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哥……对不起……”
王辰从噩梦中陡然惊醒,脑海中还钉着洞穿蒋氏的夺命血箭。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透支过巨,浑身上下一阵痉挛。
“蒋柔!”王辰仰天悲呼,迎来的却是死一样的沉寂。肉体虽痛,却不及他心痛的万一。蒋氏香销玉陨前决然的笑容,成为了他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靥。谢灵运、王弘、慧琳、檀道济、褚灵媛──无数往事又一一浮上心头,那一道道身影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模糊得好像千年遗梦,朦胧虚幻。
“啊──”王辰痛心疾首,悲愤莫名。自己明明已经武功大进,可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他非但连一个女子都保护不了,反而要依赖别人的牺牲才能苟且偷生,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仿佛天地间再也容不下他这个无用的懦夫。
王辰把脸深深地埋进雪里,恨不得就此断却残生。冰雪无垢,那刺骨的寒意却令他忽而一凛,意识在一刹那恢复了清明。
“不对!我怎可如此自暴自弃,在此徒耗光阴?不能死!我还不能死!我还要将那个消息传递回去!”身体的剧痛再次袭来,他虽然多处受创,所幸并未伤及要害。王辰紧咬牙关,勉强运气疗伤片刻,总算恢复了三成功力。
时间紧迫,王辰别无选择,他必须要赶在沮渠兴平觉察之前先发制人,挽大厦于将倾。皓月当头,繁星点点,王辰脱去染血的军服,观星辨位,直向东方奔去,不到一个时辰便再次来到弱水之畔,只见冰层比之前更加厚实,光滑如镜的冰面在月下闪动着阵阵幽光,寒气森森。王辰眼睛一亮,计上心来,来到河心站定,面朝东北,两脚一蹬,倏地一声便贴着冰面向下游滑去,速度越来越快,与千里神驹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似将满腔愤懑也吹散了些许,王辰气沉下盘,速度顿时快了几分,他心中一动,忽有所悟,又加了几分力,速度再增。
“原来如此!”王辰暗喜,调动周身阴气凝于脚底,速度暴增,有如野马脱缰。凛冽的寒风迎面而来,仿佛寒锋利刃,削肌刮骨。王辰暗呼不妙,无奈冲势已成,手忙脚乱之下只得将阳气外放,周身自成一方天地。风声顿灭,寒风骤止,然而王辰不及欢喜,速度竟不受控制地再度暴增,恍如惊雷闪电,一发不可收拾。
“糟糕!停,停不下来了!”
王辰大悔,一路风驰电掣,顷刻间便“滑”出了数里,直向一个弯道冲去。王辰瞪大了眼睛,眼看就要冲出冰面,情急之下只好一跃而起,堪堪落于砂石之上,可速度却依然不减。王辰无可奈何,只得任由身体在荒无人烟的隔壁上飞驰,浓重的烟尘在身后高高扬起,很快便汇聚成一道诡异的“风景线”。
高速的移动亦令真气的消耗加剧,不过半炷香的时间,王辰便已是两眼发黑,面色苍白,但速度总算是降了下来。
“停!”王辰拼尽最后余力,猛然使了一个千斤坠,身形骤止,却因为失去重心,一个跟头翻倒在地,栽进了一座沙丘里,摔了个七荤八素。
“噗──”
满口黄沙无味,王辰挣扎着站起身来,顿感天昏地转,不辨东西,又倒了下去,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后怕不已:若非只余三成功力,令速度被迫降了下来,这次可就不只是摔一跤这么简单了。王辰长吁了一口气,忽而眼睛一亮,心想仅仅三成功力便已是如此了得,倘若运起全力,那速度岂不是……
王辰兴奋起身,忙运功回气,不消两个时辰,便恢复了五成功力,遂小心翼翼地运起阴阳二气,认准了来路,直向弱水奔去。
……
月落日升,月升日落,而当旭日的光辉再度破晓之时,西海郡终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西海郡位于凉州之北,以居延海而闻名,弱水在此一分为二,化为东西两支注入海中,由于地处西陲塞外,故名西海。此地自古便人烟稀少,住民也多以牧民为主,由于毗邻柔然,常常遭受游骑抢掠,所幸柔然于一年前大败,退入草原深处而少有侵犯,西海郡也因此迎来了暂时的和平;加之凉州腹地烽烟再起,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又有不少人逃难至此,又给西海郡注入了一份新的活力。
只见一道迅如雷电的身影在弱水上飞速闪动,带起一道奇异的风声,因为那极致的高速而时高时低,似远又近。郡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道身影的速度也越来越低,终于现出一张风尘仆仆的面庞。
“风萧萧兮弱水寒,百里奔游兮不复难。原来竟是这般简单!”王辰意气风发,身形一闪便从冰面上消失,转眼间便在通往郡城的直道上现身,心道:“此势悟于寒月之下,寒冬之中,寒冰之上,故名‘寒游’也!”
