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逝,那是四年前的寒冬。
自阮诗诗突然失踪以来,整个健康城的天仿佛都变了。灰蒙的阴云长久不散,原本热闹的中秋花会也落得不欢而散。彭城王刘义康挥掷千金却一无所得,恼羞成怒,下令在全国范围内严查,却没想到春燕阁人去楼空,连老徐娘都消失不见,从此没了踪影……
天寒地冻,连黄河都已结冰。
一男一女裹在厚厚的熊皮披风下,渡过黄河向北而行。二人顶着凛冽的朔风,日行十里,终于来到位于北魏泰州的河东郡城。二人寻得一处门面不小的客栈住下,整备了几日,又购得两匹骏马,朝北乡郡的地界行去。
“诗诗,咱们已至魏国腹地,离建康有千里之远,想那刘义康再神通广大,也只能呜呼哀哉啦!”男子手中牵着骏马,脸上涌起一份豪迈之色,又说道:“想我潘建侠文韬武略,侠肝义胆,虽然暂时没有功名,但好男儿志在四方,在这北魏也未必不能打出一番事业来!”
那女子全身都裹在厚厚的大衣里,妙曼的身段被完全遮蔽,就连脸上都蒙着一条围巾,只露出玉肌胜雪的香额与一双明媚的大眼睛──正是曾经艳绝秦淮河的阮诗诗。她似乎早已对潘建侠的豪言壮语习以为常,莞尔一笑道:“建侠,功名之事还是先放在一边,你看这天色昏暗,似又要下大雪,我们还是先寻个地方避一避吧?”
潘建侠冷不防打了一个喷嚏,脸不由地一红,说道:“是极是极,还是先休息一下为妙。这北疆什么都好,可就是太冷,不比南国的鸟语花香。”说罢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看了两眼,忽而眉头一皱,呆立不语。
阮诗诗见状暗奇,心想此地虽然离北乡郡城尚远,但按照当初规划的行程路线,理应不难找个避雪的县城吧?她见潘建侠迟迟无言,凑过头去瞧那地图,只见上面涂涂画画,原先所定的路线早已模糊不清。
潘建侠突然回过神来,忙将地图收起,生怕被阮诗诗多看一眼。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正所谓兵贵神速,我们虽然不是在行军,但我已发现了一条捷径,保证万无一失!”说着便伸手指向前方,沉声道:“只要再行半个时辰,就应当可以抵达北解县!”
阮诗诗将信将疑地望了潘建侠一眼,却还是勉强将疑虑抛开,应了一声,随着他一同上马,向前驰去,可过了半个时辰,却依然不见北解县的影子。潘建侠强作镇定,沉声道:“无妨,一定是地图的标尺有些许偏差,我们很快就能到了!”
二人一路向前,又一连行了一个时辰,反而越行越偏,竟到了山区。道路崎岖,二人不得不弃马从步。此时天上已飘起雪花,潘建侠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见阮诗诗面有异色,却一直低首不语,知她心中不安,于是一拍胸膛道:“诗诗勿忧,船到桥头自然直,马到山前必有路,有我潘建侠在,一定不会有错的!”
阮诗诗闻言,心中反而更加不安,低声劝道:“建侠,随机应变虽好,可若是茫无目的……”
潘建侠心里本来就没底,听阮诗诗这么一说,也焦虑起来,却又不愿在阮诗诗面前失了风度,于是正色道:“我辈侠义中人,千里不留行!”说着又故作深沉地张望了一番,见远处似有炊烟升起,顿时暗喜,忙伸手一指道:“诗诗你看,那里必有人家!”
阮诗诗点了点头,心想此处荒山野岭,天又降雪,能有个山村歇脚已是万幸,也未再多说什么,与潘建侠一同向炊烟的方向行去。又行了半个时辰,风雪渐大,却总算见到山村轮廓。二人心中一振,正要上前,却忽闻一声异响,只见山林中突然窜出了四个汉子,各个手持铁锄,一脸戒备之色。
潘建侠见只是寻常农夫,桀骜心起,大跨前一步护在阮诗诗身前,又微微侧身,亮出腰间的精铁长剑,高声道:“吾乃潘建侠,途径此地,需要一处避雪的地方!”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不以为然地晃了晃,本以为对方会毕恭毕敬,岂料弄巧反拙,惹得四个汉子面色更加不善,二话不说便举起铁锄,将二人围在中间。
阮诗诗无奈地摇摇头,轻挪半步,对着看似领头的汉子施了一礼道:“这位大哥请不要误会,我与兄长本欲去往北解县,途逢大雪,失了方向,这才来到贵地,敢问可否在此借宿一宿?”
