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29 血染巾死战为殄,星伴月夜梦翩跹
    魏军攻山,已至第三十八日。

    王辰身披重甲,双手分持一把开山巨斧昂然挺立,二十巨盾手列阵其前,混持短矛与大斧的中军在司马瑶英的带领下紧随其后。战鼓擂毕,全军士气振奋,司马瑶英一扬手中战矛,提气纵声道:“全军出击!”

    喊杀声震天动地,王辰在巨盾的掩护下率先向狭亭逼近,箭如雨下,却被巨盾阻隔,氐兵不慌不忙,故技重施,挺矛后退数步,排起了密集阵,请君入瓮。

    盾兵散开,王辰顺势冲入山道,身后的敢死队亦鱼贯而入,瞬间便填满了山道口。对面的氐兵瞪大了眼睛,直到此时才看清王辰那两把开山巨斧,只怕每一柄都有七八十斤重,还未交锋,便已心惊胆寒,气势顿时一弱。

    “挡我者死!”

    王辰暴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左手抡起巨斧就是一扫,只听砰砰数响,当头的五名氐人被率先砍倒,鲜血飞喷,死相可怖。王辰得势不饶人,右手巨斧再一劈,只听兵器与骨骼破碎的声音一齐响起,又有一人被当头砍死,而那强大的斧劲如切菜斩瓜,竟去势不减,瞬间又有三人倒下。

    氐人原本严密的防线仅一个照面便被打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王辰两斧当先,奋不顾身地挺入阵中,反手又一挥,将企图补上缺口的四人全部捶死。其后死士趁机一拥而上,将王辰的侧身与后背牢牢护住,亦以大斧不断捶击涌来的氐兵,再配合短矛来回突刺,完全压制了对面的反击。

    王辰略作回气,手持重器继续当头开道,如虎入羊群,所触皆溃,竟没有一合之将,不消片刻便已是浑身浴血,斧下亡魂不下百众,魏军亦寸步不离,一路猛进,势如破竹。

    氐人见王辰勇猛无双,无人能敌,遂集中兵力向他扑杀而来。王辰无所畏惧,迎难而上,横过斧面抵住数支矛尖,内劲发动,将矛杆纷纷震断,余波气势磅礴,又将数人震飞了出去。王辰把握时机,抡斧再上,以狂风暴雨之势一阵抢攻,逼得氐人阵角大乱,再难有效抵抗魏军。

    惨烈的交锋点在鲜血与死亡中沿着山道推进,战事渐渐趋于白热化。王辰恍若神兵天降,所向披靡,魏军士气大壮,人人奋勇当先,气势如虹。氐人虽然不敌,却也被激起了凶性,因为疯狂,所以忘记了恐惧,一个个前赴后继,舍生忘死般地奋力反抗,硬是以血肉之躯,强攖重器之锋。

    此时王辰已率众攻至山道中部,四周均被活人与死人填满,却也耗力过巨,只剩下四成功力。氐人越战越勇,王辰无可奈何,唯有以硬碰硬,继续全力攻杀。如今双方都已杀红了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要有一方稍显颓势,便会兵败如山倒,再无翻盘的可能。

    王辰又冲杀了十余步,杀性渐渐盖过理智,下手也越来越狠,无所不用其极,所过之处,无不肝脑涂地,血肉横飞,仿佛盖世凶魔,肆意屠戮,其凶残又激起氐人的加倍敌视,王辰一下子便成为了众矢之的,而一众魏军则紧随王辰不离,纵有战死,后军也会拾起散落的矛斧,迅速补上。

    “杀!”王辰浑然不顾内力的损耗,激流勇进,双斧挥舞得大开大合,以最有效的形式收割着一条条人命,转眼便已率众突入山道三分之二,眼看便要打穿整个狭亭。然而人力终究有限,内力终于即将见底,就在他旧力耗尽新力未生之际,只见一道纤弱的身影突然从死人堆里窜出,挺矛直向王辰的心口刺来。

    “小心!”司马瑶英见状大急,无奈已被三名氐人缠住,来不及救援。凌冽的呼声传入耳中,王辰眼底恢复了一丝理智,虽然警觉,却也无力躲开,情急之下唯有侧身避过要害,以左肩硬受一击,再竭力挥动右斧,将舍身攻来的四名氐人活活震死。

