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太平真君”元年注定不是太平的一年,不但凉州烽烟再起,秦州又战乱骤发。年关将至,深居魏国腹地的民众丝毫不知边疆战事的紧急,而王辰却怀着迥然不同的心情,顺着官道一路快马加鞭向长安疾驰,穿过潼关的同时,也迈过了新年的门槛。
此行凶险,王辰心知肚明。战场的厮杀,不同于擂台上的比武,自凉州一行,他便深有体会。往事不堪回首,他只盼着天下能少一份纷争,只想着能寻见司马瑶英,带她远离仇恨的纠缠。
长安地处昔日秦国故地,既有八百里秦川之茂,又有肴山、函谷之固,自古以来便是名副其实的战略要地,与东都洛阳同为华夏文明的中心。但自从晋室衰颓,五胡乱华以来,长安便几度陷入战火,也与王辰的先辈们结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前秦“天王”苻坚雄才伟略,重用王猛而横扫列强一统北方,便是以长安为帝都。然而王猛英年早逝,苻坚不顾他的遗言而一意南征,终致淝水大败,前秦也随之瓦解,长安遂落入大将姚苌的手中。之后宋武帝刘裕亲征北伐,以王镇恶为大将收复长安,又以王镇恶首辅二世子镇守长安。只可惜王镇恶兄弟五人皆受小人暗害,遇伏身亡,唯有王康一人幸免于难。时值多事之秋,夏国又趁乱以倾国之兵骤然入侵,王康等人拼死护送二世子南返,长安遂落入夏国手中,直至十五年前夏国灭亡,长安又被魏国占据至今。
风雨飘摇,古城依旧,自王猛出仕前秦到王康血战南归,王辰祖辈三代的心血,涤不尽的,是长安城前后六十年的动荡……
王辰以“柳云飞”的身份轻易通过盘查来到长安,只见往来商贩形色匆匆,街头巷尾遍布告示,时不时地便能见到手持兵刃的甲士列队而过。冰凉的寒风里透露着阵阵肃杀之气,只有偶尔一两声孩童的嬉笑打闹,仿佛在呼唤着新年的喜庆。王辰暗叹一口气,百感交集:他此行长安,是否也正是应着先辈们冥冥中的指引?
“柳兄台请留步。”
一声中正尔雅的轻唤从身后传来,王辰暗吃一惊,没想到自己初来乍到,一时出神,竟已被人跟踪。
“这位兄台是?”王辰转过身来,只见一名与他年龄相仿,身材挺拔,相貌俊朗,一身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王辰警惕心起:既与此人素未谋面,他又如何识得自己?
“在下司马金龙,久仰柳云飞大名,当日见兄台大展神威,败尽天下青年英杰,甚是钦佩,没想到今日又有幸在此相见!”那年轻人抱拳一礼,开门见山,眉宇间露出善意。
“司马金龙?不正是琅琊王司马楚之的世子吗?”王辰闻言一凛,没想到一到长安便与此人相遇,心道:“他贵为王爷世子,却一身素服,彬彬有礼,毫无半点贵族子弟的狂傲之气。那琅琊王有子如此,想必不是一般的王侯贵族,难怪两代魏帝都对他另眼相待,只是不知瑶英姐是否真的也在这里……”
相寻不如巧遇,时机难得,王辰言念及此,便拿定主意,一抱拳道:“司马兄高赞了,柳某不过是一介武夫,听闻宋军来犯,形势险恶,而大将军已整军待发,故特来此助战!”
司马金龙闻得此言,眼睛一亮,喜道:“柳兄过谦了,时逢多事之秋,而王爷一向求贤若渴,特命在下招贤觅才,适才见城门盘查的士官对你甚为礼敬,在下一时好奇,没想到竟真的是柳兄!既然柳兄亲来关中,在下安有不荐之理?”
王辰不习惯恭维,简单地应了一声,正欲借机探问司马瑶英的下落,却见司马金龙突然神秘一笑,上前一步,低声道:“柳兄乃人中龙凤,循着故人的足迹来到长安,除了助战,应当还有别的意图吧?”
王辰一怔,听见“故人”二字,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司马瑶英那英丽绝俗的容颜,他脸色微红,尴尬道:司马兄此言何意?”
司马金龙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弯,声音再低道:“有女绝代风华,柳兄虽然失之交臂,却毅然亲身至此。佩服!佩服!”