阮诗诗的声音温柔恬雅,似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令人情不自禁地难以心生敌意。那汉子闻言,容色渐缓,却似仍有疑虑,瓮声道:“这里到北解县可有整整三日的路程,你们怎会迷路至此?”
潘建侠闻言,脸刷地一红,暗骂一声道:“定是那地图的标注有误,害得我白走了这么多冤枉路!”阮诗诗亦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清声道:“实不相瞒,我与家兄自南方来寻亲,不识这里的地形,若非大哥及时提醒,可就不止走错三日的路程了。”
那汉子闻言,哈哈一笑,另外三个汉子也同时收回铁锄,打消了戒意,只见一名身材瘦高的汉子走上前来,面色凝重道:“住一宿倒也无妨,只是还请姑娘明日早早离开!”
潘建侠见还未入住便已遭驱赶,怫然不悦,正要抗辩,却被阮诗诗止住。她再施一礼,正色道:“如此便多谢了!”瘦高汉子瞧了瞧天色,似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叹了口气道:“也不是我们有意刁难,只是这村里最近不怎么太平……”
“老三!”领头汉子似不想多说什么,将话打断。阮诗诗微微一怔,察言观色,心知必有隐情,可眼下情势不佳,也不便多问。
一旁的潘建侠见状,顿时来了兴致,扬声道:“我潘建侠既然在此借宿,自然不会白住。究竟出了何事?我来替你们解决!”
领头汉子本来就对潘建侠无甚好感,见他又口出狂言,哼了一声道:“莫要多管闲事!”潘建侠气不过,不顾阮诗诗的眼色,反驳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得!想我潘建侠纵横四海,安邦定国之事都不在话下,还有什么管不了的?”
“大言不惭!”领头汉子啐了一声,懒得搭理,这时另一个矮胖的男子站了出来,打圆场道:“算啦算啦,雪下得这么大,还是先进屋暖暖身子,等见了吴老再说吧。”说着又侧目瞧了一眼阮诗诗,转过身来笑道:“姑娘勿要见怪,赵老大就这脾气,赵四先替他赔个不是了。”说罢拉了拉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赵二,当头便向村里走去。
六人一路无话,来到村中一座稍显宽敞的木屋,只见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正在炉旁取暖,一个不大的砂锅置于火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股姜汤所独有的气味蔓延开来,令人心生暖意。
“吴老,有两位失途的旅人避雪至此,想要借宿一晚。”赵四领着潘建侠与阮诗诗来到村长吴老面前,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便寻了个暖和的茅草垫坐了下来。潘建侠大跨前一步,不待众人开口,便朝着吴老一拱手道:“在下潘建侠,与舍妹寻亲路过此地,听闻村里最近有些不太平,故特来相助!”
“……”
赵大无语,若非在村长面前,他早就一拳打了过去,他狠狠地瞪了潘建侠一眼,余光所及,却正好见到阮诗诗取下头上的遮风罩。赵大浑身一抖,瞪大了眼睛,顿时呆若木鸡,全然忘了一旁还有个“面目可憎”的潘建侠。
其他人亦几乎在同一时间呆愣当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儿,仿佛天女下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若水的柔意,一丝似喜似忧的气息自唇角逸出,动人心扉,令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呵护之意,即使以吴老的定力与阅历,都不免精神一晃。
吴老率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将目光从阮诗诗身上移开,略作思量,对着潘建侠道:“潘少侠一副侠义心肠,老夫甚慰,其实那所谓的不太平之事,也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因为村里出了内贼,偷了赵家兄弟的两头猪。少侠若真能帮忙寻到失猪,老夫感激不尽,只是可能要耽搁你们的寻亲之期了。”
“啊?寻猪?”潘建侠张大了嘴,瞠目结舌,一旁的阮诗诗掩嘴轻笑,心知老村长有意隐瞒,却也不点破,只是静静地瞧着潘建侠。
潘建侠甩甩头,刚刚升起的豪情在一瞬间熄灭,忽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想村里若只是丢了两只猪,那赵三又何必催着他们明日便走?这其中必有别情!潘建侠想及此节,再一拱手,朗声道:“吴老既然以言语相试,潘某也不便藏拙!想我潘建侠自幼熟读百家经典,又随名师习武多年,只要不是寻猪的事,潘某皆可一力承担,还请吴老示下!”
