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27 望崦嵫心照不宣,潜仇池仇意不减
    翌日,黄昏,嶓冢山。

    王辰一身青衫,与司马瑶英并肩立于崖边,举目远眺西南。冰雪正融,西汉水宛如一段明链,涓涓流向远方。山风阵阵,拂过叠嶂的松涛,鼓得二人衣衫不住作响。

    《山海经》有云:“嶓冢之山,汉水出焉。”《水经》亦有载:“漾水出陇西氐道县嶓冢山,东至武都沮县为汉水。”这里的“汉水”与“漾水”,指的便是二人眼前这西汉水了。嶓冢山作为西汉水之源,传说乃是上古轩辕黄帝的诞生之所。王辰远望着这片厚重的土地,心生无限感慨。

    “昔日楚国屈原诗云:望崦嵫而勿迫,举长矢射天狼,瑶英可知诗中这‘崦嵫’二字,所指为何?”王辰深吸了一口气,只感心胸仿佛和眼前的视界一样宽广,平静地问向身旁丽人。

    “‘崦嵫’所指,此地住民皆知,只是不知为何,我却不想在这日落之地,目睹这昏沉的日落。”司马瑶英的声音淡淡传来,难掩一丝伤怀。

    王辰默然,这又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想?南秦州已是龙潭虎穴,而明日他们便将亲身犯险,凶吉难卜。今日是否便是二人最后一次“共赏”日落?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王辰的心中蔓延:是对明日未知凶险的担忧?还是对决战前这最后一份祥和的不舍?抑或只是对长伴司马瑶英左右的一种眷恋?

    “瑶英……”王辰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头来,一时忘记了原本想好的说辞。只见褪下甲胄而一袭白衣的司马瑶英作男装打扮,更加显得英姿飒爽,俊丽绝伦,虽是女儿身,却丝毫不让须眉。司马瑶英似有所觉,也转过头来,那幽深的瞳孔,牢牢地吸走了王辰的心,二人并肩凝视着彼此,谁也没有言语。

    “辰弟,我知你并非好勇斗狠之辈,但你却肯为我挺身而出刺杀贼首,我真的很开心。”

    许久,司马瑶英玉齿轻启,那金玉之音恍若天籁。王辰心中一动,满怀希冀地柔声说道:“日有西落,亦有东出,下次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好不好?”

    司马瑶英眼底射出一份欣喜,莞尔一笑道:“何止是日出?待从南秦归来,辰弟可愿与我在夜空之下,共赏那瑶月星辰?”

    “瑶月……星辰……”

    王辰听出话外之音,心弦颤动,呆呆地望着司马瑶英,只见她嘴角似笑非笑,风致嫣然。王辰不由地一痴,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恨不得将那绝丽的容颜永远印在眼帘,却忽感额头一痛,被司马瑶英曲指弹在了脑门。

    一击而中,如儿时童趣再现,司马瑶英脸颊微红,却也不理会王辰的反应,转身就走,却总算不忘出言提醒道:“快走吧,再不下山,天可就要黑了!”

    王辰额间被点,如梦初醒,忆起儿时的旧事,只不过被弹脑袋的对象,似乎完全倒置了。他心中一暖,快步跟了上去,透过那美丽的背影,仿佛又看见了司马瑶英“得逞”后的满意表情。二人一前一后,很快便隐入松林,山风依旧,那山崖终于空无一人。

    ……

    数日后,拂晓,乐乡以东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司马瑶英风尘仆仆地闪进庙门,见王辰正好整以暇地席地而坐,笑盈盈地望着她。司马瑶英俏脸一红,挪着步子来到王辰身边坐下,摊了摊手,一脸不甘之色,咬牙道:“算你赢好了!说吧,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司马瑶英故意在“有用”二字上加重语调,殊不知正掩耳盗铃般地向王辰昭示着自己所得情报的“无用”。王辰闻言一乐,心中因战争而徘徊不去的阴霾也被冲淡不少,仿佛与她又回到了在一起追逐打闹的童年。

    “快──说──”司马瑶英拉长声音,冲着王辰“恨恨”道。

    “咳咳。”王辰见好就收,轻咳一声道:“此地处于酉以南,武都以北,是皮将军前锋部队的必经之地。据我探查,已有两万宋军屯扎在离此二十里外的高地,看来乐乡很快便会成为正面战场。”

    “嗯。我亦有此发现,看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赶快绕到宋贼的背后才行!”司马瑶英应了一声,又正容望向王辰,静待下文。

