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31-2红颜泪笑眼不宣,忘情言终断恩怨
    王辰辞别了阮诗诗,一出天水,便取道凉州,沿着司马瑶英当初的足迹,过金城、乐都、姑臧、张掖,又沿着弱水,经酒泉,一路北上直达西海。王辰故地重游,满怀心事,待踏上漠北草原之时,已是大半月之后。

    这里是柔然的天下,而柔然,天生便是活在马背上的民族。北魏四路大军已在半年前便攻入柔然,拓跋焘怒火中烧,立誓不踏破燕然山不罢休。

    柔然王庭鹿浑位于鄂尔浑河流域,而此河正是出于燕然山,柔然之音,亦是由此而来。(注:《后汉书》有载:“燕然山,去塞三千馀里。”燕然山即今蒙古国杭爱山。)

    塞北草原部族与中原的冲突自古便有,血与恨的交织,早已非一世一朝所能诉清。三百五十余年前,汉车骑将军窦宪率精骑,联合南匈奴、乌桓、羌胡北击,三军于涿邪山会师,大破北匈奴于燕然山,并在此山刻石为记: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史称“勒石燕然”。

    魏帝拓跋焘有雄心壮志,意欲重现当年勒石燕然的辉煌,柔然可汗吴提亦不甘示弱,双方于塞北的草原上兵不解甲地对攻了数月。柔然节节败退,魏军则步步进逼,交兵的战场也逐渐推进至柔然腹地,直到两个月前,方才形成胶着态势。

    魏军久攻不下,拓跋焘大恼,因为奚眷延误了会师鹿浑海之期,竟将他斩首于阵前,犯了兵家大忌。拓跋焘不以为意,仗着兵力雄厚而自领中军主力,并提拔司马金龙代领镇西将军,与镇北将军封沓分领左右两翼之军,又以司马楚之总领后军,十万大军向前推进了数百里,眼看就要抵达鄂尔浑河。

    王辰顺着魏军的足迹一路北进,探知奚眷之死,感慨万分。可叹他灭凉的功绩竟在一夜间化为流水。为将者出生入死,可到头来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辰暗感不安,心想自右昭仪沮渠兴平之祸以来,拓跋焘便日益变得暴躁,已非崔浩当年所尊崇的那个魏帝。《老子》有云:“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拓跋焘如今已到了“畏之”的地步,若任由他的性情继续恶化,恐怕会到达“侮之”的地步,届时被万民唾骂,也就是名副其实的暴君了。

    又是一个寒夜,王辰独自行进在黑暗的原野,忽然觉察到一队骑兵现身于东北不到二里处,人数当在十人左右。王辰暗吃一惊,迅速判断其为一队轻骑斥候。他曾亲征南秦,深知行伍中事,寻常骑兵早在三里外便可轻易察觉,也只有马衔枚、蹄裹布的精锐斥候,才能避过王辰远距离的感应。

    王辰不愿多惹事端,伏身在地,只想着先避过风头,再作行动,岂料这队骑兵竟突然改变路线,径直向他藏身之处奔来。王辰暗呼一声糟糕,忽闻一阵血腥之气传来,他屏息凝视,只见对方身着魏国军服,却无一匹战马有鞍座和缰绳,而那浓重的血腥气,正是从战马上所挂的一个个小布囊中传出。

    魏国军中素有斩首请功的习俗,王辰闻得血气,顿生厌恶之感,心想那布囊内装的必是一颗颗头颅,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蹊跷:斥候做的乃是刺探之事,当以保密为重,又怎会去上阵杀敌斩首邀功?况且看那些布囊的尺寸,似乎是有些偏小了。王辰心知有异,料定这队轻骑如果不是身怀特殊任务,便必然是柔然的奸细。

    “且看看到底有什么名堂!”

    事有反常必为妖,王辰迅速定计于心,突然一跃而起,挡住了众骑的去路,同时伸手入怀,暗暗握紧龙雀宝剑。众骑一惊,但见只有王辰一人,一言不发便摆出合围之势,欲将王辰的逃路封死。

    “吾乃宁朔将军司马飞龙,尔等归何营统管?”王辰低喝一声,先“自报家门”,本想借此先套出一些情报,岂料而那队骑兵仿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二话不说便围杀过来。王辰暗呼弄巧反拙,只好高高跃起,当空拔出龙雀,反手便将最近的一人斩落马下,再以马背借力,又是一个飞腾,闪过两侧的突刺,凌空甩出一道剑气,将迎面而来的一骑砍倒。

    王辰一连毙杀二人,甫一落地,便迅速运起寒游,身后袭来的攻击纷纷击在空处,而王辰则趁着这个空档,以极速的身法来回穿梭于众骑之间,先斩马蹄,再下杀手,几个呼吸间,便将这支斥候小队杀得溃不成军,人仰马翻,只余下一个看似领队的汉子。

    王辰见大局已定,也不拖泥带水,收剑换鞘,直接行至那汉子面前,道:“从实招来,饶你不死!”