吴老闻言暗凛,却不知其实赵三早就说漏了嘴,而一旁的赵四直到此时才从阮诗诗的惊艳容色中回过神来,他眉目间闪过怪异之色,连忙起身,对着吴老一拜道:“村长,事已至此,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不如……”
吴老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四一眼,微微颔首,又不着痕迹地瞧了一眼阮诗诗,沉默片刻,似是拿定某个主意,沉声道:“既如此,老夫也不便隐瞒。其实这附近的山村从来就没太平过,只因为山里有一伙势力庞大的山匪,名为‘青虎众’,四处抢掠,即使是官军出面围剿,也是无功而返。如今年关将至,青虎众又来勒索贡品,如若不从,便要屠村。”吴老说罢,长叹了一声,又向炉火靠了靠,低声道:“还有三日便是上供之期,现在村里已是人心惶惶,你们本就和此事无关,所以还是早点离开吧。”
“岂有此理!”潘建侠闻言大怒,高喝一声,愤然道:“这青虎众也太霸道,竟敢如此为非作歹!何不及时通告官军,趁着上供的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吴老摇摇头,叹道:“没用的,这群山匪很是狡猾,贡品向来都是提前放到村外五里的土坡上,倘若官军埋伏在那里,定会被察觉。一年前隔壁山头的王家村便是如此计划,可非但没有抓住青虎众,反而遭到他们的残酷报复,全村两百口人,竟无一人幸免……”吴老说着说着,眼睛一红,低头呆呆地望着眼前早已滚沸的砂锅,也不知在想什么。
赵三见状,走上前去,轻轻拍着吴老略显弓驼的背,低声安慰着,赵大则恨恨地一甩手,眼中迸射出仇恨的怒火,咬牙切齿道:“这群山匪今年狮子大开口,竟要村里八成的收成!反正给也是死,不给也是死,还不如跟他们拼了!”
潘建侠闻言怒极,紧紧握着拳头,大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何况是人命关天之事?吴老莫忧,这件事我潘建侠管定了!定叫这群人面兽心之徒死无葬身之地!”
赵大瞥了一眼潘建侠,皱眉道:“你不过独剑匹夫,又能作甚?”说着又担忧地望向阮诗诗,一脸不忍,叹道:“我赵大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姑娘本是局外人,还是别趟这浑水了……”
阮诗诗迎上赵大的目光,又侧目看了一眼六神无主的吴老,袖中玉手紧握,心道:“若只是寻常山匪倒也罢了,但这青虎众能避开官军的围剿,显然在军中有卧底,甚至可能跟这附近的官府早就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这山村眼看覆灭在即,我又怎可弃而不顾,独自逃生?”
阮诗诗拿定主意,上前一步,坚定道:“赵大哥的一番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外面风雪甚大,就算我们离开,迷途之下恐怕也会被那伙山匪逮住,还不如留在这里与大家共进退。我虽然不会武功,但集思广益,多一个主意,总归是多一分胜算。”
“不错!我辈侠义中人,怎是贪生怕死之徒?”潘建侠干劲十足,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剑鸣啸过,惹得屋内众人齐齐向他盯去,见他一身正气凛然,倒也配得上“剑侠”二字,只听潘建侠说道:“我也知道自己不过匹夫独剑,若只是好勇斗狠与山匪死拼,纵然能将他们击退,我方也必有伤亡。但正所谓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动则必胜!想我潘建侠自幼饱读兵书,虽不及当年诸葛亮以八阵图智退十万吴军,但对付区区山匪,却是绰绰有余了!”
赵大见潘建侠一副胜券在握之态,虽仍不敢尽信,但终归心生一丝希冀,其余众人亦被他的气势镇住,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静待下文。只见潘建侠舞动了两下长剑,收剑还鞘,对吴老道:“不知吴老可有村子周边的地图借我一阅?待潘某布下天罗地网之阵,定叫那群山匪有来无回!”