“!”王辰色变,耳膜轰然作响,心乱难平,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便已被人看穿意图。
“看来在下是猜对了……”司马金龙意味深长地看了王辰一眼,又半带调侃道:“柳兄痴情至此,小弟若不帮柳兄这一把,我自己都觉得过不去哩。”
王辰的心砰砰直跳,突然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道:“不对!这司马金龙怎知我来此是要寻瑶英姐?难道他竟能未卜先知不成?”王辰心下狐疑,迎上司马金龙的目光,沉声道:“司马兄目光如炬,在下自愧不如,只是不知司马兄为何如此笃定,还请不吝赐教。”
司马金龙一愣,上下打量起王辰,似有所思。王辰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后,只见司马金龙似是想通了什么,忽然哈哈一笑,朗声道:“就凭你是柳云飞!”说罢踏前两步,附在王辰耳边,低声叹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弟虽也心动,可惜偏偏是同宗兄妹,所以也只能是认了……”
“!!”王辰闻言,顿时面红耳赤,慌乱之下无言以对,更惊讶地发觉自己竟不想反驳。“柳云飞”与“流云飞”谐音,源于他与司马瑶英共创的合击之术,司马金龙既然仅凭三个字便一语道破他心底的秘密,可见与司马瑶英绝非普通的宗族关系那般简单。王辰想及此处,怦然心动,更加坚信司马瑶英就在长安,狠一咬牙道:“果然还是瞒不过司马兄。不知司马兄可否……可否带我去见她?”
司马金龙见王辰终于承认,心中觉得好笑,又不由得想起一张憔悴失落的面庞,他暗叹一声,为难道:“柳兄的心情小弟明白,可她早已西出散关,眼下秦州战事又吃紧……”
“什么?!她已出关?”王辰大惊失色,随即又恍然:司马瑶英与刘宋已为血仇,如今宋帝挥师北伐,她又怎会怯居后方?战场形势凶险难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局,王辰心下焦急,紧握了拳头,恨不得马上飞到司马瑶英的身边。
司马金龙诧异地望着王辰,只道他是过于牵肠挂肚方才如此失态,一拍王辰的臂膀,笑道:“柳兄不远千里赶来长安,一路劳顿,不如先随我来琅琊王府,从长计议,待备齐通关文牒后再西行如何?”
王辰勉强压下不安,心知一味着急也是于事无补,无奈之余,又暗吃一惊,心道:“他知我来寻瑶英姐,想必也已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既然不直接揭穿,想必自有一番道理,不如就先随他去一趟王府,也好探探琅琊王的态度。”
主意既定,王辰不再犹豫,正容道:“司马兄盛情相待,在下却之不恭。适才多有失态,还望司马兄见谅。”司马金龙会意一笑,拱手道:“柳兄言重了,南秦战事焦灼,父王整备关中主力,正急需像柳兄这样的有志之士。就让小弟为柳兄接风洗尘,以尽地主之谊!”
一个时辰后,琅琊王府。
王辰用过丰盛的晚膳,端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堂之中,只见一位年纪五十许间,身形雄武,神采奕奕的中年人坐于首位,不怒自威──正是总督长安军政的琅琊王司马楚之。主位之侧,并设一席,一位年约四十上下,体态端庄的中年美妇陪坐一旁,正是琅琊王妃拓跋氏。主席之下,左右分设两席。司马金龙和其同父异母之弟司马跃坐于左席,而王辰则一人独占右席。
“没想到柳少侠武艺惊人,却不善饮酒,这倒是新奇了。”司马楚之满上一盏酒,举盏向王辰遥遥一邀。王辰脸一红,忙举起茶杯还以一礼,惭愧道:“晚辈天生不胜酒力,唯有以茶代酒,倒让王爷见怪了。”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王辰有意以茶试探,心下略安:他虽然可以用内力化去酒劲,甚至千杯不倒,但琅琊王既已许他饮茶,可见并非固执之人。
酒过三巡,司马楚之兴致渐佳,一眼扫过席下诸人,目光又停留在王辰身上,赞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柳少侠当日在英雄大会上所向披靡,豪气干云,果然名不虚传!而且听我儿讲,柳少侠还曾替天行道,仅凭一招便无声无息地制伏了恶霸叔孙考,的确是大快人心!”
