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35-1 番外篇:诗情醉梦霜满天 启
    时光流转,那是十三年前的暮春。

    一名四十许间的中年文士一身素白轻衫,腰挂梅花折扇,飘然走进位于建康城东的丁家酒坊。跑堂的小厮喜笑颜开,麻利地在临窗一角腾出一席,恭敬地将他迎入席中,点头哈腰道:“谢康公大驾光临,鄙坊蓬荜生辉,不知谢客今日想点些什么?”那文士似醒非醒,随口要了一壶酒,便将目光投向窗外,虽未饮酒,眼底却已有几分醉意。

    “好嘞,桑落酒一壶──”小厮拖着长长的调子,迈着快捷的脚步向后堂去了。那文士略微一怔,眼中恢复些许清明,很快又罩上一层疑惑,仿佛自嘲般地一笑道:“桑落酒么?”

    此时酒坊中还有许多其他酒客,不少人似都识得那文士,向他投去崇敬的目光,唯有一人不屑地撇了撇嘴,大摇大摆地凑到人最多的一桌,操着不小的嗓门道:“喂!听说了吗?陛下不久前下旨,封徐湛之为秘书监,加散骑常侍,领右军将军!”

    徐湛之乃会稽长公主之子,是宋帝刘义隆的外甥,不过十七岁便已担任太子冼马、国子博士,因为酷爱音乐,每每出行总会带着数十名乐伎,且人人华服,即使下雨也要车载而行,和分别喜好佳肴与器饰的何勖、孟灵休并称为“京城三少”,是建康出了名的高门富贵子弟。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听闻徐湛之未及弱冠便已飞黄腾达,居然扶摇直上三官加身,都不由一凛,怀疑者有之,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亦有之,遂纷纷交头接耳,忽闻一人呼道:“不对呀!秘书监一职不是一直由康乐公担任吗?怎会……”

    话音未落,众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那独坐一桌的文士,坊中顿时一片寂静,只听一声不高不低的讽刺声适时从人群后传来:“康乐公?咱大宋的公爵就那么几位,我怎么就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个康乐公?”

    众人闻言,看向文士的目光中又多了份异样,窃窃私语之声再次响起,更不乏大胆之人对着那张越发显眼的酒桌指指点点,口中絮絮叨叨,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那文士似心生不悦,猛地起身,连带着酒桌都晃了一晃,酒坊里顿时再陷寂静。文士一眼扫过坊间二十余名酒客,腰杆一直,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外走去,未行至大门,却见跑堂的小厮不知何时窜了出来,吆喝道:“喂!姓谢的,你欠了三日的酒钱还没给,难道又要赊账不成?”

    轰笑声如止不住的江水,终于决堤漫来,文士的手微微一抖,从怀里取出一支精致的玉笛,远远地抛了出去。那小厮一喜,两眼放光,将玉笛牢牢捧住,又生怕有半点磨损,瞪大了眼睛仔细检查着。文士不屑地冷哼一声,头也不回便走出了酒坊,又引得酒坊内响起一阵嘲笑与唏嘘之声。

    “没想到啊,当初谢家可是这建康城数一数二的大豪门,如今竟也落得这般境地。”

    “他谢家风光了那么久,还不够吗?想那谢瑍不过是一个白痴,那谢晦又图谋造反,谢家还有脸吗?”

    “唉,当年战神谢玄何等了得?可怎么传到孙子这一辈,竟连半点武功都不会了?”

    “哼!还康乐公?不过是蒙祖荫而已!他不就是会写几首烂诗吗?用来唬唬人还行,又有什么了不起的?狂什么狂?”

    酒坊中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喧闹,嘈杂的声音直传出老远,又被道听途说之人四处宣扬,那文士充耳不闻,任由道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迈开大步就向城西走去,刚转过街角僻静处,脚下忽然一滞,原来衣袖被一个小女孩拉住了。

    “谢叔叔,你的折扇掉了。”

    一声轻巧的童音传来,虽仍显稚嫩,却如黄莺啼谷。文士停下步伐,低头望去,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睁着一双明澈的大眼睛望着自己,两颊红扑扑的,显然是一路追赶至此,一只小手紧握着一把精致的梅花折扇──正是文士原先腰间所悬之物。

    文士怔了半响,登时恍然,想必自己刚才起身时太急,不小心碰到了酒桌,连带着折扇也一并掉落。

    一阵厌烦之感突然从心底升起,他只想着赶快离开这令人作呕的是非之地,连伴身多年的折扇也不想要了,可是见那送扇之人只是一个懵懂的小女孩,于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既然被你捡到了,那便送给你吧。”

    “送给我?”女童闻言一喜,却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思议地瞧向文士,小声问道:“真的可以吗?谢叔叔真的要把这折扇送给我吗?”

