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30 参辰碎接天绝恋,劳燕分残梦难圆
    王辰一身戎装,硬着头皮在校场指导着士卒的操练,俨然成了天水城卫军的总教头。“柳云飞仇池双斧闯天堑”的奇迹,与当初“柳云飞白水独剑退千骑”的战绩交相辉映,从老兵的口中传开,又由南秦传至北秦,使得慕名而来的士卒越来越多,令王辰汗颜不止。

    日上三竿,王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趁着午饷的空档遛开,却怎么也寻不到司马瑶英。王辰怅然若失:已经有十日了,可自从司马瑶英与阮诗诗不期而遇以来,二女便一直神神秘秘,不知在张罗着什么,只有阮诗诗留下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语:“瑶月心,星辰意,接天楼阁酒中情。”

    王辰不住地在心底念叨着,那分明是男女定情之言,令他怦然心动:难道说天水接天楼建成之日,便是他与司马瑶英……

    王辰一想到这里,便面红耳赤,不经意间,一日的时光匆匆而过,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一回到营房,便倒在床上。

    十日未见,如隔三秋,他明明知道,那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阮诗诗身边,却始终不敢去问个究竟,眼见着接天楼一天天地趋于完工,他心中的期待也越发变得凝实──只待司马楚之从南秦归来,他便坦白身份,正式求亲,从此守护在司马瑶英的身旁,不离不弃。

    可是……可是……

    王辰胸闷难耐,一股令他几近窒息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他一次次地想要避开,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寇谦之的教诲、崔浩的理想、司马楚之的大志、司马瑶英的执著、杨文德的恶毒、蒋柔的凄惨、狭亭残缺不全的尸体、天下苦苦挣扎的万民……

    “我到底该怎么做?”

    王辰心中矛盾,不知究竟何谓对,何谓错,而满心的困惑,终究难掩一腔痴情。

    “瑶英……”

    王辰自言自语,念起那与他自小相伴之人的名字,困惑似乎少了些许,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傲雪的容颜,那孤独的背影,那荆棘的道路,那累累的伤痕。王辰心若针刺,终于下定了决心:纵然不能回到儿时的无忧,也决不能让司马瑶英再受到一点伤害,哪怕要为此付出巨大的牺牲,他也只能这么选择。

    “崔公,对不起。大丈夫有所为,亦有所不为,而我王辰的私心,就是瑶英!”

    ……

    旭日的温暖轻唤着秦州大地的生机,安南大将军统领的南征大军鏖战多日,终于凯旋而归。整个天水城万民空巷,众人夹道相迎,欢呼声鼎沸震天。司马楚之一马当先,踌躇满志,下令分出部分缴获的军粮给百姓,又乘势募得数百部曲。(注:‘部曲’是一种社会阶级,在南北朝时期主要指私兵。)

    当夜,司马楚之在临时的王府大宴群将,席间觥筹交错,鼓乐齐鸣,“接天郡主”阮诗诗甚至亲自登台献舞,引得全场掌声雷动,惊为天人。

    “柳云飞”作为后起之秀、新锐之士,自然也免不了一番你请我敬,而他非凡的酒量也果然“不负众望”,竟独步酒席,惹得诸人“群起而攻之”,连司马楚之亦是频频侧目。宴会直至深夜方才休止,众将七倒八歪,纷纷醉倒在地,只有王辰尴尬地“笑到最后”,却丝毫不知酒中滋味。

    “好酒量!”

    司马楚之雄浑的声音回荡于偌大的厅堂,伴着鼓掌之声,在寂静的夜里越发显得响亮,只见司马楚之从王座站起,似醉非醉道:“没想到柳云飞真人不露相,内力竟如此雄浑,难怪连天险狭亭也能被你突破。”

    王辰闻言,想起初逢司马楚之时故意以茶代酒之举,再念及现在千杯不倒的局面,总觉得有些不妥,于是拱手一礼,歉然道:“属下知罪。”

    “实茶虚酒,何罪之有?”司马楚之对着王辰招招手,不待他回应,便先向厅外行去,边走边笑谈道:“王辰小子,你与瑶英倒是瞒得一手好棋!”

    “!!!”