    王辰没想到司马瑶英原来也探得了宋军行踪,更没想到如此重要的情报,竟被她主动划在“有用”之外,心中暗呼侥幸:若非他还探查到更细致的军情,此次恐怕难以“善了”了。王辰苦笑一声,心想司马瑶英这好胜的性格,果然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啊。

    司马瑶英见王辰默然不语,还道他“不过如此”,红唇一翘,露出玉砌般的虎牙,王辰赶忙迎上她的目光,继续如实说道:“这支宋军并非由裴方明亲统,而是由其部将王奂之、王长卿二人分领,左右两营各有一万军,看来亦属前锋部队。此外宋军还有三万大军由大将胡崇之统领,此刻正驻扎在白水一带,想必是被荣则的中线佯攻部队所惑,不知是西行还是东进。”(注:司马金龙字荣则)

    “什么!你怎会知晓得如此详细?难道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两万大军环卫的帅帐里不成?”司马瑶英闻言一惊,满脸的不可思议。

    “呵呵,倒被你猜对了,我不过是偷偷穿上他们的军装,瞒天过海。”王辰一副嬉皮笑脸之色,换上儿时打闹的口吻道:“对了,我也为你特别准备了一套,你猜猜我藏──”

    “辰弟!”

    岂料王辰话音未落,司马瑶英玉脸骤然一冷,打断了他的话,切声道:“你怎可如此鲁莽冲动?你可知自己在冒多大的风险?”

    王辰愕然,一时语塞,掌心传来温暖而柔滑的触感,原来已被司马瑶英牵起双手。她深深地低下头去,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咬的朱唇,似在昭显着内心的矛盾。片刻后,司马瑶英突然抬起头来,脸上冰雪尽融,眼底如细润春雨,一股别样的柔意扩散开来,令人陶醉。

    “辰弟,谢谢你。”

    前后剧烈的反差令王辰无所适从,但他却格外留恋眼前这美好的温柔。司马瑶英轻轻抚摸着王辰的手背,仿佛自言自语道:“你并没有做错,若非如此,又怎能得知宋军的动向,但是──”

    司马瑶英两手突然一紧,轻声道:“但是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哪怕是山崩地裂,也让我们一起去面对,好么?”司马瑶英的手越握越紧,紧到令王辰心痛,她眼底闪动着泪光,喃喃道:“答应我,辰弟,再也不要松手了,好么?”

    王辰两眼一红,心潮涌动,仿佛又看到了涛涛的淮水。那一年,那一刻,他二人如流云飞燕,冲天而起,但他却松开了与她互挽的双手,亲手将心爱之人推向了唯一的生机,并用自己的后背,迎接着死亡的降临。

    生离,死别,死者固然无怨无悔;可生者却为何要饱受煎熬?

    “瑶英,对不起,我再也不会……松手了……”

    二人目光相接,闪烁其中的,是互寄衷肠的思念,是拨云揽月的慰怀,是毫无保留的信赖,是永不割舍的羁绊。此时无声胜有声,心与心的距离,原来可以那么的近……

    五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王辰与司马瑶英身着宋国军服,化作败兵,“狼狈”地行进在通往仇池的山间小道上。北魏前锋部队在皮豹子的统领下,历经数战,终于在乐乡大败宋军,斩首六千余人,擒获主将王奂之、王长卿,俘虏三千,余者四散溃逃,王辰与司马瑶英则把握时机,成功地混进了战败的宋军之中。

    “辰弟,你这招鱼目混珠之计颇妙。想来你当初扮作奴隶混入酒泉,恐怕要比现在还要狼狈吧?”司马瑶英表面上一副垂头丧气之色,心中却是艳阳高照,边走边向王辰传音道。

    “瑶英,你就别揭我的糗事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是?”王辰也是“步履蹒跚”地走着,忽而想起了香消玉殒的蒋柔,他不想再多提往事,转移话题道:“皮将军的前锋军已经和大将军的主力部队会合,相信很快便会包围武都,只是没想到那裴方明作为主将,竟按兵不动,龟缩在仇池不出,不知他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司马瑶英听到裴方明的名字,神色骤然转冷,身上透出森森寒气,望着不远处的仇池山,也不知在想着什么。王辰暗叹一声,心知当年成都一战,司马瑶英已与裴方明结下了血海深仇,此番刺杀,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已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王辰眼底闪过杀意,为了保护司马瑶英,他只好先发制人,亲手斩杀裴方明!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王辰拿定主意,便不再犹豫,低声询问道:“瑶英,那裴方明的武功与刘康祖相比,谁强谁弱?”