    王辰肩头一痛,本以为左臂不保,岂知那矛刃划破肩甲,只刺进肩膀半分便止住。王辰暴喝一声,鼓足余力将左斧掷出,不但砸翻了来袭之人,更一连撞死其后的数名氐人,这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震得整个山道都抖了一抖。

    司马瑶英见王辰挂彩,怒不可遏,拼着受伤将纠缠的三名氐兵瞬杀,急冲上前,挡在了王辰身前,众魏军亦一拥而上,结阵将二人护住,挥舞着兵器奋勇拼杀,与氐人战成一团,并不断向前推进着,狭亭口仿佛已触手可及。

    王辰由于用力过巨,此时已是摇摇欲坠,被司马瑶英一把扶住。他粗喘了一口浊气,暗呼侥幸,侧过头朝那偷袭之人望去,只见那纤弱的身体已被砸得变形,却分明还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童!

    王辰心中一疼,再也不忍去看那残缺不全的尸体,举目向身前望去,大惊失色,原来氐军不知何时已由青壮之士变为老弱之师,其中竟不乏女人。王辰一颗心凉到底,又向四围看去,恍若惊雷劈顶,这才发觉惨死在他手上的老弱,早已是数不胜数!

    氐人依然在奋死抵抗,却败局已定,不住地后退着,魏军则杀得兴起,将憋了一个多月的怒火悉数倾泻于眼前的敌人,肆意地残杀着。但见尸山血海,一片猩红,满地皆是残肢断臂,仿佛修罗屠场,触目惊心。

    “我……我究竟都做了什么?”

    一股逆血冲头,王辰再也忍耐不住,喉头一紧,止不住地呕吐起来。司马瑶英大惊,紧紧拉住王辰,只见他脸色惨白,仿佛被抽尽了所有力气,两眼一黑,径直昏死了过去。

    ……

    残酷的厮杀骤起骤落,氐人死战不降,尽被屠戮。司马瑶英强打精神,攻下狭亭后便挥师直取白崖、高平两地,与冯朗和皮豹子的部队里应外合,全歼氐众,一万大军遂浩浩荡荡杀至仇池城下,但见仇池四门紧闭,城头旌旗招展,却只有成童与妇女驻守,显然已是日暮西山。

    王辰从昏迷中转醒,狭亭死战与凉州冲杀的血腥回忆纷至沓来,交相纠缠,令他甚至不忍再去碰触兵器。然而两军早已势同水火,决战一触即发,王辰唯有避战营中,半日转眼即过。

    魏军以火计攻城,轻易便夺下了南门。古弼纵声劝降,岂料氐人全民皆兵,悍不畏死,竟与魏军打起了巷战。王辰听得战报,于心不忍,忽而怒从心起:氐人战败已是定局,可究竟是何人高居王宫,竟还要鼓动氐人如此拼命?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王辰心知再这么拼杀下去,只是徒增伤亡,唯有先击杀敌军首脑,才能迅速结束这场早已失去意义的战斗。他在一瞬间重燃斗志,一把拿起龙雀剑,一跃而起,冲着司马瑶英道:“瑶英,我欲入宫斩杀酋首,以绝氐人负隅顽抗之心!”

    “好!”司马瑶英面罩寒霜,战意凌厉,亦是早有此意。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运起轻功便向宫城冲去,纵有氐兵拦路,也被王辰手起剑落斩断兵器,二人一路风驰电掣,硬是从围追堵截中冲了过去,将喊杀的魏军远远甩在身后,很快便穿过午门,闯入了正宫。

    四下一片空旷,寂静无声,二人冲速稍减,暗自戒备,却见中殿正门大开,一人身着龙衮端坐正中,不是杨文德是谁?

    “贼子好胆!”司马瑶英星目怒睁,锐喝一声。

    “果然是你!”王辰杀意上涌,快司马瑶英一步冲进中殿,而杨文德却依旧悠然自若,不惊不惧,笑道:“二位别来无恙?本王在此等候多时了。”

    王辰见杨文德一副有恃无恐之色,戒心更盛,骤然止步,以龙雀剑遥指杨文德,相距不到三丈,彻底锁死了他全部的逃路,冷然道:“有何遗言?说完受死!”