寒游──御气移形之势,是王辰继“分水”与“破岩”之后所领悟的第三势。正所谓天下武学,唯快不破,速度上的优势,便是克敌制胜的先机。王辰坚信,只要将“寒游”融入其它二势,他便再也无惧任何铁骑战阵!
遥远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王辰精神一振,终于来到西海郡城。虽说是郡城,但无论是建制还是人口,这座边城的规模都小的可怜,所幸西海郡尚在魏国控制之下,王辰遂得以入城。他寻至破旧失修的驿所,用了整整两锭黄金,总算收集到足够的补给与两匹上等柔然马。
王辰准备妥当,不敢停留,又交替换乘二马,顺着所谓的官道向东南一路狂奔,三日三夜间飞驰出一千六百里,又穿过阴山与贺兰山口,横渡黄河,披星戴月一路向东,待到第六日时,即使以柔然马的脚程之佳,也双双不支倒地。
王辰无奈,只好弃马步行,全力运起“寒游”向东狂奔,终于又从大城购得两匹上等河套马,再转道东北直奔代来城,马不停蹄继续东进,二渡黄河,横穿长城……
北风呼啸,冰雪依然,王辰拖着几乎僵硬的身体,终于赶在第十二日回到了平城,正好赶上太子拓跋晃的大婚之礼。满城张灯结彩,喜庆洋洋,而王辰却无暇多顾,一路直奔司徒府而去,小芸喜出望外,急步相迎,却正好撞见王辰一头栽倒在地。
“兴平……”王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颤抖着将手伸入怀中,不待取出密信,两腿一软便昏了过去……
当夜,皇城,太子东宫。
拓跋晃独自一人,忐忑不安地行至寝宫门口,一颗心砰砰直跳。他颤抖着举起手,狠一咬牙,似是下定某种决心,可刚一触碰门缘,又猛地缩了回来,只感觉身体仿佛有千钧重,哪怕踏前一步也是莫大的艰辛,正感踟躇,拓跋焘威严的声音又在耳边不住回响:“晃儿来年便有十四岁了,也是时候选个太子妃了。”
太子妃乃是未来的一国之母,身份尊贵,岂是儿戏?魏帝金口一开,数以百计的美人佳丽便蜂拥而至。半年转眼即逝,拓跋晃几乎每日都在尴尬中度过,欲拒不能,苦恼心起:“姐姐十八岁才选驸马,为何我十三岁便要选太子妃呢?”
拓跋钰与王辰的面庞在心头缓缓浮现,令拓跋晃心中愈发感到苦涩──那同样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是残存于现实无情碾压下的悲哀。曾几何时,他还幻想着皇姐与师兄喜结连理,可直到皇姐真正出嫁的那一天,他才知道,原来真爱的守望,竟是如此的沉重。
“天真,一直以来,姐姐都以为人生而为人,便要对得起自己,所以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可是姐姐错了,原来人并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所以有时讨厌却要喜欢,而喜欢却偏偏要讨厌……”
拓跋钰临行前那意味深长的话语,令拓跋晃倍感愁闷。他曾答应过王辰保守身份的秘密,可是他食言了;如今他已答应拓跋钰去保守另一个秘密,又怎可再重蹈覆辙?