    “呸,魏狗!”那人吐了一口唾沫,便说起一种王辰根本听不懂的语言来。

    王辰无奈,也无意多做纠缠,冷然道:“命本就是你的,而军情却是偷来的,换与不换,给你三息时间!”

    三息转眼即过,那柔然汉子盯了王辰一眼,恨恨道:“给个痛快!”说罢竟闭目待死,不卑不亢。王辰动容,不禁又想起当日的狭亭之战,那一个个悍不畏死的氐人,不分男女,无论老幼,以血肉之躯,填满了整个山道……

    “唉。”王辰心一软,叹了口气,不再理会那汉子,径自走到一旁,从倒地的马上扯下一个渗血的布囊。

    那汉子愣了一愣,见王辰似已放松警惕,狞笑着便从他身后攻来。呼呼的风声响起,王辰处变不惊,反手就是一掌,挥出一道凝实的掌劲,直接拍在了那柔然人的天灵盖上,骨碎与倒地之声相继传来。

    王辰苦笑着摇摇头,再也未看那毙命之人一眼,小心地打开布囊,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入眼所见,竟是一只只驴的耳朵!王辰嘴角一抖,一把将那布囊甩出老远,再也忍耐不住,呕吐不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疑惑心起:这队斥候行军如此隐秘,那领队的更是守口如瓶,显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收割驴耳又是为何?

    王辰苦思未果,只好强忍反胃之意,在死人堆里寻找线索,终于从一具尸体贴身的衣物中,搜出了一份通行令。王辰定睛一看,见上面竟赫然盖有镇北将军封沓的将军印!王辰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心想封沓乃是魏国北征的主将之一,倘若他临阵倒戈,与柔然里应外合,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辰心念急转,联想到被割的驴耳,一个阴谋的雏形在脑海中瞬间成型。他不敢耽误,赶紧逆着这队斥候的来路,朝东北方赶去──那里正屯驻着司马楚之总督运粮的后军大营。

    黑夜渐去,天色渐明,王辰彻夜疾奔,终于望见旌旗满布的魏军大营,旗上“司马”二字随风招展,欲迎还拒,欲拒还迎。王辰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踏前一步,挺身朝大营行去。

    “站住,什么人!”

    守营门的兵头倒也机警,早早便发现了王辰,见他只是孤身一人,远远地便厉声喝问,然而话音刚落,便眼前一花,待反应过来时,只见到一道残影闪过。兵头大恐,忽感肩膀一紧,只见王辰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前,速度之快,令人胆寒。四周军士大惊,纷纷拔刀出鞘。

    “统统住手!”

    正当气氛不妙之时,那兵头却瞪大了眼睛,高声喝止,他惊讶地盯着王辰,探声道:“柳,柳大人?”

    “郑兵卫,今日还是你当班守营门啊。”王辰见兵头仍以柳姓相称,心下略安,从兵卫肩头伸回手,严肃道:“我有要紧军情,可否带我去见大将军?”

    “这……”郑兵卫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四周的士兵亦踌躇不定,无人敢做声。

    王辰看在眼里,心知自那决裂之夜后,司马楚之便将他革除军职,没有划入通缉之列,已算是仁至义尽,这其中恐怕也免不了司马瑶英的斡旋。王辰想到这里,也不便为难诸人,取出搜获的通行令,在郑兵卫面前晃了晃,沉声道:“勿要多言。”

    郑兵卫见到镇北将军的将军印,神色一正,仔细确认无误,脸不由地红了。他突然半跪在地,面有愧色道:“柳大人对卑职有授艺之恩,卑职却还怀疑大人,小人该死!”

    王辰连忙将他扶起,赞道:“郑兵卫能如此严守营门,不以亲疏为辨,是功而非过。”说着对司马楚之也暗赞了一声:且无论私人恩怨,此人治军之严谨,仅从一个守门的兵卫便已可见一斑。

    与此同时,中营帅帐。

    “报──卢将军有要事启禀,正在帐外候传!”