吴老半响才反应过来,忙道:“有,有!怎会没有?”说着便翻箱倒柜地取出一张破旧的羊皮,一脸怀念之色道:“这可是老夫当年第一次进山打猎时用的图,周边的大致地形都有标注。村子的结构也不复杂,一会儿赵家兄弟带潘少侠转悠一圈,自然明了。”
潘建侠点点头,取过地图一看,眼睛一亮,喜道:“如今大雪绵绵,山匪沿山路跋涉,必然费力,未战便已失了天时;而我方以逸待劳,这村子选址又佳,地利在握!此消彼长之下,只要我们众志成城,焉有不胜之理?”说着一指地图道:“看!此山口乃我军门户,亦是敌人的必经之地,只要提前备以滚石,必能重创之;再看!此处地势迂回,只要诱敌至此,再前后夹击,必能再创之;还有!此地……”
“咳咳!”吴老干咳了一声,面有难色道:“潘少侠运筹帷幄,我等无话可说,只是村里只有青壮猎户三十二人,也无甚兵器,而匪寇却多达百人,且人人持有利器,少侠这番布置虽然精妙,但恐怕……”
潘建侠脸一黑,这才想起并非是在行军打仗,打着哈哈搪塞过去,又一本正经道:“吴老勿忧,我方人数虽居劣势,但正所谓因地制宜,只要我们集中优势战力,将战圈收缩,再在村子里外布下陷阱,然后以暗箭击杀匪首,则贼寇群蛇无首之下,定然不攻自溃!”
赵四闻言,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喜道:“潘壮士深藏不露,我等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勿怪!时间紧迫,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
潘建侠叫了一声好,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备战!”接着又对阮诗诗道:“妹子,你与吴老只管在此安心取暖,且看我潘建侠怎么教训那群畜生!”说罢便迈开大步,与赵四出了屋。吴老眼底泛起一层异色,但如今大难临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遂将赵大等人也一并遣去联络村民。
屋内终于重归平静,阮诗诗静静地望着吴老,似看出他心中忧虑,欲言又止:“吴老,如今同舟共济,而我这哥哥……”
吴老坦然一笑,说道:“姑娘与这位潘少侠容貌迥异,却仍一直隐瞒身份,想必有着自己的苦衷吧?”
阮诗诗闻言暗惊,没想到早就被吴老识破,但他既然没有当众揭穿,想必并无恶意。阮诗诗俏脸微红,盈盈一礼道:“吴老明察秋毫,阮诗诗此厢有礼了。”
阮诗诗之名虽然红遍南朝,却也未至北朝山民皆知的地步。吴老微笑着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也未再细询,倒了一碗姜汤给她,似不愿再去想山匪之事,平静道:“天寒地冻,鄙村又简陋,姑娘还是先趁热喝碗姜汤吧。”
……
两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虎霸天面蒙黑巾,身穿虎皮战衣,握着一把厚背长柄的虎头砍刀,将其随意地扛在肩头,身后紧随一百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山匪,浩浩荡荡地行进在通往的阜祥村的山路上。
虎霸天本名周虎,是附近虎威寨的寨主,虽然出道只有五年,却凭着一把震天刀,先后击败了黑熊寨与天门寨的大当家,纵横泰州北乡郡与河东郡之间,俨然成了当地黑道势力的龙头老大。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虎霸天与北乡郡守周正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一明一暗,大兴敛财之事,已经到了无人能治的地步。
“小的们,等做完这一票,年关的时候人人有赏!”
虎霸天志得意满,吆喝了一声,当头迈着稳健的大步,虎虎生威,惹得身后欢呼连连。虎霸天嘴角勾起,残忍地笑了笑,心中狂笑:“蠢材永远是蠢材,但正因为蠢,才有利用的价值啊,哈哈哈!”
一众山匪在山中行了半个时辰,阜祥村的轮廓已隐约可见。虎霸天大手一挥,高呼一声“停”,身后部众齐刷刷地止步,端是整齐划一。众人不明所以,皆向身前那雄伟的背影投去疑惑的目光,心想这次出击乃是奇袭,提前一天发动,为的就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阜祥村已近在眼前,正应该一拥而上才是,怎么却突然停下了?