“唉……”拓跋晃默叹一声,总算将苦涩暂时抛于脑后,岂知那愁绪竟如跗骨之蛆,不知不觉又飘回到了自己身上。
就在一个月前,一名出身柔然的贵族女子闾氏突然加入到太子妃的竞逐之中。这本非什么大事,可那闾氏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连皇后赫连芳兰与右昭仪沮渠兴平都同时对她赞赏有加,甚至亲自向魏帝作荐。魏帝乐而见之,龙颜大悦,竟当场下诏立闾氏为太子妃。这可真是苦坏了拓跋晃,好拖歹拖,却终究父命难违,终于在今日与闾氏成了婚。
太子大婚乃是国家大事,拓跋晃多日应酬早已是筋疲力尽,却连那闾氏的相貌都不曾知晓。如今礼尽宾散,正是二人亲密之时,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又涌起深深的不安,暗道:“听说柔然女子大都刚烈豪放,想必那闾氏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所以才合了父皇的脾胃。可如今师兄和皇姐都不在平城,我……我一个人真能应付得来吗?”
抉择当前,拓跋晃有苦难言,心中可谓是天人交战,暗道:“本殿乃是大魏太子,如此畏首畏尾,成何体统?”拓跋晃甩了甩头,努力地鼓起十分勇气,可转念一想,很快又泄了八分底气,心道:“但男女之事毕竟太过凶险,想当初不过是撞见皇姐出浴,便被穷追猛打险些丧命,如今又来了一个可能比皇姐更凶的柔然母老虎,还比本殿大了整整三岁!这可如何是好?”
拓跋晃一想到从今往后夜夜都要与闾氏同床共寝,顿时涨红了脸,汗流浃背,冬夜的冷风拂过,倍感冰凉,正哆嗦间,忽闻一阵幽香探来,只见那紧闭的宫门突然开启,径直走出了一名绝美的女子。
拓跋晃一下子呆住了,大脑轰然作响,什么苦情愁绪,什么伦理常纲,尽皆烟消云散──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那清丽的面庞与玲珑有致的身姿,仿佛是世间最香醇的一樽美酒,只闻其香,便已沉醉,令人神为之夺,魂为之消。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拓跋晃心跳顿时加速,血脉偾张,口中虽然念念有词,却已迷迷糊糊地向前迈了两步,又两眼一黑,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正倒进了那娇艳的柔软之中。那女子一怔,又噗嗤一笑,轻松地将不省人事的拓跋晃带进寝宫,悄声关上了宫门。
烛火摇曳,情意绵绵,却有一道暗影,与宫内的气氛格格不入。那女子迎上暗影中的“不速之客”,妖艳的光芒在眼中闪烁,咯咯地笑着。
“宗主,这小子也太不济了,果然可爱的紧,奴家当这太子妃还真是有趣哩。”
“桀桀,小妮子该不会真动心了吧?”
“雅儿怎敢?雅儿只求能得到宗主大人宠爱,能为宗主大人分忧。”
“兴平那边还是一无所得,那把剑的下落,指不准还得靠这小子去取。来日方长,先留他一条小命,可别玩过头了。”
“哎呦,奴家的心还不一直都是属于宗主的吗?还请准许奴家伺候宗主宽衣。”
“哈哈哈,小妮子还是这般迫不及待啊。”
“宗主……”
“嘿嘿,那本座便赐你十月怀胎!”
……
王辰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入眼所见,是小芸一如既往的关切神情,他下意识地挤出一丝笑容,殊不知自己已经不省人事了三天三夜。
“你的柳公子既然醒了,当无大碍,芸儿是否想亲自下厨一番呀?”崔浩悠然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似笑非笑。小芸的脸刷地一红,似从崔浩言中听出它意,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退出房去。
“崔公!”王辰陡然一凛,猛地从床上跳起,千万往事涌入心头,却无暇一一分说,只得避轻就重,直言道:“密信!”