    传令兵的声音从账外传来,带着一份急切。司马楚之睁开迷蒙的双眼,从案上抬起头来,在瞬间恢复了清明,沉声道:“请他进来!”

    一名年在四十几许的中年将领步入帐中,正是协助司马楚之一同督运粮草的济阴公卢中山。只见他额头汗珠满布,一脸焦疑,显然有要事发生。

    “何事紧急?”

    “启禀大将军,陛下遣人前来运粮,末将适才清点,发现后营的驴子竟在一夜之间被人割耳,原因不明!”卢中山急忙上报。

    “什么!军粮如何?”司马楚之闻言大惊,拍案而起,一股不详之感瞬间填满心头:此次魏军远征,以驴运粮,十万大军的供给都依托于他所督统的后军,倘若军粮有失,整个远征军都将陷入绝境。

    “末将已经查看过,粮草均无碍。”卢中山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心有余悸道。

    司马楚之长出一口气,担心刚去,疑心又起,忙追问道:“只是驴耳被割?可还有其他异状?”

    “末将仔细察看过伤驴,并未发现其他异状,的确是匪夷所思。”卢中山挠了挠头道。

    司马楚之眉头一蹙,隐约里总感觉驴耳必与粮草有关,却又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倘若军中浑有奸细,直接杀驴即可,又何必大费周章去割驴耳?正寻思间,只听又有一人来报:“报──柳云飞帐外求见!”

    司马楚之听得“柳云飞”之名,眉宇间瞬间便罩上一层厉色,他沉默片刻,对卢中山道:“你先下去!命所有人离帐百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半步!”

    卢中山诧异地望着司马楚之,虽然觉得不妥,却还是应诺一声,轻轻退了出去,与王辰擦肩而过,眼中满是疑惑,只听一声雄浑之音自帐内传出,不怒自威:“进!”

    王辰见司马楚之竟然遣退了四周的卫士,再次对他刮目相看,他昂起头来,一步踏入帅帐之中,与司马楚之直面而立,帐内顿时一片死寂,冰冷得仿佛连空气都能凝固。

    “你受伤了?”王辰收敛心神,率先打破沉寂,不喜不悲。

    “是又如何?”司马楚之站起身来,直言而对,不惊不惧。

    “你知我会来?”王辰踏前一步,平声静气。

    “你若不来,就不是王家子孙。”司马楚之也踏前一步,不显喜怒。

    “你知我为何而来?”王辰又迈前一步,依然波澜不惊。

    “此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该了结,你来得太迟了!”司马楚之也再迈前一步,紧盯着王辰。

    王辰止步,深深地看了司马楚之一眼,说道:“时势造英雄,英雄创时势。敢问时势与英雄,究竟孰前孰后?”

    司马楚之沉默,心中似已有了答案,却又暗感矛盾。

    “家父据守金镛,势也。将军奔魏攻宋,亦为势也。二势相冲以为和,将军以为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将军是英雄,家父亦是英雄,其势不同,其情相通,而情势交织,又孰对孰错?若只是一味报仇,又会被人寻仇,如此仇仇相叠,是否才是最大的错误?”

    “冤冤相报何时了?说来容易,可怎能就这般放下?你又如何面对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你王家的列祖列宗?”司马楚之神色凌厉,突然又跨前一步。

    “我死了,自然就能见到了!而我活着,却不是为了寻死!”王辰亦再踏前一步,扬声道:“汝父司马荣期,曾为益州刺史,总领蜀地军政。我没有说错吧?”

    司马楚之恨恨地握紧了拳头,凌然道:“不错!”

    王辰冷哼一声,凌厉的目光直透司马楚之的心门,昂然道:

    “晋国灭亡已有二十余载,你窃图复兴,为了复仇,以蜀地为棋,一子落错,竟要十万人偿命,他们的仇,又有谁来报?又该向谁报?又能怎么报?”

    “瑶英乃是晋皇室唯一的血脉,你就真的狠心让她为你去送死?白水一役,若我再晚到片刻,晋恭帝血脉断绝,你可是高兴了?你又有何脸面去见你晋室的列祖列宗?”

    “纵然你谋得三分天下又如何?论领军,你可比裴方明;论心计,你可比杨文德。可如今他二人一死一亡,难道这就是你要追求的下场?”