“柳兄不仅为民除害,而且还引蛇出洞,带出了叔孙邻和奚牧这两个老狐狸,真是妙招!”司马金龙接过话头,又继续说道:“奚牧揭发了叔孙考的恶行,却也得罪了叔孙邻,自己贪污的丑事也被一一抖了出来,二人于是相互揭发,终于一起下狱,同被处死,倒也应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句千古名言。”
王辰听到“英雄大会”四个字,眼角微微一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拓跋钰来,悔恨与愧疚一齐涌上心头,心想拓跋钰如今远在吐谷浑,如果任由秦州战况恶化,她的归途就会被切断。半年多过去了,他早已无颜再见拓跋钰,但只要能够平息秦州战火,为她及时疏通归途,纵然有再大的风险,他也要全力以赴。
“柳少侠年轻有为,若能再为我大魏除去几个巨贪,本王军中的粮饷也会更加充沛!”司马楚之开怀一笑,王辰回过神来,脸颊阵阵发热,谦声道:“奚牧与叔孙邻作恶多端,咎由自取,晚辈不过适逢其会而已。”说罢便从席间起身,躬身一礼,正色道:“崔公已奏请陛下授大将军节钺,总督西南一线军事。如今秦州战况焦灼,晚辈不自量力,不请自来,但求能为大将军略尽绵力!”
司马楚之听闻崔浩之名,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又忽而一笑,说道:“本王整备关中主力,早有西出与宋贼决战之愿,如今既有崔司徒运筹帷幄相助,又得柳少侠不远千里来助阵,本王胜算大增,何愁敌寇不平?”
“柳兄武艺乃我辈之冠,能与柳兄一同上阵杀敌,在下幸甚!”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马跃亦站起身来,对着王辰一揖,却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司马跃不才,虽然自幼习武,却终究难臻柳兄之境。传说柳兄当日首战仅凭一掌,便震飞了身高八尺的丘敦扬,在下神往多时,还望柳兄能不吝赐教几招!”
“好!柳少侠近来声名鹊起,本王也早想一睹风采!”司马楚之爽朗一笑,也被带起了兴致。王辰脸红,虽然不愿张扬,却也不便拒战──他既已毛遂自荐,总该露两手以示诚意才是。
厅间的酒席很快便被撤下,正中腾出了一块数丈见方的场地,司马楚之笑着端坐一边,命下人为场上二人各自递上一把精铁长剑,比试一触即发。
“柳兄请,在下献丑了!”
司马跃宝剑在手,毫不拖泥带水,高喝一声,猛然挺身前冲,几个箭步便来到王辰身前,甩过一个假身,刷刷刷一连刺出三剑,分取王辰左肩、胁下与心口。琅琊王妃拓跋氏见状,惊呼了一声,没想到司马跃一出手便如此狠辣,一旁的司马金龙则笑而不语,似已料到最后的战果。
这一切都来得极快,王辰虽失先机,却处变不惊,从容地后退一步,挺剑微挑,将凌厉的攻势纷纷化解,而司马跃的速度不减反增,又骤然变招,对着王辰的颈部改刺为斩,可谓是一气呵成。
“好!”王辰赞了一声,再退一步,以剑身架住斩来的剑刃,暗中发劲。两剑相击,司马跃仿佛劈到了万年寒冰,只感一道巨力袭来,震得虎口发麻,右臂酸痛,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方止。司马跃大惊,生怕“柳云飞”趁势抢攻,匆忙挽起一个剑花护住身前,却愕然发觉对方早已失去了踪影。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司马跃回神,一股异常强大的气息突然从身后传来,将司马跃牢牢锁定,原来王辰早已凭借“寒游”闪至其身后,剑尖离他的背心只有数寸远。司马跃倒吸一口凉气,不禁冷汗直流:倘若真是以剑厮杀,他早已是剑下亡魂。
“跃儿收手吧,柳少侠已是手下留情了。”司马楚之的声音悠悠传来,听不出喜怒。
“承让了。”王辰收剑还鞘,又对着司马楚之遥遥一礼。
司马跃后怕不已,半响才缓回气来,丢下铁剑,转过身来一抱拳,心悦诚服道:“柳兄武艺惊天,我司马跃心服口服!”说罢又不满地望向司马金龙,嘀咕道:“二哥何不早言?”
司马金龙一摊手,无奈道:“你和大哥一个脾气,难道我早说一声,你便当真罢手不比了?”司马跃一时语塞,又对王辰歉然道:“小弟一时鲁莽,还望柳兄海涵。”
王辰再度尴尬,却意外地从二人的言语中听出了端倪:司马金龙既然被唤作“二哥”,难道他竟不是司马楚之的长子?