崔浩轻轻按住王辰的肩头,沉声道:“此事陛下已经知晓,沮渠兴平也已经自尽。”
“什么?已经自尽?”王辰闻言一愣,失神了片刻,没想到“一觉醒来”,诸事竟已了结。
“此中情节,错综复杂,崔某与上党王合力,从沮渠牧犍处查获了大量毒药与催情药,而贤侄传来的密信更是铁证如山,其与妖僧昙无谶的种种秽乱交易,自然是昭然若揭……”
崔浩将这两日发生的事简要说明了一番,又似心有余悸道:“那沮渠兴平只不过是一枚棋子,但她早与昙无谶通奸,又精通颠龙倒凤的魅惑之术,虽事败自尽,但陛下亦性情大变,盛怒之下,不但将沮渠牧犍兄妹乱刀分尸,还要诛杀全天下的僧人,若非太子死谏,佛门必将遭受旷世浩劫!”
王辰闻言一惊,心想那昙无谶不过是佛门败类,死有余辜,可没想到魏帝经此打击,居然会迁怒于整个佛门,竟会心生灭佛这残暴之念。此时北魏国教虽是道教,但笃信佛教的人亦不少,倘若魏帝当真实施灭佛令,民心丧尽不说,整个朝堂都将剧烈动荡,所幸太子自小礼佛,这才没有酿成大祸。王辰想起拓跋晃那少有正气的面容,暗松一口气,却忽然又想起另一件大事,冷不防地打了一个颤,急切道:“刘义隆!”
“不错,南边果然还是有动作了。”崔浩长叹一声,肃然道:“昨日南秦王千里加急传来军情:刘义隆以裴方明为龙骧将军,刘康祖为征虏将军,分别从巴蜀和汉中进军,夹攻仇池、武都二郡。武兴、阴平等要地皆遭受猛攻,亟待援军!”
崔浩之言恍若晴天霹雳,王辰登时色变,急道:“宋军压境,若再与凉军连成一气,整片河西之地恐怕都将……”
崔浩眼皮微微一抖,说道:“不错,以眼下形势来看,即使是司马仲达复生,恐怕也要头疼了。”王辰呆呆地望向崔浩,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当年的司马懿,思绪渐行渐远,这才恍然大悟。
遥想当年汉室崩坏,天下三分,北有曹魏一统北方,南有孙吴与刘蜀割据称霸。两百余年后,历史以惊人的巧合再次重演,只是曹氏的魏国变成了拓跋一族的魏国,而本是三分天下的刘蜀则成为了一统南方的刘宋。
三分之时,北强南弱,是故吴蜀必须联合,方能与魏国抗衡,而当年诸葛亮殚精竭虑,连吴抗曹,不到十年之间,六出祁山,挥师北伐,所求者无非便是夺取关中要地。然而以孔明之智,却一直对大将魏延奇袭长安之计弃而不用,王辰一直都不甚理解,直到亲至凉州一行,方才有所领会。
东取长安,既是战略目标,也是疑兵之计,诸葛亮真正的目的,在于将汉中与凉州之地连成一片,届时既有西凉优质的战马和精锐的铁骑,又得陇南、张掖丰美的水草资源,进可攻,退可守,东取长安自然是水到渠成──这本是稳胜之策。然而诸葛亮终究还是失败了,只因为司马懿早看穿了他的策略,所以固壁清野,生生拖垮了整个蜀国。
时至今日,南北的对峙再次聚焦于南起益州,北达凉州的险恶战场,然而天下大势却已大不相同。刘宋一统天南,国力远非当年的刘蜀可比;而北魏虽然初统北方,但转眼便失了半个西凉。此消彼长之下,昔日司马懿的据守稳拖之计自然也就再无施展的余地,也难怪崔浩会有此感慨。
“唉。现在征西将军奚眷的五万大军深陷凉州腹地,进退不得;镇北将军封沓又挥师北进以致天水势孤;我大魏还要提防刘义隆出兵荆、徐威胁许、洛,再无力大规模从东线调动援军,秦州的形势,颇不乐观啊。”崔浩面有忧色,叹道:“此次魏、宋交兵,乃大势所趋,崔某再也没有办法阻止了……”
王辰闻言默然,心中矛盾。凉、秦二州之乱虽只波及西北一方,但宋、魏两国各自坐拥半壁天下,若任由战火蔓延至关中,南北势必陷入全面战争,届时天下生灵涂炭,又将有多少无辜百姓要被牵连?