    司马瑶英胸口微微颤动,脸色一白,眼中燃起熊熊仇火,却并未作答。她向王辰靠了靠,但很快又与他分开,额角一紧一舒间,似在盘算着极为痛苦之事。

    王辰觉察到异样,心中不忍,他不知当年蜀地之战,究竟惨烈到何等程度,却明白司马瑶英为自己肩头挑上的重担,已经太过沉重。他向司马瑶英靠近一步,坚定道:“就算裴方明有三头六臂,也必死无疑!”

    司马瑶英秀拳紧握,抿着唇点了点头,过得片刻,又摇了摇头,她“平静”地望着王辰,似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在王辰诧异的目光中,不恨反赞道:“何必一定要他死呢?论领兵打仗的本领,这裴方明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帅才。当日成都粮绝,他孤军死战,光是这份血性,就足以出类拔萃!”

    “?”王辰闻言,大惑不解,见司马瑶英的脸颊依然苍白,却隐隐透出一丝血色,那本来犹豫不决的眼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她眉角一扬,冷冷一笑道:“辰弟,你说如果让如此能打的裴方明去和刘义隆那奸贼狗咬狗,不管是哪只狗死,不都是一个很好的结果吗?”

    “!!!”王辰心中一沉,难以置信地盯着司马瑶英,半响说不出话来。

    司马瑶英丝毫不以为意,竟突然收敛了杀气,脸色渐渐变得红润,眼眸中射出快意的光彩,谈笑道:“辰弟,此行仇池虽然是复仇,但正所谓‘先礼后兵’,若能以唇枪舌剑策反裴方明,岂不是可以省了一番真刀实剑的打杀?”

    “……”王辰默然,没想到司马瑶英为了复仇,竟然能化敌为“友”,想出这么一招借刀杀人之计,仿佛眼前之人不再是那个直爽的司马瑶英,竟变得有些陌生起来。他忙狠狠地甩了甩头,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再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倘若真能策反手握军权的裴方明,那么从灭宋的角度看,的确是一箭双雕。

    司马瑶英见王辰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还以为他没有自信,笑道:“辰弟莫怕,那裴方明的武功与刘康祖在伯仲之间,你既然能完败刘康祖,那么取裴方明的小命也不过是轻而易举,所以嘛……”

    “所以就算策反不成,也可以再补上一刀送他归西,对不对?”王辰终于领会到司马瑶英的深意,顺着说道。

    “嘻嘻,我的辰弟果然不再那么笨了!”司马瑶英轻笑一声,如冰雪初融,全无丝毫仇意,映在王辰的眼里,绚丽而迷人。

    王辰心神一荡,各种顾虑尽皆抛于九霄云外,毫不犹豫地一点头道:“好!就让我王辰先扮好人,再做恶人,如此可好?”

    司马瑶英脸上挂着一抹柔色,嫣然一笑道:“当年在冶城寺里,不一直都是这么办的吗?”

    王辰脸红,眼中所见,只有无限温柔,“愤愤不平”道:“亏你还记得!当初你偷偷给道渊爷爷的鞋里抹上蜜糖,又骗我去递鞋……”

    “嗯?你不说我倒还忘了。要不是我及时揭发,道渊爷爷的鞋可就脱不掉哩。”

    “我……”王辰脸更红了,心底暖意却更浓。

    “怎么?我有说错吗?不过倒真是辛苦了辰弟替全寺人洗鞋哩。”司马瑶英噗嗤一笑,如春花灿烂,仿佛忘记了所有的仇与恨。王辰不由地再次一痴,心底涌起万丈豪情──原来那开怀一笑,正是他愿意用生命去永远守护的美好。

    ……

    十日后,仇池,宫城。

    自杨氏宗族在一百年前建国以来,仇池虽然历经坎坷,但作为一国之都,始终是仇池国甚至整个氐人部族的中心,其宫城的规模虽不比宋都建康、魏都平城的皇城,却也是一派庄严,巍峨壮观,分为内外两宫。外宫有三殿六楼九阁,是听朝议政办理国事之所。内宫则划分为王驾所在之正宫、王族所居之东宫,以及接待特级国宾之西宫。如今杨保炽叛魏附宋,自立为仇池王进驻中宫,而裴方明作为实际的掌权者,则在西宫立府。