    王辰满怀忐忑,默默地跟上司马楚之,很快便来到内院,但见院内月色正浓,一座石桌居于院中,两道倩影伴于两侧,不是司马瑶英与阮诗诗是谁?

    王辰吃了一惊,正好迎上阮诗诗神秘一笑,意味深长。王辰脚步不由地一缓,赶紧移开目光,终于恍然大悟:想必阮诗诗早已从司马瑶英口中得知他不是柳云飞,所以便先人一步,告知了司马楚之。

    司马楚之似乎醉意上涌,爽朗一笑,冲着王辰道:“王辰,此间只有本王与两位好女儿,你怎么还如此拘谨?还是快快入座吧。”

    此言一出,司马瑶英娇躯一动,满脸惊讶之色。她本来计划着等王辰入座之后,再亲自向司马楚之正式引荐“辰弟”,可没想到司马楚之竟已知晓了王辰的真实身份,难道说王辰早就已经主动坦白?

    阮诗诗瞧见司马瑶英的“窘样”,嘴角含笑不语,轻轻地拉了拉司马瑶英的衣袖,向她投去鼓励的目光。

    王辰看在眼里,更加确信了是阮诗诗在他与司马瑶英之间牵针引线,感动之余,心底又升起一股怪异之情,但他暂时也无暇他顾,一想到自己一直在隐瞒身份,便汗如雨下,于是连忙半跪至地,正色道:“晚辈承王爷提拔之情,赠剑之义,却一直隐瞒身世,还请琅琊王恕罪!”

    司马楚之将王辰一把扶起,说道:“无妨,只不过是个误会而已,何罪之有?说起来倒也算是一桩趣事嘛!”说着拍了拍王辰,拉着他入座,又转过头来冲着二女叹道:“唉,女大果然不中留!”

    “叔父!你醉了!”

    “义父!你醉了!”

    二女同时脸红,异口同声地嗔道,却见司马楚之随意地一挥手,根本不以为然。

    王辰低垂着头,满脸通红,偷偷瞄了司马瑶英一眼,只见她脸上挂着一抹绯红,半羞半喜,朱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偏又说不出口,更显娇艳百端,惹人生情。王辰看得痴了,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当年初吻之景,“天涯海角,不离不弃”的誓言,在耳畔不住地回响着。

    王辰的一颗心砰砰直跳,努力将视线从司马瑶英身上移开,再望向司马楚之,心想司马瑶英如今就只有这么一位长辈,此时再不提亲,更待何时?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在心中迅速过了一遍,便冲着司马楚之一揖到底,敬声道:“琅琊王在上,晚辈王辰,倾慕瑶英已久,虽然身无长物,但求以一生一世守护瑶英平安,以一身莽力助王爷复兴大志,还望王爷成全!”

    “辰弟!”司马瑶英没想到王辰竟如此直言心中炙情,顿时喜笑颜开,却并未察觉一丝失落正从阮诗诗的眼底划过,又很快被诚挚的祝福所遮盖。

    司马楚之听见“复兴大志”四个字,嘴角一弯,哈哈大笑道:“辰儿文武双全,又与瑶英两情相悦,本王安有不全之理?”

    王辰闻言大喜,心知司马楚之已允下这桩亲事,连忙拜道:“小婿王辰,拜见父亲大人!”司马瑶英亦是心花怒放,激动地站起身来,明眸流转,风情蔚然。

    司马楚之欣然地扶起王辰,笑道:“辰儿今晚已经拜了多少次了?本王可不想这么快就被拜老了。”

    司马瑶英噗嗤一笑,也来到了司马楚之身前,低身拜道:“叔父待瑶英恩重如山,亲若生父,这一拜无论如何都是免不了的。”

    阮诗诗掩嘴而笑,望着眼前的一对璧人,满怀歆羡与欢喜。

    司马楚之的脸难得一红,正襟危坐,说道:“辰儿现在还是柳云飞的身份,待到大喜之日,本王难免要与河东柳氏同堂为座,此等小事自然不费崔司徒的功夫,只是不知辰儿不幸亡故的双亲葬于何方?本王也好凭吊一场,聊尽人事。”