虎霸天似懒得与部众解释,冲着不远处的一处山岗打了个口哨,不消片刻,只见其后现出一道矮胖的身影,宽脸细目,窄额高颧──不是赵四是谁?
“虎老大威武!”赵四冲着虎霸天远远地拜了拜,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他身前,陪笑一声道:“小的赵四,恭候大驾!”
虎霸天虎目微眯,一言不发,上下打量了赵四一番,盯得他心底发慌。赵四低下头去,诚惶诚恐道:“虎老大明察!那吴老头老谋深算,果然不出您所料,暗地里藏了一手,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叫潘建侠的人,自称熟读百家经典,又随名师习武多年,现在正在村子里布置大量的陷阱,还说要,要……”赵四打了一个哆嗦,头埋得更低了,声若游蚊。
“还说要怎么着?”虎霸天眉头一皱,心生疑虑:这潘建侠既敢单枪匹马来战,想必不是等闲之辈,可他虎霸天早在入山之前便已在白道混了许多年,对黑白两道也算见多识广,怎么就从未听说过还有潘建侠这么一号人物?难道说他为了蔽人耳目,只是化名而来?
赵四挨不住从头顶传来的威压,汗如雨下,他咬了咬牙,毕恭毕敬道:“小的斗胆,还求虎老大恕罪,那潘建侠大言不惭,还说要让您有来无回,死,死无葬身之地……”
“大胆!”虎霸天闻言大怒,抡起肩头的虎头刀便砍。赵四吓得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只见那锋利的刀刃裹着挂面生疼的刀气,从赵四身旁堪堪划过,只差一寸,他便小命不保。
“虎老大饶命,饶命啊!”赵四面无血色,连声哀求,忽又想起什么,连忙道:“除了那潘建侠,村子里还来了一个姑娘……”
“哼!等老子把全村的男人杀光,还有哪个女人逃得出老子的手掌心?!”虎霸天骂了一声,丝毫不以为然,可那话听在赵四耳里,如判死刑,他不住地以首叩地,颤声道:“不,不是说只要我供出村里的底细,就,就……”
虎霸天不屑地瞥了赵四一眼,心想不管那潘建侠是何方神圣,终究不可能以一敌百,更何况他率青虎众提前一天出击,还能从赵四那里知晓村里的布置,此战绝无失手的可能,等逮住了那潘建侠,再好好折磨一番也不迟。虎霸天想及此处,怒意稍减,将虎头刀收起,不紧不慢道:“我虎霸天一言九鼎,当然不会食言。只要你如实说出各处陷阱的布置,我便不杀你和你的妻女。”
赵四闻言,仿佛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感激涕零道:“老大放心!小的这两天一直跟在潘建侠身边,早已对各处机关陷阱了如指掌,小的这便替老大引路开道!”
虎霸天满意地笑了笑,又晃了晃那把令人望而生畏的刀锋,说道:“好好带路,如果有半点差池,老子这口震天刀可不长眼睛!”赵四吓得一缩脖子,连声称是,弓身引着虎霸天一众向前走去。
正值晌午,阜祥村内。
潘建侠领着十余名汉子正在巡查各处的布防,正纳闷为何不见了赵四,忽闻一声急促的铃声响起。潘建侠暗骂一声,不悦道:“是谁误传了演习的指令?不是计划好午饭后再演习吗?”
身旁一众汉子面面相觑,无言以对,赵大则眉头一皱,说道:“该不会是青虎众真的来了吧?”
众人闻言,纷纷色变,潘建侠一愣道:“不是说明日才……”话音未落,他的心又咯噔一跳,突然反应过来,暗骂一声山匪狡诈,连忙高声道:“敌袭!真正的敌袭!快快疏散!按计划迎敌!”
变故突如其来,阮诗诗远远听到,亦是大吃一惊,来不及多问,便连忙冲进村长房舍,却哪里还见得到吴老的影子?她连忙压下心中的不安,一把取起墙上挂的铁锣,冲出房舍,一边敲锣一边奔走,用尽最大的声音喊道:“大家别慌,快去谷仓避难!”