王辰不明所以,向司马金龙投去疑惑的目光,只见司马金龙的脸一红,轻咳一声道:“柳兄勿奇,其实小弟还有一位年长半岁的表……表哥,现下正领军赶往南秦救援,所以才不在此间。”王辰见司马金龙语焉不详,似有顾忌,好奇心反而大胜,一旁的司马跃看在眼里,也小声补充道:“我那表哥武功远胜于我与二哥,而且甚是好强,所以我们都称他为大哥。”
王辰闻言,顿感气氛有异,这才发觉连琅琊王妃的脸上也挂着不自然之色。王辰疑心更重,又向司马楚之投去困惑的目光。只见司马楚之眉头微皱,却又淡淡一笑,说道:“柳少侠初来乍到,不知司马飞龙的大名也是理所当然。”
“司马飞龙?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王辰一怔,低头细想,忽然忆起崔浩当初劝阻魏帝南征之语:“两年前蜀地赵广诈称前晋宗室司马飞龙,聚众十万反宋……”
王辰陡然惊醒,不可思议地望向司马楚之,“赵广”二字脱口而出。司马楚之两眼波澜不惊,却终究难掩一丝异色,沉默了半响,叹道:“少侠既知赵广,本王也不便相瞒,只是此事说来话长,少侠可愿随本王入内室一叙?”
“敢不从命!”王辰不假思索道,隐约间似是把握到一个线索──三年前赵广举兵反宋,恐怕另有隐情!
酒宴草草结束,王辰随着司马楚之行至后院一处僻静的偏房,一路无话,心念却是急动:晋国虽亡,但司马楚之身为晋国宗室,不但被魏帝封以王爵,而且手握军权,自然有仇宋的资本,而那赵广既然假称司马飞龙而起兵反宋,显然与司马楚之关系密切,况且司马瑶英身为晋皇室唯一的血脉,如果投奔司马楚之,定然也会力求灭宋。以此推演,司马楚之的真实意图呼之欲出。
王辰越想越心惊,背脊不禁泛起一层寒意──难道说司马楚之竟打算效仿当年的刘备,打算割据西南一方,三分天下,进而光复晋室的辉煌吗?
“你可是在想,本王想借魏灭宋,进而有自立复晋之志?”
四下无人,幽静一片,司马楚之威严的声音悠悠传来,打断了王辰的思绪。王辰闻言大惊,没想到司马楚之竟已看穿他心底所想,一时无言以对。
司马楚之容色冷峻,哪里还有半点风轻云淡之意?沉声道:“少侠若要从军,只需向崔司徒讨上一纸文书即可,又何必要不远千里来自荐?少侠真实的意图,不只是参军这么简单吧?”
王辰心中一慌,一时失了对策,含糊着应对道:“崔公对王爷推崇有加,晚辈听闻王爷十年前大败宋军的战绩,心下敬服,故特来投戎。”
“是吗?”司马楚之冷哼了一声,反问道:“既如此,十年前崔司徒以‘穷寇莫追’为由阻止本王乘胜追击,倒是另有它意了?”
“……”王辰再度语塞,左右为难,只好避重就轻道:“请恕晚辈无知……”
司马楚之两眼精芒爆闪,久久凝视王辰不语,盯得他越发心虚。过得半响,司马楚之才缓缓收回目光,一摆手道:“也罢,毕竟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不知当时的形势,也是理所当然。”
王辰见状,暗松了一口气,只见司马楚之眼底又闪过不甘之色,叹道:“本王虽与刘义隆势不两立,但宋国毕竟气数未尽。当年有个檀道济,现在又出了个裴方明,人算不如天算,本王纵有灭宋之志,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王辰闻言,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怪异的念头:难道说只要宋国不灭,司马楚之就无反魏之意?正疑惑间,只听司马楚之又道:“是是非非,本王皆无意多言,只是想问:长安与蜀地尚隔着多远的距离呢?”王辰眉头轻皱,满腹疑云:长安与巴蜀之间隔着汉中与秦州,此乃人尽皆知之事,司马楚之又何必明知故问?
“嗯?汉中?秦州?”
王辰脑海灵光一闪,豁然开朗:汉中为宋土,自不必说;而南秦州正是当年的仇池国,现在是南秦王杨难当的地盘。此二地连接关中与巴蜀,意义非凡,倘若不能打通,司马楚之纵然能夺取巴蜀,也无力与关中相连。但如今宋魏交兵,汉中与南秦皆受牵连,这不正是举兵的天赐良机吗?只可叹赵广的十万大军已经灰飞烟灭,这不正是“人算不如天算”吗?