    王辰听得“双亲”二字,神色一黯,如实说道:“实不相瞒,家父王康,曾经镇守洛阳金镛城,后来夏、魏两国犯境,家父力战而亡,家母悲极而终,只与一冢衣冠合葬于建康城南十里郊外。”

    “唉……辰儿夹身于南北两朝之间,确是苦了你。”司马楚之长叹一声,斟了一杯酒,对着南方的天际遥遥一邀,酹酒为唁。

    司马瑶英听得往事,亦感伤怀,正准备也酹一杯酒,却见司马楚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皮一跳,脸色在一瞬间僵化,精雕细琢的玉制酒杯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咔嚓”的断裂之音,刺耳异常。

    “你说什么?!”司马楚之的声色顿时变冷,不待王辰回应,便径自吐出五个字:“王康!你,姓,王……”

    王辰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司马楚之竟会在一瞬间变脸,被他盯得惶惶难耐,浓重的不安之情涌上心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见司马楚之满脸阴翳,一言不发,气氛越发显得诡异。四下顿时森然无声,王辰只感凉意飕飕,似被一支无形的魔爪所笼罩,能将一切都彻底扭曲。

    “像,真的是太像了!”过得片刻,司马楚之自言自语。

    王辰色变,一个不可思议的大胆猜想硬生生地闯进脑海。他强压下不安,低声探问:“琅琊王可是与家父相识?”岂料司马楚之竟浑然不闻,只是反复地念叨着两个字:“天意……天意……”

    “叔父?”司马瑶英亦色变,似也猜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拉起司马楚之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汝父王康!使得一手左道剑气,能发出惑敌剑吟,然否?”

    “汝父王康!身居伪龙骧将军,为刘裕那奸贼作看门狗,然否?”

    “汝父王康!不过千兵,却负隅顽抗,守在金镛城六十日不降,毙于庚申年庚辰月戊子日丙辰时,然否?”

    司马楚之一连三问,竟突然发狂,猛然撕开胸前衣襟,只见一道暗红色的长长伤疤,从左肩延至右胁,仿佛从血肉中生生撕扯开的裂痕,令人视之心悸。他大喝着倏而起身,狂笑道:“王康守金镛,挑拨离间,阴险狡诈,可恨!该杀!可怜吾兄司马文荣四千军,司马道恭三千兵,司马顺明五千众,竟都全军覆没!好!很好!好一招神龙式!好一剑斩红尘!哈,哈哈哈!就算那一斩日月无光又如何?就算寡人夜夜煎熬又如何?你王康一条贱狗,还不是被寡人亲手斩下头颅,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哈!”

    “啪──”

    王辰狂怒,没想到那司马楚之竟然就是杀父仇人,两眼在顷刻间变得血红,一掌拍下,将石桌击得粉碎,余威所及,将阮诗诗也震倒在地。

    “司马恶贼!纳命来!”

    “王家余孽,来得好!”

    王辰怒极,暴喝一声,挥拳就朝司马楚之当胸击去。司马楚之不遑多让,疯狂地迎上一拳。司马瑶英大惊,无奈慢了一步,只见二人双拳互拼,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司马楚之脸色瞬间煞白,一连倒退十步方才止住身形。王辰亦被震得连退五步,不及回气,便挥拳再向司马楚之攻去,一副拼命之色。

    “不要!”司马瑶英惊叫一声,闪身冲至二人之间,张开双臂,将司马楚之护在了身后,而阮诗诗则瘫倒在地上,“啊”的尖叫一声,吓得花容失色。

    催命的铁拳在司马瑶英的眼中不断放大,她浑然无惧,惨然地望着王辰,竟一动不动。此时二人相距已不及十寸,王辰陡然惊醒,愕然地望着那熟悉的倩影,无奈拳势已成,眼看就要击中司马瑶英。

    王辰双眼瞳孔极度收缩,心中大急,千钧一发之际,他一咬舌尖,左掌发力,以凝聚的真气打到自己的右臂之上,硬生生地改变了拳势。王辰喉头一甜,竭力咽下一口逆血,冲势稍减,却还是撞进司马瑶英的怀里,二人一同摔倒在地。

    阮诗诗奋力从地上爬起,不待上前,却见司马楚之已回过气来,重重地踏前一步,杀意翻滚。

    “义父!你疯了吗?”

