,气如兰,静如蕾,香肩半露,云髻雾鬟,皓齿朱唇,妍姿娉婷,其眉如细柳,其肤若软玉,确有燕妒莺惭,闭月羞花之色──正是名动天下的阮诗诗。

    王辰动容,没想到阮诗诗竟比传说中还要美。如果说拓跋钰的美是一种高贵与明艳的融合,动人心弦,那么阮诗诗的美则是风雅与清丽的结晶,赏心悦目,让人不敢心生一丝亵渎。他不由地呆愣片刻,一丝警醒又忽而在心底升起:他此来接天楼,只是为了应付司马楚之的“盛情”,面对如此绝色,倘若不慎情迷意乱,岂非又要重蹈与上谷公主的覆辙?

    拓跋钰的音容笑貌不自觉地划过脑海,王辰暗叹一声,勉强抛开愧情,不再为美色所震,又不禁再次想起司马瑶英,意识再冷静了些许,忙起身一揖为礼,正色道:“谢前辈寄情于山水,体韵深邃,在下不过粗识一二而已。”

    阮诗诗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施施然来到正中圆桌,邀王辰入座,看似随意地问道:“公子可知诗诗为何略去诗尾的三句?”

    王辰自幼跟随谢灵运习文,自然领会这首诗的要义,见阮诗诗屋内不挂别物,唯有这半首诗文,足见对谢灵运神往之深。王辰想起这位亦师亦父的长辈那一生的苦涩,再念及阮诗诗种种惊世骇俗之举,隐约里似明白了些什么,于是朗声说道:“阮姑娘应当早有归隐藏华之愿,只是似乎心有所系,是故止笔。”

    阮诗诗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平静道:“愿闻其详。”

    “鲁仲连是弃名绝俗之士,公子牟虽亦有此意,却‘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阙之下’。名利与外物只是伤及生命的桎梏,真正以生命为重的人自会看轻名利,但若一味追求高洁而强自克制自己,只会因此而伤上加伤,是故瞻子曰:‘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人之于世,因利而动,又因动而损,是故太公任诫曰:‘直木先伐,甘泉先竭’。扬才显华,必为天伐,明知而故行,则定有不得已的牵挂。阮姑娘舍此三句不写,当是早有出尘之意,却又不得已而成为那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在下虽然不解其因,却也深敬姑娘之志。”

    王辰连引《庄子》二篇,一口气道出那三句诗的渊源出处,不禁对眼前这位人如其名的才女肃然起敬。阮诗诗听在耳里,心底更是泛起点点涟漪:她当年放弃一切荣华富贵,本想着与心爱的男人一起归隐山林,却途逢凶匪,身陷险境,若非救命恩人及时赶到,她早已沦为任人凌辱的奴隶。经此一劫,她发下宏愿,定要让那成千上万饱受欺凌的苦命女子觅得好归宿,亦在心底默默期待,期待着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终身的英雄出现,与她一道为这不公的乱世涤去一丝丑恶,护得一方太平。

    阮诗诗袖中玉手微紧,又似不经意地打量了王辰一眼,淡声道:“柳公子果然眼界非凡,不知诗诗可否再问一言?”王辰不敢怠慢,郑重一礼。

    “公子可知诗诗为何只写诗文的前六句呢?”

    阮诗诗柳眉轻扬,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王辰则懵然一愣,仿佛云里雾里:这与之前所问,不正是同一个问题吗?

    王辰一时无言,转过头,又下意识地朝那卷幅望去,突然眼睛一亮,理解了阮诗诗言下之意:《游赤石进帆海》全诗共有九句,而阮诗诗偏偏选在第六句的地方断开,肯定有她的深意,再联系谢灵运前六句的主旨,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阮姑娘兴而郁之,郁而倦之,倦而离之,离而见之,又见而感之。在下不才,不知姑娘究竟所指为何,但相信姑娘必曾经历过一番波折,于意外中获得一份体悟,又于体悟中期待一种超越。”王辰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看到了无限流华,接天海月,不知为何,与阮诗诗谈起这首诗时,他的心情也意外地舒畅了起来。

    阮诗诗心底冉起一份欢喜,却并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再继续谈诗,而是盈盈起身,亲为王辰斟上一杯酒,浅施一礼道:“柳公子不愧是真君子,不仅义除恶霸叔孙考,而且引得奸贼叔孙邻与奚牧伏法,这杯酒,是诗诗替全天下的落难人向公子所敬,谨谢公子大义!”

