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35-2 番外篇:诗情醉梦霜满天 承
    时光荏苒,那是九年前的仲夏。

    建康城东,丁家酒坊,后院。

    一棵笔直的梧桐树伫立院中,郁郁葱葱,璀璨的阳光自树冠筛下,如颗颗珍珠,闪烁着滚动。微风拂过,翡翠般的枝头一摆一摆,仿佛千万翠蝶翩翩起舞,送出“沙沙”的轻响。

    酒坊坊主丁肃一身锦衣,与新收的小妾孙氏一同步入庭院,他刚饮了一壶自制的“雪中烈”,虽仍未尽善尽美,但也算得上是佳酿,只见梧桐摇曳,妙舞生姿,丁肃登时酒意上涌,兴致大好,眼中浮起放荡之色,伸手一搂孙氏的腰身,顺势拍了拍她的翘臀。

    孙氏娇喋一声,软倒在丁肃怀里,柔声细语,极尽挑逗之情。丁肃哈哈一笑,自鸣得意道:“你若能对上让我满意的下句,我便送你绸缎十匹,但若是对不上嘛,今夜可就要好好惩罚一番了。”

    “官人才高八斗,明知小女子比不过,却还要这般戏弄人家……”孙氏媚眼闪动,凑在丁肃耳边吹了一口气,细声道:“官人要怎么惩罚妾身呀?”丁肃见孙氏如此识趣,兴致再盛,正要“乘兴追击”,却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

    “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丁肃脸色突然一冷,似因被打断了调情的兴趣而极度不悦。他阴寒着脸转过身去,只见阮馨儿正捧着一个破旧的药罐站在那里,一脸乞求之色,低声道:“老爷,娘亲她真的病得好重,求求您大发慈悲,赏馨儿几个钱去买药吧。”

    此时孙氏也转了过来,不屑地瞥了阮馨儿一眼,面色不善道:“谁有病,谁就该自己去了结,丁家的钱,是那么容易骗的吗?”说着又望向一旁的丁肃,巧声道:“官人你说呢?”

    丁肃居高临下瞧向阮馨儿,一脸冷漠。五年前李氏死了丈夫,无钱下葬,于是卖身葬夫,因为尚有几分姿色,这才被丁肃买进府来做家妓,起初还能唱几首不错的小曲儿,岂料一年前不知何故生了场大病,从此身体便越发虚弱,如今连说话都变得艰难。丁肃想起李氏那面黄肌瘦的苦容,顿时心生厌烦之意,一拂衣袖道:“我能供着她一日三餐已是仁至义尽,难道还不知足吗?”

    孙氏附和了一声,眼珠一转,媚眼微微眯起,指着阮馨儿道:“瞧瞧你这天生媚骨的样子,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难不成你小小年纪,已经想着要去秦淮河卖弄了?真不害臊!”

    “我……”阮馨儿眼中噙着泪水,眼圈儿登时红了,她紧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自己流下一滴眼泪,突然跪倒在地,连声哀求。

    丁肃面色更加阴冷,一想起阮馨儿还和零陵王府的司马氏遗脉扯上了关系,便更感厌恶,暗道:“她娘估计也活不了几天了,干脆把这娃儿直接卖作市妓算了,既能赚回几个钱来,也能和那姓司马的彻底撇清关系!”

    丁肃一想到这里,当下便拿定主意,他踏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道:“看在你这番孝心的份上,赊点钱倒也无妨,只是你要想把钱还清,以后就必须心甘情愿地听从我的安排!”

    阮馨儿哪里晓得丁肃的心思?还以为他当真发了善心,连忙磕下一个响头,感恩戴德道:“老爷仁慈!只要能给娘亲买药,馨儿什么都听老爷的!”

    “嘿嘿,可别忘了你自己说的话!”

    丁肃冷笑一声,从腰间钱袋取出几粒碎银,随意地丢在地上,又一搂孙氏,朝卧房去了。阮馨儿赶忙将碎银一粒不差地拾起,小心地收入怀中,眼中透出希冀的光彩,喃喃道:“只要有了钱,就能给娘亲买药了,再加上冶城寺灵验的福愿,娘亲一定会好起来的!”

    人去,院空,只有那棵孤独的梧桐树依然在沙沙作响,似想将某种心声传达出去,却终究没能传进一个人的心里。

    ……

    时光如梭,那是四年前的初秋。

    秦淮河畔,春燕阁。

    春燕阁并非建康最大的青楼,不远处的万花楼便比它高了一层,面积也大了不少,但春燕阁却拥有色艺双绝的秦淮第一名妓阮诗诗,所以即使是此间最大的青楼群芳苑,相形之下也要逊色一分。

    阮诗诗本名阮馨儿,十三岁时便被卖入春燕阁。掌阁的徐娘本就是风尘中人,深知青楼门道,见她少有妍色,甚至能出口成章,是个绝好的苗子,所以下了重金培养其才艺,而阮馨儿也的确不负所望,不过两年的时间便已令徐娘授无可授,甚至连从朝中私聘来传授诗书的太常博士也要汗颜,阮诗诗之名,由此而生。