王辰心情沉重,迫切地渴望止战,可是两国已经交兵,就连崔浩都无力阻止,他又能怎么办?况且他王辰虽然以“柳云飞”之名暂居魏境,但终究还是一个宋人,父伯的宏愿,檀道济的理想──那是铁血与丹心的寄托。如今宋帝把握战机,兴师北伐,王辰作为将门忠良之后,又岂有阻拦之理?无尽的苦水涌上心头,那是一种卑微的无奈。
“此战避无可避,不知崔公有何应对之策?”王辰苦思无果,无力地望向崔浩。
“事已至此,崔某也无他法,唯有以战止战,止战火于关外,聊尽人事而已。”崔浩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王辰一眼,半响,叹道:“你若要离开魏国,崔某绝不阻拦。”
“我……”王辰心中一酸,无言以对。崔浩苦心孤诣,竭力劝阻魏帝南征,可没想到却迎来了宋帝的北伐,这是何等的无奈?而就当今天下大势而言,南北大战,双方皆无胜算,如此徒劳无功之举,只能换来白骨累累,又是为了什么?
凉州所见,在王辰的脑海一一闪过,他心中一痛,向崔浩拜道:“千里督护歌,万里白骨颌。死为生者殇,生为死者怅。建功立业也好,保家卫国也罢,这些都不是晚辈所求,晚辈只愿天下能够止战,只愿天下能够太平!何去何从,还请崔公教我!”
“死为生者殇,生为死者怅……”崔浩低声沉吟,不由动容,紧紧握住王辰的手道:“贤侄不以功利为缚,舍家国而取天下,崔某能有你这样的忘年之交,夫复何求?”
“崔公!”王辰目光如炬,昂声道:“晚辈匹夫独身,别无所长,只是粗通武艺。南朝远非小小凉国可比,此时更不同于往日,不知崔公有何计策?晚辈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崔浩眼中光芒闪烁,高声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当鹰翔九天,方不负来这世间一场,崔某又怎能将你拴在身旁?宋军虽然来势汹汹,但统万有上党王亲自出镇,长安亦有琅琊王精兵镇守,扼止战火于西疆也并非没有可能。西行还是南下,还是贤侄自己决定罢!”
统万西望凉州,南面秦州,乃是昔日夏国的都城,战略意义之重显而易见──只要扼守统万,便能同时牵制凉、宋两国之军,如此重任,也唯有北魏第一上将长孙道生可堪。
长安之重,亦是不言而喻,那八百里秦川,正是当年秦始皇一统天下之根基。秦州战乱,长安首当其冲;而长安若失,则整片河西之地不保。
王辰犹豫了。西行统万,乃是统筹兼顾之举;南下长安,则是直面宋军之为。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选择西行,可权衡之下,又念及新的困惑,迟疑道:“长安乃西疆之根本,琅琊王既然驻守此地,想必是一方大将,可为何从未听崔公提起?又为何没有在青年英雄大会上见到琅琊王世子崭露头角?”
崔浩脸色微微一变,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回复常色,说道:“崔某虽然在二十年前与琅琊王有点小误会,但此人折节待士,文韬武略皆通,算得上是一代人杰,如今官拜安南大将军,总督关中军政,其子司马金龙为陛下表姐所出,自然是不能再去追求上谷公主了,所以也就未曾参加比武。”
“原来如此。”王辰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没想到这琅琊王已是皇亲国戚,难怪被魏帝委以镇守长安的重任。不知为何,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拓跋钰的丽影,想必她当初正是循着长安古道一路向西,再渡过洮水,如今应该已经抵达吐谷浑的腹地了吧?
王辰暗叹一声,正想要避开长安,选择西行统万,却又突然一震,顷刻间意识到什么,惊道:“什么?琅琊王的世子叫司马金龙?”