    “你的命,虽只是一人之命,可你若死,又要多少人要陪葬?是的,我生而丧父,的确是拜你所赐,我若要杀你偿命,也是易如反掌。可如此做的后果,你就算是死了,也承受不起!”

    王辰高声质问,一连踏前四步,不待司马楚之反驳,又冷冷道:“你我现在只有两步之遥,我若出手,你必死无疑,而就算我不出手,你在一个月内也同样在劫难逃!如若不信,便只管去看看后军运粮的驴子吧,去看看是不是驴耳被割?”

    司马楚之听着王辰连发四问,本来已是大怒,但那“驴耳”二字,却令他不得不压下火来,原本已到嘴边的狠话,被硬生生咽下。他满脸狐疑地盯着王辰,不知在想什么。

    王辰见状,料定司马楚之虽已知晓驴耳之事,却依然不解其中缘由,于是继续说道:“你也觉得奇怪吗?驴耳被割,军粮却无碍,将军以为是什么原因呢?是柔然人的恐吓威慑吗?或者说这大营之中早就混进了奸细,而那些驴耳只不过是通敌的凭证而已?”

    司马楚之闻言大震,心想魏军以驴运粮,若真有奸细以驴耳为通敌的信物,指引柔然的主力大军来截粮,那么不仅他司马楚之性命难保,整个北征大军也将万劫不复!

    司马楚之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总觉得遗漏了某个重要的环节,只见王辰冷笑一声,又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就算你想通了驴耳之事,即刻向拓跋焘求援,难道就能逃过一劫吗?且不说此处离前线还有数日的马程,就算援军及时赶来,如果封沓的右翼大军突然倒戈,你认为魏军又有几成胜算呢?”

    “你说什么?!”司马楚之闻言大骇,一连退了好几步,直到脚跟顶住帅案方才站稳,却总算想通了整个阴谋的来龙去脉,原来所谓的驴耳疑案,只不过是柔然连环毒计的一环罢了,而敌人真正所图,乃是借驴耳之事扰乱魏军的部署,再以封沓的反叛大军配合柔然主力奇袭,全歼魏军!

    司马楚之一想到这里,便感背后凉意森森,一时竟忘却了与王辰的恩怨。他低下头去,努力思索着破解之法,却越发感到焦虑。王辰望着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叹了口气,大踏前几步,来到了司马楚之面前,将遭遇柔然斥候之事简要托出,并将那盖有封沓将军印的通行令置于案台。

    铁证如山,容不得司马楚之不信。王辰亦知事态紧迫,柔然大军很快便会攻来,于是抛下顾忌,索性将自己早已想好的对策也一并道出:“封沓反叛,自以为胜券在握,势必会轻敌,而魏军若将计就计,必可将其爪牙一网打尽。至于粮草之事,虽然有风险,却也并非毫无转机,毕竟现在天寒地冻,将军何不效仿当年娄圭为曹操所出之策,凝水结冰,筑城拒敌?”

    司马楚之久经沙场,本非平庸之人,只是事发突然,自己又有伤在身,所以才一时乱了心神。他听得王辰之言,眼中晃过明悟,神情复杂地望着眼前那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许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为何助我?”

    王辰与司马楚之对视了片刻,平静道:“恩恩怨怨,因势而两分,又哪有什么对与错?”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本得自刘义庆的《世说新语》,置于案台上的通行令之旁,叹道:“若非此书的作者,我王辰今日还在醉生梦死之中,当然也不会再站在将军的面前。”

    “……”司马楚之霸气尽敛,看了一眼案台,便再次望向王辰,原本不解的目光之中,又多了一份苦涩与遗憾。

    王辰后退两步,冲着司马楚之一抱拳,说道:“琅琊王昔日赠剑之义,我王辰无以为报,只能以军计相还。你我恩怨既了,你日后的生死,也就和我再无瓜葛,只是瑶英身处军旅之中,难免还要受这战火的牵连,所以我必须要带她走!还望琅琊王勿要阻我!”说罢低头施了一礼,便断然转身,向帐外行去。

    “……”司马楚之望着王辰一步步离开,张开了口,喉头热热滚动,却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他喟然长叹一声,念起司马瑶英日益憔悴的容颜,耳边则不断地萦绕着一个女婴啼哭的声音。

    一阵无力的感觉袭来,司马楚之摇了摇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眼睁睁地看着王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他自嘲地笑了一笑,低下头去,《世说新语》四个大字,正好映入眼帘,他拿起那本尚带着体温的书,轻轻地翻开了扉页……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