    王辰接过酒杯,脸一红,不好意思道:“在下不过一时激愤,歪打正着,阮姑娘言重了。”

    阮诗诗嫣然一笑,眼瞳如剪秋水,再施一礼道:“柳公子替天行道,又何必自谦?那妖阴丧尽天良,不知戕害了多少无辜,公子诛除巨凶为民除害,诗诗感激不尽!”

    王辰闻言,脸更红了,尴尬之下只好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本想借此舒缓气氛,岂知那奇异的液体竟与寻常的酒水迥异。

    酒入心田,化为千股清流,瞬间便游遍全身,又荡起壮志豪情,王辰酒意登时上涌,什么谨言慎行尽皆抛诸脑后,昂声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诛一人就可以安定天下,虽千难万险吾亦往矣。然而世有百态,人心惟危,自五胡乱华以来,天下间又出了多少个‘王’?杀万人而得以为王,杀一王而万人陪葬!这百年烽火,何时才能真正了结?但求止战于前,治心为先,胡汉两安,天下太平!”

    阮诗诗不可思议地盯着王辰,那铿锵之言,分明是发自肺腑,掷地有声。她实在难以想象,之前还诗情尔雅的“柳云飞”,原来竟胸怀如此抱负。她又突然很好奇,很想知道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俊朗青年,究竟有过怎样的人生际遇?

    阮诗诗贝齿轻启,正欲询问,王辰却浑身突然一颤,猛地从酒意中清醒过来,见阮诗诗正盯着自己,连忙道:“在下惭愧,天生沾酒即醉,适才多有失言,还请阮姑娘毋以为意!”

    “此酒非酒,月下忘情,是故千人千味。柳公子胸怀天下,诗诗佩服。”阮诗诗婉约一笑,又为王辰斟上一杯酒,说道:“今夜月朗气清,怎可无丝竹相佐?诗诗愿献上一曲,还请柳公子品评。”

    “阮姑娘以曲相赠,在下三生有幸!”王辰再次接过酒杯,却没敢再一饮而尽,只见阮诗诗浅笑若诗,更显风致雅然,娟娟细步来到那瑶琴旁,一双玲珑玉手在琴弦间抚过,婉婉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声接着又渐渐汇成一曲,如山泉般清澈,又如万花般迷情,雅间中顿时盈荡起天籁之音……

    王辰情随心动,心随曲动,不知不觉地沉浸于一片迷离之境,懵懵懂懂间,仿佛这片天地只剩下一月、一人、一曲。王辰浑然忘我,不经意地又饮下一杯酒,两眼一片朦胧,隐约里仿佛看见了一道潇洒的背影:乌丝垂肩,如梦如幻,却是那么得熟悉。王辰心中一苦,不自觉地再饮下一杯,那身影竟又清晰了些许……

    夜,已深;心,难静。

    酒过三巡,王辰彻底忘记了一切,只有那深藏心底深处的挚情怦然跳动,带着他满怀的思绪,越飘越远。眼眶渐湿,王辰黯然自吟。

    山高水远断思音,泣雨飘摇打浮萍。

    星沉月移离愁绪,参辰永隔爱恨凄。

    杯酒映空知广寒,月下人单慕瑶影。

    雪夜茫茫几时尽?未若柳絮因风起。

    随风而逐风不悯,落叶无根叶难忆。

    空杯难解伤心事,尽付千樽以自弃。

    弃而念之终不悔,此情绵绵无绝期。

    月下忘情……月下忘情……月下忘情???

    琴音骤止,万籁俱静,一点鲜红滴落在那桐木瑶琴。阮诗诗指尖一痛,蓦地抬头,愕然望向那已经陷入昏睡的男人,即感羡慕,又似不安,点点咸湿划入了心际。曲为心者意,诗为意者情,究竟是哪位女子,竟令他如此悲伤?如此牵挂?

    阮诗诗轻轻地来到王辰身边,他手中尚握着半壶月下忘情。她小心地取下壶酒,轻柔地为王辰披上一件狐裘背披。烛火微微跳动着,竟显得有些刺眼。阮诗诗吐气如兰,熄灭了屋内唯一的光明。一声掩门之声轻响,一切终又再次归于沉寂。

    ……

    一日后,西出长安的官道上,王辰身披一件狐裘披风,纵马疾驰,身后扬起一线飞尘,他内力一吐,将披风上的尘土尽数抖落,不由想起了一纸书信,上面仅有两个娟秀的小字:珍重。

    王辰心下释然,他虽不记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觉醒来,便再也没有见过阮诗诗,只有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似在诉说着无尽的祝福。

    “阮姑娘,谢谢。”