    “哦?哈哈哈!”杨文德大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咧嘴道:“看在你二人一路跋山涉水求见本王一面的份上,本王便先讲个小故事,为二位压压惊如何?”

    “恬不知耻!”此时司马瑶英也冲进殿内,见四周空无一人,心生怀疑,谨慎地探视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王辰则不动声色,真气聚于剑尖,凝而不发,只要杨文德稍有异动,便可在瞬间取他性命。

    空气越发冰凉,杨文德却好整以暇,竟闭上了眼睛,不紧不慢道:“王朝更替,汉亡晋灭,二位可知我杨氏一族为何可以统领氐人两百余年,至今屹立不倒?”

    王辰与司马瑶英同时一怔,一下子被问住了。事实上氐人死战之志早已出乎他二人所料,而这杨文德毕竟只是刚刚担任氐王,又如何能有如此强的号召力?

    杨文德依然闭着双眼,冷冷一笑,旁若无人道:“为‘民’者,猪狗也;为‘君’者,驭兽者也。猪,可以献肉;狗,可以御敌,至于驭兽者,谁无私心?”

    王辰闻言怒极,没想到这氐人野性不驯,竟将活人比作畜生,差点收不住内劲,当场就要取杨文德的命。

    然而在杨文德那粗鄙言论的末尾,“私心”两个字却如一根利针,深深地刺进了王辰的心里,令他异痛难当,一时竟怎么也下不了杀手。司马瑶英亦是大怒,挺剑欲刺,手却突然一紧,原来已被王辰握住,她诧异地回头一望,终于也生生压下杀意。

    杨文德出言无忌,语出惊人,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自汉亡以来,天下三分,又三国归晋,后来八王作乱,晋室南渡,群强北据。至今晋亡宋立,秦灭魏兴,天下又何时安定过?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御兽人皆为私利而往?而猪狗们被圈养的久了,还不是越来越蠢?”

    “!”

    “天下猪狗虽多,数量却是有限,自家的畜生被杀被虏,又为什么不该从敌人那里把损失讨回来?而对方少了成圈的畜生,又如何能够忍气吞声?所以你争我夺,一过就是两百年,你说究竟孰对孰错?”

    “!!”

    “如今天下二分,我仇池国小民寡,夹于宋魏之间,若不倚强而附,何以保国?可是附宋则魏攻,附魏则宋攻,我堂堂仇池王,又怎可也为他人猪狗,任其驱策?”

    王辰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他虽然不能苟同杨文德之言,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说辞的确有一番诡异的歪理:倘若换作他王辰来做仇池王,恐怕也难以在宋、魏这两大帝国的夹缝间明哲保身。

    就在王辰犹豫的同时,只见杨文德突然睁开双眼,情绪高昂道:“我表兄杨保宗亲魏,我表弟杨保炽亲宋,虽然都曾任仇池王,却不得不低声下气,又怎会是心甘情愿?然猪狗者,天生贱也,谁给他一口冷饭,便认谁为主,竟忘了自己本来是谁家的畜生!我表兄当权时,它们便因魏国的一点小惠而感恩戴德;我表弟为王时,又转向宋国摇尾乞怜。哈哈哈!现在可好,魏人杀了我表兄,宋人又杀了我表弟,你说底下的这群猪狗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杨文德之言极其粗鲁,但王辰听在耳中,却在一瞬间抓住端倪,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惊道:“杨保宗!杨保炽!难道他二人之死,都是因为你做的手脚?”

    杨文德冷笑一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王辰道:“哦?脑子倒转得挺快嘛。杨保宗生性怯懦,我这做弟弟的只好推他一把,让魏贼拓跋齐送他归西。至于杨保炽嘛,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反正宋贼姜道祖已经死无对证,我说是他杀的,那就是他杀的。”

    王辰闻言色变,没想到杨文德竟有如此心机,甚至不惜牺牲同族兄弟,其手段之狠,简直令人发指。

    杨文德满意地欣赏着王辰的表情,自鸣得意道:“虽然是猪狗,也总该有三六九等之分。仇池的这群畜生,已经忘了真正的主人,算是最低等,死了也就死了。但即使是死,也该给本王死出点价值来。当年不是有个叫商鞅的汉人吗?好像还有部《商君书》流传于世吧?书中有言:‘所谓三军,即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男女之老弱者为一军’。所以嘛,壮男可以冲锋杀敌,壮女可以构筑工事,老弱也能负责后勤,这才叫物尽其用,死得其所,对不对?”