    夜已深,王辰与司马瑶英双双身着夜行衣,以黑巾蒙面,伏身隐藏在外宫的一处角落里。王辰摊开一张自制的地图,对照着各处的建筑分析着潜行路线。

    司马瑶英仔细聆听,脸上阴晴不定,细声道:“辰弟,这条路线虽然隐蔽,但也太过诡异了。若非我自幼精习轻功,还真是无可奈何,况且此处……”说着纤手一指图上的一处标识,两颊微红着叹道:“若要一口气跃过如此远的距离,纵然轻功可以,可是内息总归……”

    王辰会意一笑,说道:“既为奇兵,自当出其不意,此处虽然有些难度,但是──”王辰一把握住司马瑶英的玉手,柔声道:“不是约定好了吗?再也不会松手了。”

    一阵迷离之色在司马瑶英的眼中闪过,随即便被坚定与无畏所取代,她点了点头,眼波流转,几个呼吸间便将各处标识牢记于心。二人于是趁着夜色,飞速向内宫掠去,形如鬼魅,轻易便躲开了禁卫的巡视。

    呼呼的风声从耳边吹过,王辰在前,意气风发,仿佛这深宫禁地不过是自家花园,又有什么可怕?司马瑶英紧跟在后,双眸粲粲如星,直视着那不甚宽广却异常可靠的肩膀,清丽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二人一路无惊无险,顺利潜入西宫内院,藏身于暗影之下,静待着时机的来临。四下无声,王辰警惕地环顾一番,确定无误,小声道:“据我多日探查,那裴方明每夜子时二刻都会来此静思,这便是我们下手的最佳时机!”

    司马瑶英也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不易察觉地一翘,蹙眉道:“辰弟,你的计划虽无破绽,但我却……”

    “嗯?有何不妥?”王辰惑然,又四下张望一番,并未发现任何端倪,暗道:“难道我还忽略了什么?”

    司马瑶英瞧在眼里,再难忍笑意,乐道:“傻辰弟,有你这梁上君子在,什么事都被瞧去了,谁还敢睡得踏实?”

    王辰恍然,无言以对,又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当初在酒泉内城撞见的男女缠绵之事,顿感脸颊发烧。

    司马瑶英哪知王辰的“龌龊”心思,儿时的童趣浮上心头,“老气横秋”道:“你这小子啊,打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还记得当初是怎么偷偷给道渊爷爷的茶里添酒的吗?”司马瑶英说得兴起,却全然忘了这其实是她自己的鬼主意。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事后又是谁被吓得满院子上蹿下跳?”王辰不服气地回敬道。

    “那还不是你小子口风太松,把本姑娘给招供出来,真没义气!”司马瑶英凤目一瞪,“咬牙切齿”道。

    “那换你试试,还不是照样得屈打成招。”王辰气不过,“义愤填膺”地反驳道。

    “本姑娘才不像你那么没骨气哩。”司马瑶英索性来了个死不认账,“无赖”至极。

    二人针锋相对地“打作一团”,紧张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不少,一刻钟的时间一晃而过……

    “嘘,他来了!”

    王辰突然警觉,伏低身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司马瑶英也在一瞬间收敛心神,屏息凝神地向内院拱门盯去。

    果不其然,一阵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只见一个身材不高却威武壮硕的男人推门而入,龙行虎步般行至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正是威震巴蜀,又智夺南秦的宋国大将裴方明。

    王辰挑选的隐蔽位置极好,正好是背对裴方明的方向,二人对望一眼,心有灵犀,王辰运劲于手,屈指轻弹,射出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打在裴方明右侧的一座假山上。

    “什么人!”裴方明骤然警觉,虎目圆睁,倏地站起身来,戒备着盯向假山。

    “明月当空,清风送爽,将军何故自扫兴致,置美景于不顾?”

    一阵悠扬之声从身后传来,裴方明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转过身来,只见一人正神闲气定地坐在石凳上,对着他报以浅笑──不是王辰是谁?

    隐在暗处的司马瑶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差点惊呼出声:“天啊,辰弟竟能如此迅疾,难道这便是他所说的‘寒游之势’吗?”司马瑶英喜上眉梢,两眼神采连连,心想王辰此举声东击西,先声夺人,裴方明至少已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裴方明冷汗直流,又惊又疑,暗道:“此人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若要行刺杀之事,可谓是易如反掌,他现在身着夜行衣,显然心中有鬼,却又一副心平气和之色,究竟有什么企图?”

    王辰料到裴方明所想,故意不说话,上下打量起他来。裴方明心中没底,却还是迎上王辰的目光,面色不善道:“阁下是何人?”

    “裴将军可否先坐下来呢?”王辰等的便是这句话,不答反问道。

    裴方明冷哼一声,暗忖对方若想杀他,早已下手,根本勿须多费唇舌,遂把心一横,猛地坐下身,冷冷道:“阁下现在可以说了吗?”