    阮诗诗面无血色,奋不顾身地向前一扑,将司马楚之死死抱住。司马楚之虎躯一震,眼底恢复一丝清明,胸前伤疤辣辣生疼,连带着五脏六腑如焚。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突然两腿一软,亦栽倒在地。

    “咳咳……”司马瑶英被撞倒在地,艰难地喘了一口气。王辰一惊,急跃而起,向后跳闪一丈有余,只见司马楚之与阮诗诗已倒在地上,而司马瑶英正挣扎着想要站起。

    “我,我……啊,啊!”

    王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夹杂着仇恨、痛苦、悔怨与不甘的泪水夺眶而出,似能将一生的情都流尽。他想要立刻手刃司马楚之,可一看到司马瑶英,便又不忍;他想要立刻抱起司马瑶英,可一看到司马楚之,便又不甘。千回百折,怎奈何天意弄人?事已至此,心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逃。

    “王辰!”

    司马瑶英心如刀绞,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眼睁睁地看着那着魔一般的身影,被无情的黑暗所吞噬。她嘶声力竭地大喊一声,终于失去了所有希望,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来。

    ……

    “汝父王康……汝父王康……汝父王康……”

    王辰一路狂奔于空无一人的山野,耳膜轰鸣作响,速度越来越快,想要将一切都甩至身后,可那声音却如附骨之疽,反而越缠越紧。

    王氏一门忠烈,父辈六人随宋武帝刘裕南征北战,最终尽皆战死沙场,而他王辰身为忠良之后,竟如此不肖,反助北魏驰骋北凉,攻略南秦,甚至为杀父仇人卖命,去剿灭宋国的八万大军?

    “为什么?为什么?!”王辰嘶声呼号,也不知奔了多久,脚下一个不稳,顺着一条土坡滚了下去,后背砰地一声砸到一块坚石上,剧痛袭来,却不及心痛之万一。

    “父仇不共戴天,可我居然如此混账,竟然认贼作父?!”王辰一拳捶向自己的胸膛,喉头一甜,却丝毫不觉疼痛,又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司马楚之!司马楚之!”

    王辰眼底燃起熊熊烈火,翻身一跃,又向来路奔去,可未行多远,又倏而止步。

    “司马瑶英!司马瑶英!”

    “啊啊啊──”王辰头痛欲裂,泣绝的呐喊回荡在旷野,绝望而苍凉。

    绝仇弃恨,话虽如此,可当真涉及自己,有过切肤之痛,又有谁能够真正做到?

    恨之所极,爱之所终,而当这令人疯狂的仇恨,将心中的挚爱抽打得支离破碎之时,那锥心之痛,又有几人能够真正承受?他迷茫了,不知究竟谁对谁错,不知到底何去何从,更不知爱恨两难,孰为真心。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王辰两眼通红,跪倒在地,不断地捶打着大地,碎石飞溅,直轰出两个小坑,双拳鲜血淋淋,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一件硬物突然从怀中滑出,正是司马楚之所赠的龙雀宝剑。

    王辰望见龙雀,从浑噩中惊醒,暗道:“司马狗贼居心叵测,以此物相诱,无非是为了他复国的千秋大梦!他并非瑶英生父,杀了也就杀了,瑶英便再也不用为了灭宋复晋而出生入死!”

    言念及此,王辰顿时杀意大盛,一把拾起龙雀,仰头粗略辨识方位,认准来路,便向天水城奔去。

    月降日升,日落月起,当王辰再次看清天水的轮廓之时,天色已暗,只见天水城门紧闭,城头灯火通明。王辰寻至一处僻静角落,趁着夜色翻墙而过,收紧怀中龙雀,向着城中心的临时王府冲去。

    南秦战事已毕,天水城防稍松,宵禁却仍未解除。王辰小心地避过巡夜的军士,未至王府,却先途经一座三层楼阁,他脚下不由地一缓,心蓦地一颤:这不正是阮诗诗新建的接天楼吗?