王辰想通此节,不禁头皮发麻:司马楚之将他带到这偏僻之所,为何要如此隐晦地传达这些信息?倘若应对不善,难道他还会杀人灭口不成?王辰的心咯噔一跳,聚精凝神,连忙施礼道:“琅琊王以诚相待,晚辈却以小人之心揣度,还请王爷恕罪!”
“本王素来喜欢聪明人,少侠心思敏锐,何罪之有?”
司马楚之似笑非笑,气氛稍缓,又问道:“本王现在很是好奇,若你居于我位,又该当如何呢?”
王辰闻言,心中叫苦不迭:这摆明了是要他当场表明态度,遂神色一正,心中迅速盘算,暗道:“司马楚之手握军权蛰伏于魏,只待宋魏大战两败俱伤,便可乘势而起自立复晋。崔公想必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方才以退为进授其节钺,一面令他与裴方明正面相抗,一面又令上党王亲镇统万兼顾全局。如今他大军开拔在即,一定怀疑是崔公派我来此调查底细,故而一再出言相激,倘若我再不表现出一点诚意,难保他不会真的下杀手,更会因此连累了崔公。”
王辰想通此节,暗叹一声,正想服软妥协,忽又转念一想,倍感矛盾,暗道:“凉州已乱,宗仇在暗,这司马楚之又有复国之志,倘若再任由魏宋全面开战,岂非又要重蹈当年秦、晋的覆辙?这天下又何时才能太平?”念及此处,王辰倔强心起,打消了原先的思量,不卑不亢道:“王爷之志,晚辈不敢擅论,但晚辈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哦?”司马楚之眉角微扬,问道:“可是汉昭烈帝刘备?”
“不。”王辰摇摇头,凝声道:“是燕成武帝慕容垂!”
“北霸枪!”司马楚之虎躯一震,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攥紧了拳头,久久无言。
慕容垂──前秦时代的风云人物,十六岁便以军功封侯,不但武功奇高,而且用兵如神,下洛阳,败桓温,威震天下,后来出奔前秦,成为“天王”苻坚麾下第一猛将,与“南方战神”谢玄齐名于世。后来苻坚南征大败,唯有慕容垂所领之军毫发无伤,遂趁势而起,复兴燕国,盛极一时,却终究壮志难酬,含恨而逝。
四十多年过去了,世人虽知慕容垂“北霸枪”的威名,但他与他的燕国却早已葬送于参合坡的血红坟场,夫复何存?一份遗憾之色从司马楚之的眼底闪过,但很快又被浓重的厉色所取代,杀气涌动。
王辰暗呼不妙,不待其发作,急忙道:“王爷明鉴!晚辈虽然见识浅薄,却绝非虚与委蛇之辈,适才所说,实乃肺腑之言,绝非为敌之意!晚辈此来长安,既是助战,也为寻人,还望王爷成全!”
“是真是假,先接本王一掌再说!”
司马楚之不由分说,低喝一声,两袖无风自鼓,直接挥掌向王辰当胸拍来。王辰惊愕失色,下意识地运起真气相抗,只听一声闷响,二人拳掌一触即离,司马楚之难以置信地盯着王辰,连退了两步方才止住身形,而王辰却如迎风苍松,浑然不动。
“王爷息怒!晚辈的确无意与您为敌!”王辰连忙单膝下跪,昂首抱拳为礼。
“……”司马楚之怒火稍息,内心却如惊涛骇浪:刚才那一掌看似随意,却已凝聚了他将近六成的功力,没想到王辰仓促应对,还能如此轻易地化解,难道说他四十余年的功力,竟还比不上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倘若王辰当真不利于自己,突施暗手,那他岂非早已着道?
司马楚之毕竟是久经沙场之人,转眼便冷静下来:与其自相残杀,不如诱而用之,大事既然未成,又何必多树强敌?
利害既明,司马楚之压下心中不快,踏前两步,哈哈一笑道:“快快起身!少侠天纵奇才,本王求之不得!适才本王不过一时兴起,不由地也怀念起了年轻时的豪情啊!”
王辰汗颜,暗抹一把冷汗,心想司马楚之毕竟是大军主帅,倘若真的与他把关系闹僵,后果不堪设想。王辰不敢马虎,又恭敬地施了一礼,庄重道:“晚辈一时鲁莽,出言不逊,但求能戴罪立功,助王爷击退宋敌!”