此时村中正待开灶,而演习本定在一个时辰后,一众妇孺老幼将信将疑,不知青虎众是否当真来袭,但见阮诗诗一脸严肃地四下奔走,心想宁信其有,勿信其无,遂匆忙丢下手头的活,竞相奔告,纷纷朝谷仓奔去,而潘建侠与一众青壮男子警觉较早,也操起各式打猎的武器,迅速向村中各处暗哨赶去。
赵大率先奔到村口附近的一座茅草屋后,心想村外尚有不少陷阱,山匪一时半会应当还进不了村,岂料不消片刻,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便携着一矮胖男子,与百余名凶神恶煞之众将村外各处陷阱一一避过,轻松地来到了村口。
赵大顿时色变,定睛望去,却见那矮胖男子竟是自家兄弟赵四,哪里还猜不到其中缘由?赵大顿时怒从心起,张弓搭箭,正要将那叛徒一箭射死,不想背心突然一凉,身后竟已多了一把尖刀。
“小的们,给我把那些不知死活的暗哨都给揪出来!”虎霸天将虎头刀向前一挥,身后窜出五十名山匪,纷纷绕开村口的陷坑,举刀向村里冲来。
赵三与赵大相距不远,见大哥身死,悲愤莫名,将既定的游击战策略尽皆抛于脑后,提着一把柴刀便冲了上去,直向赵四杀来,怒吼道:“老四!你竟然引狼入室!”
赵四见只有赵三孤身一人,冷哼一声,扬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死鬼既要自寻死路,可别拉着老子给你垫背!”
虎霸天站在一边,见兄弟反目,眼底光芒闪烁,也不知在想什么。此时赵三已冲至五十步之内,两眼通红,一副拼命之色。赵四手无寸铁,见虎霸天一动不动,心不由地一虚,却见赵三怒急攻心,竟忘了自己在村口所设的陷坑,一脚踏入其中,整个人瞬间便被一根尖木洞穿。
“哼!自作孽,不可活!”赵四骂了一声,向虎霸天靠了靠,低声道:“老大,村里面还有几处陷阱,但都是小打小闹,女人们则都藏在谷仓里。”
“好!”雄霸天畅然高喝,领着其余的七十名山匪向谷仓走去,边走边狞笑道:“男人一个不留,妞儿一个不丢!”惹的身后一阵轰笑。赵四唯唯诺诺地跟着,噤若寒蝉,心想自己的妻儿也在谷仓,但只要及时出言相救,虎霸天便应该不会违背诺言。
赵二负责防守谷仓周边,远远地望见山匪冲来,决绝的光芒在眼底闪烁。此时尚有不少村民在向谷仓赶来,赵二毅然转身,冲着呆若木鸡的潘建侠道:“事已至此,你还是带着大伙儿快快突围逃生吧。”说着便从灶上燃起一个火把,朝着一辆载满草料的木车一抛,然后大喝一声,推起木车便向山匪迎去。
茅草遇火后猛烈燃烧,寒风不熄,反而更加助长其势,仿佛熊熊怒火,无穷无尽,木车顷刻间便化为一辆火车。赵二鼓足全力,奋不顾身地朝山匪最密集的地方冲去,惊得众匪纷纷避让,硬是被赵二闯出一条路,直取匪首虎霸天。
赵四见自己的二哥不要命似地冲来,而虎霸天竟然一动不动,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撒开腿就要跑,却不料后背一紧,双脚竟然突然离地,原来是被虎霸天给一手举了起来。
赵四大惊,连声呼喊,却听虎霸天讥讽着嘿嘿一笑,而紧随那恶鬼笑声之后的,是他此生此世最后悔听到的一句话:“赵四啊,是你自己找死,偏偏撞进了火里,可别说是我杀的你啊。”
“饶命啊──”赵四悲鸣一声,被虎霸天一把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与赵二的头撞到一起。两声脖颈折断之音同时响起,赵二与赵四的尸体齐齐倒地,很快便被绝情的烈火所吞噬。
“老大威武!”
“老大无敌!”