    “待从南秦归来,辰弟可愿与我在夜空之下,共赏那瑶月星辰?”言之所系,情之所钟,却如残风而逝,无迹无踪。

    你,因何而伤?

    你,为谁流泪?

    那星辰璀璨,不及你流眸光华;那冰天雪地,不阻你顾盼一笑。你是清水,可化为坚冰的锋芒,亦可涤净伤口的血污。你是流云,可降下温润的细泽,亦可遮去残阳的孤独。水涟涟,云翩翩,白衣瑶台剑舞,九天不掩英姿,而等到拨云揽月共数繁星之时,你,又在哪里?

    “瑶英……”悲伤袭来,王辰心酸难耐,驻足楼前,念念不忘,恋恋不舍。

    “辰弟……”一声熟悉的呢喃从阁楼的另一侧传来,如泣如诉,悔不当初。

    王辰陡然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冲去,又陡然止步,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棵婆娑的菩提树下。他颤抖着向那如梦似幻的水蓝色倩影伸出手,指尖相触,冰凉冰凉。

    !!!!!

    《瑶月星辰》

    昨夜悲欢谁堪忆?

    形单影只为谁泣?

    朱唇启,泪眼迷,

    魂萦纤绕恋相栖。

    为君轻谣一曲,

    泛起点点涟漪。

    忆别离,梦里惜;

    思往昔,愁情难去;

    叹明夕,相忘斜阳里……

    “瑶英……瑶英……”

    “辰弟!真的是你么?辰弟……”

    四唇相接,衷情相泣,温香软玉,月下忘情。

    月下,真可忘情?

    ……

    三日后。

    王辰躺在一张温软的床上,从梦中悠悠转醒,头昏脑胀,浑身无力,可一夜巫山云雨之忆却兀自浮上心头,徘徊不去。王辰心跳加速,臂膀一伸,发现身旁空空如也,他猛地起身,举目四望,只见轻罗幔帐,妆台绣墩,分明是一间女儿家的闺房。

    王辰倏地蹿下床,一声轻盈的脚步声适时传来,他循声转过头去,只见秀门轻启,一名女子亭亭玉立,纤腰微步,如弱柳扶风,一身水蓝色留仙裙,对襟开领,白云拱肩,裙裾飘飘,长袂翩翩,仿佛天女下凡,华美不可方物──不是阮诗诗是谁?

    “怎,怎会如此?!”王辰大脑嗡的一声巨响,僵立当场,六神无主,眼睛睁得斗大:那一身蓝色的衣裙是那么得眼熟,竟与他梦中所见丝毫不差!

    阮诗诗止步,静静地望着王辰,眼底若有千愁,却被一层薄雾所遮,袅袅韵韵,似喜还忧,那苍白的面庞,若有病容,唯两靥浅晕,惹人生怜。

    二人久久相望,王辰惊讶地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夜里迷情的旖旎,其中疯狂之处,令他面红耳赤。一股深深的罪孽感涌入心扉,王辰抖抖瑟瑟地退了一步,不住地告诫自己:“不对!这不是真的!我一定还在做梦!”

    阮诗诗默默地望着王辰,微微启齿,却什么也未能说出。她的脸上划过异样的挣扎之色,过得许久,终于果决地迈前一步,晏晏一笑,将满怀矛盾藏入心底,再浅施一礼,落落大方道:“王公子大醉三日不醒,诗诗便自作主张,将公子安顿于此,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勿怪。”

    “大醉……三日?!”王辰闻言一凛,踏前两步,急道:“瑶英在哪里?”

    阮诗诗见王辰满心只想着司马瑶英,顿感一阵凉意划过全身,玉足不稳,退了半步,又倔强地低下头去,唇无血色,紧咬不语。

    王辰见状,心中更急,呼道:“瑶英!我要去找瑶英!”