“少侠言重了。”司马楚之亲切地将王辰扶起,尽释前嫌,哪里还有半点剑拔弩张之气?沉吟片刻,似又想起了什么,微笑道:“适才少侠说要寻人,不知可有什么头绪?或许本王可以相助一二。”
王辰没想到司马楚之方才还杀气汹涌,一下子竟又如此地“好说话”,顿时无所适从,但一听到“寻人”二字,脸又刷地红了,一想到眼前之人乃是司马瑶英现世唯一的长辈,心底便涌起一股怪异之情,想要明言,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司马楚之毕竟阅人无数,瞧在眼里,似也意识到了什么,不消片刻便了然于胸,半开玩笑地说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少侠欲言又止,可是与哪位女子有关?”
“我──”
王辰闻言,方寸顿失,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是一颗心狂跳不止,满脑子都是司马瑶英的笑颜身姿,又偏偏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听到自己牙缝里挤出了一个“是”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司马楚之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翘,点头笑道:“本王明白!少年自有少年狂,谁不风流?”
“风,风流?”王辰大窘,脸更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呵呵,说吧,究竟是谁家的女子,竟能让你如此魂不守舍,不远千里来寻?”司马楚之眼角微眯,却故意不说破,很是“满意”王辰目前的态度。
“我与瑶英姐清清白白,怎可如此怯懦不堪?”王辰暗骂自己一声,却哪里知道司马楚之的心思,终于招架不住,只想赶紧摆脱“风流”的纠缠,于是把心一横,大声道:“晚辈唐突!还请王爷允见!”
司马楚之眉头一皱,面有疑色道:“年少自风流,你要见便见,又何必还要本王应允?”
“王爷容禀!晚辈所寻之人遭逢磨难,由建康一路伶仃漂泊至此,普天之下也只有您一位至亲长辈。晚辈绝非登徒浪子,更不敢以风流自居,只是心中牵挂难耐,还求王爷成全!”王辰狠一咬牙,一揖到底,一口气道出心中所念,自己都吃了一惊──这话怎么听都好像是在提亲……
“什么?难道你不是为了寻上谷公主而来?”
司马楚之听得王辰的肺腑之言,亦是吃了一惊,大惑不解:当初“柳云飞”惊才绝艳,十息内便击败了“翻天戟”长孙观,却也因此身受重伤无缘决战,白白便宜了吐谷浑的番蛮之徒乙瑰。上谷公主为此一度绝食悔婚,最终却还是下嫁乙瑰,西出散关,此事早已是闹得沸沸扬扬,暗中更有传言直指“柳云飞”悲愤难平,只待伤愈之后便卷土重来,横刀夺爱,意欲亲赴西疆抢回上谷公主,二人从此便可私奔南宋远走高飞……
“上谷公主?”
拓跋钰的倾城容姿在王辰的眼前闪过,他猛地惊呼出声。拓跋钰半年前与乙瑰出使吐谷浑,车驾便是途径长安,想必早与司马楚之父子见过面。以司马楚之的城府,自然会由“柳云飞”联想到拓跋钰,难怪一见面便提起青年英雄大会;而司马金龙乃是当今魏帝的表姐拓跋氏之子,算起来应当是拓跋钰的表哥,二人自然算是“同宗兄妹”,也难怪他一开始便长吁短叹……
王辰一下子反应过来,后悔不迭,没想到打从一开始,便彻底误会了司马楚之父子。
一股深深的自责感泛上心田,令他愧疚难当──世人皆道拓跋钰与“柳云飞”两情相悦却鸳鸯难栖,可为何作为当事人的那个“柳云飞”,满心却只想着另一个女人?
一股浓重的失落感继而接踵而至──司马瑶英显然并不在长安,他一路追寻至此,难道只是镜花水月?
紧接着又一股深切的担忧袭上心头──司马楚之虽然还不知晓“柳云飞”的真实身份,但他却已将“建康”二字说漏了嘴,以司马楚之的敏锐,难免不会从中发现端倪……
“错了!全都错了!”王辰彻底心乱,再难冷静下来,正不知所措,却见司马楚之突然一拍手,仿佛看透了什么,仰头大笑道:“好一个风流多情的柳云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王辰瞪大了眼睛望向司马楚之,有苦难言,心中依然藏着一份莫名的期待,只见司马楚之一副恍然大悟之色,悠然道:“少侠以茶代酒,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呵呵,也罢,本王就安排你们一见又如何?只不过这天下第一美酒是否当真任君品味,本王可就爱莫能助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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