司马金龙虽然在长安一带小有名气,但放眼整个魏国,却远不及那“柳云飞”引人注目,崔浩暗奇,不知王辰既然从未见过此人,又为何如此在意?
崔浩一时也猜不透彻,但心想王辰毕竟是宋人,去前线直面宋军总是有些不妥,遂如实说道:“那司马金龙据说少有才华,具体事迹崔某也是不知,但其父司马楚之乃前晋宗室,受先帝赐婚河内公主。十年前刘义隆大军压境,连下滑台、洛阳、虎牢等地,待上党王等人渡河反攻,琅琊王亦引军助战,破宋军主力于长社,又于次年收复滑台,生擒宋将朱修之、李元德,归降者数以万计。如今刘义隆再度北侵,琅琊王主动请缨,崔某遂奏请陛下授其节钺,携秦州刺史冯朗全权指挥西南一线诸军,只待整备完毕,便可过陈仓,出散关,与宋军决战于关外……”
“司马楚之!前晋宗室!”
王辰闻言,一颗心狂跳不停,两耳更是嗡嗡作响,再也听不清崔浩的一言一语,只有一袭白衣在眼前霍然浮现──国破家亡,天高地远,她孑然一身,又能何去何从?在那里,她一定就在那里!
“晚辈心意已决,即刻便南下长安!”王辰一脸毅然,终于再无任何犹豫,切声说道。
崔浩细数司马楚之与宋军之战历,本想借王辰的避战之心而引他去统万,可没想到适得其反,竟令王辰更加坚定了去长安的决心。崔浩心中再奇,却不知王辰早已将对司马瑶英的感情深藏心底,所以从一开始便未曾向崔浩提起,而寇谦之对男女之事一向也少有言及,如今又闭关不出,所以崔浩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崔浩见王辰如此坚决,也不便多说什么,只道王辰是为了磨砺自己,所以才有意选择直面困难。崔浩眼帘微动,默默地转过身去,平静道:“如此也好,但此行长安,变数甚多,你我既然相识一场,崔某还有一言相劝。”
王辰闻崔浩言语间似有怅意,又似有别情,想要询问,但转念一想,他本非魏人,却与魏国司徒成为忘年之交,如今魏宋交战,战事险恶,此行很有可能有去无回,眼看离别在即,又有谁不会心生感伤?
王辰想到这里,心头亦泛起一股离愁,对着崔浩的背影躬身一礼,正色道:“崔公传道受业之恩,晚辈没齿难忘。此行长安,只求止战火于关外,崔公但有所命,晚辈莫敢不从!”
“贤侄倒也不必如此。”崔浩暗叹一声,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却已无半点愁绪,他微微一笑,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当初你在青年英雄大会上大放异彩,在整个魏国都已有了不小的名声,此行长安,耳目众多,所以还是尽量不要暴露真实身份为妙。”
王辰恭声应是,心想崔浩所言不无道理,况且此次毕竟是宋军入侵魏国,以柳云飞的身份在魏地行事也方便许多。只要找到司马瑶英,再待战事了结,便可以与她远离杀伐,再找个与世无争的世外之所,效仿五柳先生隐居南山,倒也算一桩妙事。言念及此,王辰顿感舒畅,脸上也终于现出了笑容。
崔浩颔首而笑,向他投去鼓励的目光,也未再多说什么,王辰再施一礼,正要道别,忽又一拍脑门,忙道:“崔公莫怪,晚辈一时想得远了,倒是忘了还有一件有疑点的事。”
“嗯?”崔浩疑惑,心想潜伏在魏帝身边的奸细已除,战事的对策也已定,难道还有什么遗漏的环节吗?只见王辰面有惭色,说道:“晚辈那夜潜入沮渠天周府上,无意间还探知沮渠兴平潜伏的目的之一,是要取得‘那件宝贝’,但究竟所指为何,却并未明言。晚辈以为,沮渠天周既然如此隐晦地谋求此物,想必那不是一件普通的东西。”
“那件宝贝?”崔浩闻言,思考片刻,似联想起什么,面色倏而一变,忙追问道:“可还有其它蛛丝马迹?”王辰见崔浩如此郑重,心知事关重大,低头回想,却只能忆起一大堆男邪之事,脸不由地一红,尴尬道:“请恕晚辈无能。”
“不,你能带来此讯,已是万幸!如崔某所料不差,‘那件宝贝’就是──”
崔浩神情严肃,突然上前一步,道:“事已至此,崔某也不便隐瞒。”说着又再次压低声音,以仅能二人可闻的声音在王辰耳边说道:“你可知道帝玺与皇剑的传说?”