    “住口!”

    王辰听得此言,再也按捺不住,暴喝道:“你将人命都当做什么了?”

    “人命?”

    杨文德嘴角一扬,尖声道:“本王什么都可以同情,但就是不同情人命!”

    “该死!”王辰气结,一剑眼看就要送出。

    “杀人偿命!真正在收割人命的是谁?到底是谁该死?”杨文德两眼精芒爆闪,厉声道。

    “你──”王辰悲愤莫名,想起断送在自己手上的无数条人命,全身突然僵硬。

    “哼!北魏残暴之师,天下谁人不知?当年参合坡一役,所俘皆被坑杀,即使以‘北霸枪’慕容垂之英明,最终都捶胸呕血而亡。如今拓跋焘狼子野心,四处征伐,灭夏吞凉,甚至背信弃义,灭亡北燕,所俘者生不如死,还活来作甚?眼下仇池四面楚歌,然困兽犹斗,又有谁还敢束手待毙?”

    “!!!”

    “哼!莫要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伪装自己。既然是驭兽者的爪牙,就别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你柳云飞武功高强,能突破狭亭天险,本王认栽,却别以为本王会认输!”

    “……”

    杨文德神色如常,瞥了王辰一眼,便不再理会,又盯向司马瑶英,说道:“晋国早已作古,你司马一族本当沦为猪狗才是,但你既然还有复国之志,姑且算是有几分骨气。”

    司马瑶英眼底寒芒闪烁,本来已经听得不耐烦,但见杨文德竟又说起晋国来,一时也未能下杀手,只听杨文德又道:“本王讲了这么多,你道是闲话家常?如今宋魏二强相争,各据半壁天下,若你真想光复晋国,又岂能任由宋魏相安无事?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你还是好好记住本王的话吧!”

    “朋友?敌人?”王辰与司马瑶英同时一凛,似意识到了什么,精神恍惚了片刻,杨文德则哈哈一笑,趁着二人分神之际,猛地扣动王座的把手,整个人突然下坠,一下子竟没了踪影。王辰陡然警醒,闪身欺近,却终究慢了半拍,只见座下布置了一层厚重的精铸铁板,早已牢牢合上。

    “可恶!”王辰怒目切齿,一拳捶打到铁板上,却只打出一个细微的凹陷,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王辰大悔,只恨未能早点出手,先结果了杨文德的性命。

    喊杀声由远及近,魏军也终于冲至王宫,司马瑶英目光游离不定,纤手抚过王辰受伤的左肩,低声道:“整个仇池山已被包围,他是逃不掉的。”

    王辰无奈地点点头,与司马瑶英步出大殿,正撞见魏军如潮水般涌入。众士卒见到富丽堂皇的宫殿,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掠夺起宫中的财物。王辰见状大怒,挥起拳头便要上前制止,却被司马瑶英突然拉住。

    “辰弟不可!将士们连日血战,早有怨愤,若连最后收获战利品的机会也没有,恐怕会有兵变!”司马瑶英之言传来,如当头喝棒。

    王辰全身石化,脚若千钧重,再难迈出哪怕一步,这才想起北魏实行的是军功制与掠夺制,战利品全靠自己抢夺,这虽然激发了军队征战的积极性,却也直接造就了眼前这一片狼藉。王辰突感全身乏力,杨文德的讥讽之声又不住地在耳边回响,令他更加心烦意乱。

    长久的仇池攻防战,终于以魏国的大获全胜而落下了帷幕。王辰身先士卒,功不可没,固然胜得光彩,可是他的心,却早已败得一塌糊涂。

    ……

    数日后。

    两匹骏马踢踏着马蹄,缓缓地行进在仇池至天水的途中。

    王辰满怀沉重,只想远远离开身后那是非之地,司马瑶英默默地伴在他身旁,朱唇紧咬,不住以余光侧视。日渐西斜,二人颀长的影子映在苍凉的大地上,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辰弟……”司马瑶英策马向王辰贴近些许,伸出手来,捂在王辰因紧握缰绳而变得僵硬的左手上,柔声道:“你的肩伤……”