    阮诗诗袂中素手紧握,微微抖动,犹豫了片刻,眼中难掩不忍之色,低声道:“瑶英姐已随,随义父行军北上,讨伐凉州叛军……”

    “什么?凉州?!”王辰色变,忽而杀意大盛,眼中仇火迸射,怒道:“司马楚之!一定是司马楚之胁迫瑶英,逼她北上!不!瑶英是我的!我要把瑶英抢回来!”说着便与阮诗诗擦肩而过,跨开大步就要去追,不料袖口却已被阮诗诗死死抓住。

    “放开我!”王辰大怒,霸气透露,一把甩开阮诗诗。只听“嗵”的一声响,阮诗诗玉足一软,整个人向后摔倒,连带着将一旁的桌椅也一并掀翻。

    异响传来,令王辰恢复了一点理智,本已跨出房门的一只脚如铁钉一般定住。他蓦然回首,只见阮诗诗正瘫软在地,娇喘不止,嘴角竟有血迹。王辰浑身一震,忙闪至阮诗诗身旁,将她抱起,一探皓腕,没想到脉搏竟紊乱至极。王辰顿时心生悔意,连忙双掌抵住阮诗诗的背心,不断地输入真气,直过了半个时辰,才总算压住伤势。

    “你,你怎会受如此重伤?!”

    王辰额角渗出汗水,身上却冷了半截,刚一问出口,便已自己想到答案:刚才那一拂的力道虽然不小,却绝不至令人重伤垂危,可是那夜他与司马楚之决裂,怒极出手,将石桌拍得四分五裂,余威四散,又岂是不懂一点武功的阮诗诗可以承受的?

    王辰一念及此,悔意更浓,心想阮诗诗一定是在强忍巨大的伤痛,却一直闭口不言,可他王辰竟如此狠心,又害得她伤上加伤?

    “阮姑娘,是我王辰混蛋,我,我对你不起!”王辰满怀愧疚,扬起手来便要打自己一个耳光,却被一只柔荑握住。只见阮诗诗双眸含露,似泣非泣,轻声道:“王公子,莫要再折磨你自己了。”

    “我,我──”王辰一时无言,不知她何出此言。

    阮诗诗轻柔地抚过王辰拳上的伤疤,向他的怀里靠了靠,脸上渐复了一层血色,喃喃道:“王公子,你恼我吗?”

    王辰身体微微一僵,柔躯在怀,既熟悉,又陌生,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再诱发阮诗诗的内伤,连忙道:“都是我王辰不对,阮姑娘莫作多想,还是先恢复伤势要紧!”

    阮诗诗侧过头去,避开王辰的目光,眼角泪光点点,晶莹簌簌滚动,似是期待,更有留恋,失落、自责与不安深藏其中,又显一份黯然。王辰似有所察,总觉得阮诗诗在隐瞒着什么,无奈他早已是心乱如麻,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头绪,只好说道:“阮姑娘,我先扶你上床休息。”

    “不要!”阮诗诗切声吐出两个字,竟如斩钉截铁。王辰一怔,见阮诗诗又转过头来,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两颊浮起朦胧的浅霞,柔声道:“王大哥,可以陪诗诗在此多休息一会儿么?”

    王辰听到“王大哥”三个字,呼吸顿时粗重,一时手足无措,忽又想起阮诗诗身受如此重伤,实因他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感与保护欲油然而生,沉声道:“好!”

    阮诗诗恬然一笑,低头靠在王辰肩膀,呼吸渐畅,酥胸起伏有致,美目惺忪着睡去。王辰心底泛起一种难言的感情,静静地望着阮诗诗绝美的侧脸,那眼帘还在微微地颤动,沾染着淡淡的温湿,满足之中,似有愁意。

    王辰不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睡颜,移开视线,眼光游离不定,不由地又注意起阮诗诗身上的广袖留仙裙──这件水蓝色的杰作,集华美与飘逸于一身,与他梦中所见绝无半点差别。王辰眉头紧锁,心道:“难道是我酒后失神,竟真的将阮姑娘错看成是瑶英?”

    头痛袭来,王辰努力着试图回忆起来,大脑却仍然一片空白,除了仇情,就只有那抵死的缠绵,令人销魂。

    “原来如此,原来都只是一场幻梦而已……”

    王辰心中一酸,司马瑶英舍生忘死拦在身前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没想到这竟是与她最后的诀别。王辰心中空荡荡一片,只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他无力地垂下头去,正与阮诗诗的香额相触,却浑然不觉,呢呢喃喃道:“她走了……她走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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