    文士见那女童一脸天真无邪,虽不过黄口之年,却肤白粉嫩,眉目如画,身形纤柔,已显出几分丽质,一头乌黑的秀发与漆黑得透亮的眸子交相辉映,令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怜意。文士心绪渐缓,蹲下身来望向女童,说道:“这把折扇有些旧了,你不喜欢吗?”

    女童赶紧用双手把折扇握住,生怕文士反悔收了回去,连忙道:“喜欢!喜欢得紧!”

    文士忍俊不禁,打趣道:“明明是件旧物,为什么喜欢呢?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谢叔叔可能就要把它收回去喽。”说着故意煞有其事地现出一脸肃容,吓得那女童赶紧把折扇藏在身后,急道:“阳谷跃升,虞渊引落。景曜东隅,晼晚西薄!”

    “嗯?”文士闻诗一怔,顿觉诧异,没想到这女童个头不大,却会诗文,竟能诵出他当年所作的一首小诗。他微微一笑,收起打趣之心,问道:“娃儿,你叫什么名字,怎会识得这首诗?”

    女童小嘴一噘,似乎不满被称为“娃儿”,不服气道:“我叫阮馨儿,人家都已经快八岁了,怎就不能学诗?”

    文士瞧见她那一本正经之色,更加觉得好笑,正要开口,只听她又朗声道:“天马出西北,由来从东道。春秋非有托,富贵焉常保?”

    “!”文士闻言动容,心知这两句诗并非凡句,乃是出于当年“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虽然已时隔近两百年,却被文士暗暗当做自己的座右铭,此时被一名素不相识的阮姓女童咏出,他又怎会不惊讶?也许她只是在一味地背诵,并不能理解诗中之意,可那一句“富贵焉常保”听在中年文士的耳中,却意义非凡。

    “阮馨儿姑娘才蕴匪浅,是谢叔叔错了。”文士耸了耸肩膀,惹得女童俏脸一红,低声道:“谢叔叔言重了。人家只是,只是觉得女孩子也是可以学诗的……”

    文士郑重地点点头,说道:“女孩子当然可以学诗,尤其是‘竹林七贤’的后人,如果不学诗,可就太可惜了。”说着又疑惑地望向阮馨儿,问道:“你爹爹呢?他也常去丁家酒坊饮酒吗?”

    阮馨儿一听见“竹林七贤”四个字,脸上满是自豪之色,但当被问起父亲之时,便低垂下头。她眼睛一红,细声道:“两年前建康大乱,爹爹有一夜出门后就没了讯息。娘亲说,爹爹再也不会回来了……”

    文士闻言默然,却也多少猜得出些许缘由:当初宋少帝与庐陵王被谢晦等人软禁,在一夜之间双双暴毙,宜都王刘义隆登上皇位后便以此为由,以雷霆手段诛杀了谢晦,此案牵连甚广,想必阮馨儿的父亲便是因此而遭遇不测吧?文士暗叹一口气,柔声问道:“那你的娘亲呢?”

    阮馨儿似不愿细说家事,扭过头去,沉默不语。文士见状,心中一软,也不便多问,摸了摸怀中的一本小册子,暗道:“辰儿学诗已算是登堂入室,日后请檀兄传他《五柳先生草堂记》便是。”

    言念及此,文士便拿定了主意,取出怀中之物交给阮馨儿,笑道:“你喜欢诗集吗?”

    “诗集!”阮馨儿喜呼一声,眼中的忧色被欣喜的光芒所取代,忙将折扇小心收好,双手接过那本小册子,只见上书《灵运诗话》四个大字,运笔有力,刚劲挺拔。

    文士望着阮馨儿如获至宝的样子,心中一暖,摸了摸她的头道:“谢叔叔最近要出趟远门,可能暂时无法完成这部诗集了。我可以信任你,替我暂时保管一下吗?”

    阮馨儿小心地抚摸着书的扉页,抬起头来望向文士,郑重道:“馨儿一定会保管好的!可谢叔叔要去哪里呀?什么时候回来取诗集?馨儿就住在丁家酒坊。”

    文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将目光投向街道的尽头,缓声道:“谢叔叔要去山水之间逛逛,既不见这繁华的街市,也不闻这川流的人群,而当你可以对出这句诗的下半句时,谢叔叔就回来取诗集。”

    “好呀,是哪句诗呀?”阮馨儿听闻要对诗,顿时来了兴致,仰起头迫不及待地追问着。

    “哪句诗好呢?”文士自言自语,虽醒,眼底却又蒙上一层醉意。他径自迈开步伐,向梦中之地缓缓走去,边走边吟道:“诗,情,醉,梦,霜满天。”

    (注:在晋、宋之时,人们常称谢灵运为“谢客”、“谢康公”、“谢康乐”,故此处仍沿用古时候的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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