    王辰转过头来,强颜欢笑道:“已无大碍。”

    司马瑶英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道:“仇池战事已了,那杨文德虽然远遁,但赵郡公主却被宝龙救回,这也算是一桩善事。”(注:司马跃字宝龙)

    “嗯。”王辰茫然地应了一声,又转回头去,望向前方。

    司马瑶英望着王辰的侧颜,道:“宋军完败,再无力进犯,而葭芦与阴平又地处偏远,劳师远征弊大于利,故三五年内当无战事。叔父还上书魏帝,奏请从关中之地迁居万民至秦州,如此或可长治久安。”

    “嗯。”王辰再应一声,不自觉地又想起杨文德的鄙陋之言,满怀苦闷,心知司马楚之此刻正停驻在南秦州“整顿民治”,实际上乃是为了培植势力收买人心,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乘势而起,光复晋国。

    司马瑶英仿佛看出王辰心事,暗叹一声,也转过头,不再言语。她无奈地收回右手,尚未握住马缰,便被王辰一把握住。司马瑶英眼底闪过喜色,匆忙再转头望向王辰,再次与王辰对视。

    “……”

    “……”

    二人的脸同时微微一红,从彼此眼中看到的,仿佛是另一个自己。

    “瑶英……”

    “嗯?”

    “和我走。”

    “走?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

    “……”司马瑶英默然,任由王辰握住手,许久,期冀道:“辰弟可还记得那个约定?”

    “约定”二字传入耳中,王辰脸上柔色浮动,在仇池山巅共赏的艳红朝霞在眼前缓缓升起,又与嶓冢山那绯红的晚霞融成一体,难分彼此。王辰的视线渐渐朦胧,不知不觉间,似又看到战场的血红层层浮现。他心中一怵,喃喃道:“我愿为辰星,长伴瑶月如镜,但求镜中影,弃绝一切仇情。”

    司马瑶英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便想要回应,可那“仇情”二字,却如恶鬼纠缠,明明想要驱除,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她的心猛烈地抽动着,犹豫不决,胯下骏马似有所感,突然嘶鸣一声,撒开四蹄便向前疾奔而去,二人原本紧握的双手被迫分离。

    王辰望着司马瑶英越来越远的孤独背影,心中一凉,一抖缰绳也赶了上去。二马一前一后,奔驰在北地的旷野中,而那西下的夕阳,终于散去了最后的一丝光彩。

    “瑶英,你这又是何苦?”王辰双腿夹紧马腹,狠扬马鞭,却怎么也追赶不上那仿佛触手可及的暗影,心越来越痛。

    “马儿马儿,你怎生如此狠心?”司马瑶英听闻身后的追赶之声,不觉两行清泪已冷若寒冰。她倔强地继续纵马飞驰,却终究没有再回过头去。

    ……

    日落月升,月降日起,破晓的晨光再次洒遍大地,王辰与司马瑶英默契地避开一份难言的思绪,走走停停,终于在十二日后回到天水。

    时间的流逝与空间的距离,似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能将战争的阴霾彻底隔绝。二人这一路行来,时不时地谈起儿时的趣事,伤怀之情淡了不少,刚一入天水城,又突然撞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阮姑娘?”

    “诗妹?”

    王辰与司马瑶英同时一愣,只见一位美貌女子身着素衣,不带首饰,不上粉脂,正香汗淋漓地与一众青壮之士搬运着木材,改建着一座已有三层高的小楼──不是阮诗诗是谁?

    “你怎识得阮姑娘?”

    “你怎识得诗妹?”

    王辰与司马瑶英再一愣,错愕地望向对方,几乎异口同声。阮诗诗望见二人,眼中闪过惊喜,一双美目在王辰身上停留片刻,略作迟疑,便快步来到司马瑶英面前,亲切地牵起她的手,抿嘴低笑不语。

    “辰弟,你先去收拾行装!”司马瑶英瞪了王辰一眼,撇下一句话,便拉着阮诗诗向远处走去。

    阮诗诗听闻“辰弟”,诧异地看向王辰,来不及说什么,便与他擦肩而过。王辰望着二女远去,一个人呆立原地,不明所以,奇道:“行装?哪里来的行装?”