    徐娘深知捧得越高,收获便越大的道理,故阮诗诗卖艺不卖身,在刚及笄的那一年内,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是被标榜为“面丑才高”之女。直到十六岁那年,阮诗诗才在中秋佳节的“花会”上首度以真容登台,顿时被全场惊为天人,并一举夺冠,成为了自刘宋建国以来最年轻的花魁。

    一时之间,阮诗诗之名如绝代春燕,飞遍了整个南朝,甚至在北朝也有了名气。无数名门子弟慕名而来,只求能见得一面,作得片刻入幕之宾,可即使投掷千钱,也往往丧气而归,只因为阮诗诗的门槛实在是太高,光是那第一关“诗关”,便已将大多数人拒之门外,而在这一求一拒之间,一个奇妙的行业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催生出来:代笔作诗。

    阮诗诗的艳名就这样在欲扬故抑的策略下越来越盛,而为了保住她的清白之躯,徐娘也着实下了不少功夫,却还是难免得罪了不少权贵,直到彭城王刘义康亲自登阁,徐娘再也招架不住,终于将阮诗诗的“初夜权”以一千两黄金的天价卖了出去。

    刘义康志得意满,轻易踏足阮诗诗的绣闺,本欲行其好事,岂料阮诗诗竟以死相逼,誓死不从。刘义康惜其才,与她定下两年之约:待阮诗诗夺得花魁三连冠后,就必须无条件地嫁入王府为妾。

    这花前月下之约本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可消息却不胫而走,成为了街坊巷间最热门的话题。太保王弘已死多年,宋帝刘义隆久病不出,而大都督檀道济又在不久前被诛杀,刘义康在建康可谓是一手遮天,又有谁敢来动他未来的女人?阮诗诗的名气顿时再盛,红遍天下,而健康城东的丁家酒坊则在一夜之间闭坊,坊主丁肃不知所踪……

    夜,无华,亦无话。

    阮诗诗一身薄衫,不掩皓腕玉足,任由乌黑柔丝垂肩,伶仃一人斜倚窗栏。晚风习习,带起丝丝凉意,与心的温度相比,却仍显不及。那红润的双唇轻抿,似有无穷心事,奈何身旁竟无一人,能听得见她的心语。

    她已经连续赢得两届的花魁了,而中秋将至,那三连冠的殊荣,也只有一步之遥。福焉?祸焉?或者说福与祸都已经无所谓了?

    青楼女子,究竟是什么?

    少女怀梦,几许迷茫,几许心愁。她曾经幻想着有位侠客从天而降,带着她远离这纸醉金迷的繁华。可是一次次的期待,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而在即将到达的失望尽头,只有绝望。

    秋风抚过阮诗诗略显慵懒的面庞,又为她化上了一层苍白的容妆,她漫不经心地起身,修长苗条的身躯在月光下映出一道晦暗的影子,柔弱不胜,娇慵无力,却似是她唯一的陪伴。

    阮诗诗莲步轻移,来到一张不大的书桌前,一纸诗文躺在那里,仿佛在轻唤。她玉臂轻抬,取起了诗文,樱唇轻启:“知我者谓我雄心,不知我者谓我无情。窃笑俗子醉生居,不知五岳倒为轻!”

    “好生张狂!”

    阮诗诗阅得那诗文,柳眉轻蹙,正想要丢开,却见诗尾还有一行端正的小字:“丑卯不接,月落窗前。潘建侠书。”

    “丑卯不接?潘建侠?”

    阮诗诗一怔,忽有所察,又默默地念了一遍那行小字,心中升起明悟,她的纤手微微一颤,却似乎不再觉得那么冷了。

    就在春燕阁外不远的小巷中,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诗摊,其中一座“建侠诗品”的生意最为火爆,只因为从其中传出来的七首诗,都顺利地通过了秦淮第一名妓的“诗关”,可谓是得见阮诗诗倾世容颜的最佳捷径。然而时间久了,重复的诗词越来越多,阮诗诗也终于发现端倪,对众多滥竽充数之辈更加不屑,反而对那“建侠诗品”的摊主渐生好感,此时见到名为“潘建侠”的署名,阮诗诗心有灵犀,一眼便勘破其中玄机。

    阮诗诗秀目流转,再读了一遍那篇诗文,惊奇地发觉诗风虽狂,却令她心中渐生喜意。一丝丝希望的清流在心田流过,渐渐汇聚成一股激流,卷着她强烈的挣脱牢笼之意,越发难以抑制。夜静无眠,阮诗诗心潮涌动,眼中绽放出果决的光辉,毅然转过身去,将身上的薄衫褪去……

    丑时转眼即过,寅时已至。阮诗诗轻轻推开窗门,更盛的寒意迎面而来,她却浑然不觉,心中反而暖融融一片:因为她所期待的那位侠士,终于来了!

    此时正值深夜,即使是秦淮河的繁华,也总有短暂的休眠。月光躲在云后,似在悄悄期待着什么,只隐隐透出迷蒙的微光,指引着一弱冠之士,将一辆载满草料的木车推至楼下,他望见阁楼上的窈窕倩影,自信地挥了挥手。

    阮诗诗望见那男子,满心欢喜,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张开手臂。她双目轻闭,嘴角含笑,任由清爽的夜风拂过全身,仿佛展翅的飞燕,自春燕阁顶一跃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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