    王辰暗赞一声,心道这裴方明果然不简单,倒是和刘康祖一样有着大将之风。王辰念及早已想好的说辞,微微一笑道:“裴将军与刘将军之大名如雷贯耳,在下不久前便和刘将军在白水有过不期之遇,今夜又能在此见到裴将军,实乃三生有幸!”

    裴方明心念急转,瞬间便想通了王辰的身份,脸上却看不出喜怒,不消多时,突然一拱手,仿佛心悦诚服,赞道:“柳兄弟果然神功盖世,裴某起初听闻还不敢相信,如今却是不得不佩服!”

    “裴兄客气了。”王辰见对方有意示好,大出所料,呵呵一笑盖过眼中异色,拱手还以一礼道:“在下不请自来,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裴兄海涵……”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都在全力戒备。裴方明见试探不出什么,一时也猜不透王辰来意,索性直言道:“王兄有话请说,裴某洗耳恭听。”

    “好!裴兄果然是个爽快人!”王辰一鼓掌,与裴方明目光对碰,面不改色道:“在下来此,只不过是想讲一个故事而已。”

    裴方明目光毫不退让,心知王辰必有他意,却也不说破,收起了笑容,径直吐出四个字:“但言无妨!”

    王辰心中再赞一声,表面上却依然一副风轻云淡之色,说道:“遥想秦末汉初之时,大将军韩信用兵如神,为汉王刘邦灭魏,破赵,降燕,定齐,可谓是功高无二,国士无双。后来天下二分,楚汉对峙,有人劝韩信脱汉据齐而自立,进可问鼎神州,退可三分天下,却被韩信以知恩图报为由拒绝。时隔百年,在下每每读起太史公所述,都一直在想,尽管最终难免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但韩信当年的选择,或许并没有错。”

    裴方明原本静静聆听,闻得韩信之名,登时色变,死死地盯住王辰,一字一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司马瑶英躲在暗处听着王辰的说辞,心中连连叫绝:王辰以韩信为引,显然是别有用心。他表面上在说韩信,实际上却在指裴方明;说楚汉争霸,是为了对照当今宋魏争霸的形势;说据齐自立,则是以齐地暗指蜀地;再说韩信放弃自立却落得个夷灭三族的悲剧,自然让人以为是想借此劝裴方明自立;岂知王辰话锋突然一转,反说韩信选择忠汉并没有错,这前后剧烈的反差,更增几分神秘。司马瑶英两眼放光,欣然地望着自己的辰弟──他究竟会以怎样的奇招,去说服裴方明叛宋呢?

    王辰笑容依旧,淡然地望着裴方明,心里却也升起疑问:他适才所言虽然不拘一格,出人意外,但裴方明的反应也未免太过激烈了吧?他分明已经承认韩信忠汉没有错,这值得忠于宋室的裴方明如此激动吗?难道说……

    “天助我也!”

    一个大胆的想法划进脑海,王辰暗呼侥幸。他本打算以退为进再徐徐诱之,没想到竟歪打正着:原来裴方明早就已有反宋之意。王辰精神一振,继续试探道:“在下窃以为,昔日韩信并非没有自立之心,而只是没有自立之力罢了。”

    裴方明听到“自立之力”四个字,似被戳到了痛处,脸色大变,怒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王辰见状,对裴方明的反意确认无误,却转过头去故意不看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只是想说,韩信有心无力,毕竟他手下掌兵的曹参、灌婴、张耳等人,其实都是刘邦的心腹眼线,他韩信又怎么可能自立呢?”王辰长叹一声,又装作突然想起了什么,“痛心”道:“宋魏决战,已不可避免,可惜裴兄首战失利,所遣大将王奂之、王长卿皆不幸被俘,宋帝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遗憾吧?”

    裴方明与司马瑶英闻言,同时大惊,又如何听不出王辰的弦外之音?裴方明身上杀意涌动,王辰却临危不惧,回过头来一拱手道:“裴兄可不要误会了,在下既是坐在这里与你相谈,自然是没有恶意。”说罢又站起身来,冲着司马瑶英藏身之处一邀,正色道:“月黑风高,仅你我二人却也无趣。是故小弟还为裴兄请来了一位故人,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实乃大善之举。”

    司马瑶英闻言,嘴角一弯,提气纵身跃至王辰身旁,冲着裴方明一拱手,凌然道:“裴兄,将近四年未见,你可还记得我司马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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