    王辰在心底轻念着,与这位美得让人不忍动情的女子相遇,或许仅仅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因为一个错误的理由,而错误地于月下忘情的“约会”吧?不知为何,一种淡淡的失落在心底印下一道残影,仿佛映射着只有王辰才看不到的结局,但既然从来都没有开始,也就根本就无所谓结局吧?王辰甩甩头,将那隐晦的思绪甩进尘土,然后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柳公子,你的心,令人敬;你的情,令人痴……”

    一声轻轻的呢喃同时响起,挣扎着想要传递出去,却束缚于接天的高楼,只有一双明亮的眸子,依然凝望着那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于西方的天际。

    ……

    王辰马不停蹄,直穿扶风郡,三日内便出了散关,终于赶在上元节时抵达了天水。佳节虽至,喜庆无存,整个天水城可谓是风声鹤唳。王辰一脸风尘仆仆,不及喘息便迎来一道震人心魄的前线败报:武兴失守!

    武兴地处汉中与武都之间,是魏国的门户,发源于天水的西汉水便是在此地注入嘉陵江。武兴因扼守着水路两道的咽喉,战略位置极为重要,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地失守,意味着武都与仇池二郡门户大开,彻底失去了据险而守的屏障。

    王辰念及此节,心下焦急:宋军骤起发难,来势汹汹,而魏国关中大军尚在整备之中。照此形势发展,届时纵算关中主力尽出,整个南秦州恐怕都已经失守了,止战火于边境的计划势必困难重重。

    “怎么办,怎么办?”王辰苦苦思索,又突然想起北秦州刺史冯朗应当已与司马飞龙领军两万救援武兴。武兴既失,想必冯朗也已吃败仗。一阵烦躁之情顿时上涌,王辰眉头紧锁,强自抛开不安,努力思考崔浩所传的兵法精义:守敌必攻,攻敌必救!倘若他是冯朗,下一个坚守的据点将是哪里?而如果让他统领宋军,下一个主攻的目标又在何方?

    “白水!”

    王辰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明悟:白水位于西汉水上游东北岸,地处武兴西北,武都以南,进可攻,退可守,只要守住此地,既可保武都郡不失,又可寻机夺回武兴失地,可谓是两全之策!

    想通了关键之处,王辰便不再犹豫,换上一身劲装,一路向南奔驰,待行至武都地界时,方才弃马从步,趁着夜色隐蔽了行踪。为了避免与宋兵直接对峙,他又特意选择偏僻难行的山路潜行,然而随着不断深入,一份不祥之感又越发变得强烈:为何四处始终不见一个氐人?

    氐人──南秦州的土著群体,生性忠勇,历代皆奉杨氏家族为主,甚至可追溯到两百余年前三国之时。当年杨氏联合韩遂、马超抗击魏武曹操,战败后被牵至扶风、天水一带。后来杨氏重归故地,建立起仇池国,曾一度向宋国称藩,但魏帝却采用和亲之策,在三年前将赵郡公主拓跋慧嫁与本来亲宋的武都王杨保宗为妃,又暗中支持亲魏的南秦王杨难当掌权,南秦州一地才终于完全化归在魏国的版图之下……

    南秦州无比复杂的形势令此地的战况多了一层不稳定:宋魏交战,氐人何从?王辰揣着满怀担忧与顾虑,潜行了数里,终于可以望见武都。

    武都地处仇池以东,下辩以北,是武都王杨保宗的地盘,亦是氐人重要的聚集地。此时正值深夜,月影朦胧,只见武都城门紧闭,广竖大魏旌旗,门楼更是灯火通明,一副戒备森严之相。王辰见状,暗松了一口气,无声无息间便饶过武都,又转道西南,穿过尚未解冻的西汉水,朝下游的白水行去。然而未行多久,一阵警兆突然传来,王辰被迫止步,只见东方依稀有火光燃起,似有战事发生,却偏偏不是白水的方向。

    “怎会如此?那里是……下辩!”王辰冷不防打了一个寒颤,顿知大事不妙。下辩是一座完全军事化的城塞,位于白水西北,作为武都最后的屏障,与仇池山隔水相望。如今下辩突然发生战事,那岂不意味着白水早就已经失陷?

    “这不可能!”

    王辰瞪大了眼睛,心下骇然:武兴虽失,但折损至多一万,武都应当还有驻军两三万,再加上冯朗亲率的两万增援,白水防线至少可以支持半个月,又怎会如此轻易便被突破了?王辰越想越心寒,深知此事必不简单,运起“寒游”,飞速向东南方掠去,可刚行了十余里,便被迫再次停下,因为他不得不接受那个最糟糕的现实:白水失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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