    二女行至僻静无人处,司马瑶英剑眉竖起,凛然道:“诗妹,天水毗邻前线,一旦南秦兵败,此处顿为绝地,你怎能孤身涉险至此?”

    阮诗诗微微一笑,说道:“义父亲统大军南下,安有不胜之理?只是苦了百姓们避战不及,流离失所,所以妹妹才来此布粥送衣,散点私财。”

    司马瑶英听闻阮诗诗竟然怀财至此,心中更急,道:“你怎可如此糊涂?此地兵荒马乱,倘若再遇到心怀不轨之徒……”话音未落,却听阮诗诗道:“好姐姐,你多虑了!秦州民风淳朴,军民同心,不少人都在无偿帮助妹妹再建一座接天楼哩。”

    “什么?你要在天水再开一楼?”司马瑶英不禁大吃一惊,只听阮诗诗浅笑道:“为何不呢?妹妹久居长安,近水楼台,自然要在这天河注水之地,奉上一樽接天之水。”

    司马瑶英闻言,大感无奈,待要分说,却见阮诗诗妙目流转,笑着向一侧瞧去。司马瑶英不解,也转过头去,只见一众壮年汉子们正勤力地围着一座阁楼挥洒汗水,虽然无人发号施令,却端是井井有条,令人啧啧称奇。

    阮诗诗又将目光移至傻站在远处的王辰,秀眉轻蹙,低声道:“姐姐适才称呼柳公子为‘辰弟’,莫非他当真便是王……”

    司马瑶英的脸倏而一红,忙压低声音道:“不错!柳云飞便是与我失散多年的辰弟。”

    “……”阮诗诗脸色微变,眼光不断游离于司马瑶英与王辰之间,久久无言。

    “星沉月移离愁绪,参辰永隔爱恨凄。杯酒映空知广寒,月下人单慕瑶影……”那夜月下所言,尤在耳畔,可为何直到此时,方知其中真意?阮诗诗在不经意间退了半步,心中一凉,却又暗自一惊,不想心底竟涌起一丝妒意。

    “诗妹?”司马瑶英一怔,她绝少见到阮诗诗如此失态,正欲细询,却见阮诗诗忽然掩唇一笑,尽掩了然之色,娴然道:“相望红尘里,缘愁夜梦长,恭喜姐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司马瑶英差点一个踉跄站立不稳,忙拉住阮诗诗道:“诗妹!你乱说些什么呢?”

    阮诗诗咯咯地笑着,问道:“怎么?难道我有说错吗?是谁当初信誓旦旦地说‘非辰弟不爱’的?”

    司马瑶英大窘,急道:“那都是酒后失言!”

    “哦?是吗?”阮诗诗脸上笑颜如花,上下仔细打量起司马瑶英来,盯得她越发心虚难当,忙避开目光,含糊其辞道:“这五年来的曲折一言难尽,以后再与你细说……”

    阮诗诗似早就料到司马瑶英会这么说,突然迈前一步,温柔地挽起她的玉臂,笑道:“瑶英姐,你就承认吧!女为悦己者容,你虽然还是一身男装,但是嘛……”

    “诗妹!”司马瑶英的脸更红了,心底却泛起一股异样的甜蜜。阮诗诗眼眸波光闪烁,若有所思,忽而喜笑颜开,一拍手道:“我有办法了!”

    “办法?什么办法?”司马瑶英见状,心中没底,不知阮诗诗又有什么奇思妙想,话刚说出口,便已觉得不妥:她似乎并没有向阮诗诗求助什么吧?只听一声柔美之音悠悠传来,令她欲语还休:“这天水的接天楼尚有十余日才能建好,顶阁仍有一间雅室未曾命名,不如就叫‘瑶月星辰’吧?”

    “瑶月星辰!!!”

    司马瑶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又是窘迫,又是喜悦。

    嶓冢山巅,白衣翩翩,君子在畔,约定依然,恍若昨日之梦:“待从南秦归来,辰弟可愿与我在夜空之下,共赏那瑶月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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