“帝玺!皇剑!”王辰闻言,大惊失色,他当初被人追杀,险些丧命,不正是因为……
王辰的心咚咚直跳,突然又想起司马瑶英所持的那枚神秘发簪──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绝密,而帝玺此刻尚在宋帝刘义隆手中,以此推断,“那件宝贝”自然就是指皇剑了。难道说传说中的皇剑,就在魏帝拓跋焘的手中?
崔浩见王辰一脸惊容,知他已明了“那件宝贝”所涉之重,而王辰见崔浩坦诚相待,亦将自己所知告予崔浩,只是将涉及到司马瑶英与发簪的细节略去。崔浩静静听完王辰所述,眼皮微微一跳,沉声道:“当年苻坚兵败,南北大乱,皇剑曾一度被‘北霸枪’慕容垂所得,后来燕国内乱,皇剑历经波折,这才辗转落至陛下手中。其实你师父当年出山被拜为国师,也正是为了确保此物不为奸人所得。”
“什么?原来师父他……”王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才发觉原来事情远没有自己所想得那么简单:孙恩、宗仇、还有当初在淮水追杀他的那个神秘杀手,这其中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崔浩眼中闪动着果决的光芒,凝声道:“皇剑的下落,乃是机密中的机密,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你师父曾经说过,帝玺与皇剑乃是由当年晋高祖司马懿所传,所涉及的绝非只是金银财宝那么简单。此二物一旦齐聚,则天下必然深陷永无止境的灾祸!切记!切记!”
王辰从未见崔浩显露过如此严厉的神色,心知那必然是祸及天下苍生的禁忌,容不得半点马虎,连忙指天为誓道:“崔公放心,晚辈必定严守机密,绝不会向他人透露半个字!”话刚出口,又突然想起了司马瑶英。她欲集齐帝玺与皇剑而复兴晋国,届时兵祸难免,这岂不正是天下大乱的先兆?王辰心中一寒,更坚定了决心,定要将她从复仇的执念中拉出,从此二人便不再理会这一切的恩恩怨怨。
崔浩见王辰竟立下了誓言,安下心来,说道:“至于那两件物事背后究竟藏着什么,自从孙恩死后,也就只有你师父和道渊神僧知晓,但如今看来,那宗仇可能也知道其中的辛秘。此人虽和你师父同受重伤,但其羽翼仍在,所以贤侄日后务必要以谨慎为先。”
“晚辈谨遵崔公教诲!”王辰重重地一点头,心想觊觎皇剑之人都隐藏在暗处,对付起来着实不易,此行长安,还是尽量不要节外生枝,正要详询崔浩应对琅琊王的对策,却忽闻小芸欢快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老爷,公子,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崔浩脸上浮起一层怜爱,冲着王辰笑了笑,低声道:“用过午膳再出发吧,崔某还有一点公务俗事,晚些时候再与你相见。”王辰心领神会,也不再多言,静静地冲着崔浩一抱拳。
良久过后,夷景轩。
崔浩一个人端坐台前,提笔不知写着什么,他神情肃重,眉宇间挂着一份忧色,喃喃自语道:“皇剑事关重大,还须与寇真人从长计议,而琅琊王镇守长安多年,早有鸿鹄之志,这孩子孤身前往,福祸难料。”崔浩沉吟一声,眼中又闪过明断的光芒:“不如就借上党王之手,让古弼大人也跑一趟长安吧……”
(《乱世游子吟》,卷二,北魏风云,终)
(下一卷:瑶影金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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