如潮的赞颂声涌来,虎霸天得意洋洋,森然道:“我虎霸天说一不二,你的妻女一定是不会杀的,嘿嘿嘿。”
贼势甚众,陷阱无用,而赵二的牺牲则在一瞬间激起了战友同仇敌忾的共鸣,十余名青壮猎户霎时红了眼,纷纷挺身而出,挥舞着简陋的兵器朝虎霸天杀来,却如羊如虎群,数息间便被乱刀分尸,鲜血将冰冷的大地染得一片通红,分不清雪与血的颜色。
“哈哈哈!看清楚了,这就是违逆我虎霸天的下场!”
虎霸天长啸一声,一刀当前,大踏步地向谷仓迈进,百余名山匪亦一拥而上,将谷仓围了个水泄不通。女人的尖叫与孩童的啼哭声不绝于耳,在虎霸天耳中却仿佛再美妙不过的音乐。他如盖世凶魔,离谷仓越来越近,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潘建侠何在?”
虎霸天提气纵声一呼,震得枝头的积雪都抖了一抖,好半天都无一人敢应声,却见一众村民都向呆立谷仓旁的一位年轻人望去,那上百道惊慌失措的目光里所包含的,是在面临死亡时所盼的最后一丝希望。
“潘建侠何在!”虎霸天瞧出端倪,运足真气,对着那年轻人再喝一声。
“啊!”潘建侠耳膜一阵刺痛,嗡嗡作响,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这才发现几百道目光都齐齐地盯着自己,有失望,有愤怒,有嘲笑,有鄙夷。潘建侠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脸色一片煞白。
“哈哈哈!你就是潘建侠?”虎霸天大笑一声,扛着硕大的虎头刀就向潘建侠走来,边走边说道:“看你腰挂宝剑,像模像样,那还傻愣着作甚啊?你不是要让老子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吗?来啊,老子就在这,你来啊?!”
一众山匪见老大怒极反笑,纷纷避让开来,向潘建侠投去怜悯与困惑的目光,想不通世上为何会有如此愚蠢与窝囊的人。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只有十步之遥,潘建侠两腿发软,却终于拔剑出鞘,双手颤抖地握着剑柄,剑尖斜指虎霸天,颤声道:“你,你不要过来!”
“瞧你这怂样,怎倒像个娘们?”虎霸天没想到令他一直暗暗忌惮的人竟然如此不济,连普通猎户都不如,顿时心生憎恶,正欲快步上前将他劈成两半,却闻一声娇喝从一侧突然传来。
“休要再逞凶!”
只见一名绝美女子一咬银牙,从不住后退的村民中冲出,扑身上前,张开双臂将潘建侠护在身后,一双秀目虽无杀气,却寒意凛然,紧紧盯着虎霸天,竟令他的眼皮不由地一跳,眼前更是白光一闪,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虎霸天骤然止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心动的绝色,那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仿佛一尘不染的冰雪,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而那因愤怒而不住颤动的娇躯,则仿佛一枝飘香的寒梅,明明弱不禁风,却偏要迎风绽放。
“哈哈哈!好!好啊!”一股浓烈的占有欲从虎霸天的心底升起,他纵声狂笑,仿佛已经尝到了将这绝世美人骑在胯下的快感。他将虎头刀往地上一插,空着手迈步向前,淫笑道:“美人儿,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阮诗诗气结,脸若寒霜,玉足岿然不动,眼看着虎霸天的一双魔爪就要及身,却忽闻一声高喝从身后传来,紧接着香肩一紧,玉颈一凉,没想到一把长剑竟已架在了脖子上。
“你若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突如其来,竟是那么的熟悉与陌生。阮诗诗登时色变,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入眼所见,是潘建侠因惊恐而几近扭曲的面容。
玉颈擦着剑刃而过,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痕。虎霸天陡然止步,慌道:“住手!我不上前就是!”
“建侠,你──”颈间剧痛传来,直插心底,阮诗诗大脑一片空白,她实难相信,那个与她一路相伴至此,那个让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竟然会在最后关头,将她无情地出卖!强烈的悔恨与不甘在心底燃烧,原来她一直都只是个有眼无珠的青楼女子。
“你究竟想怎么样?”虎霸天退了一步,恶狠狠地盯着潘建侠,却又投鼠忌器,一时无计可施。
潘建侠冷哼一声,原本惊恐的面孔浮上浓烈的自得,悠然道:“虎霸天!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我潘建侠手上的女人,乃是天下第一名妓阮诗诗,身价万金!你若敢再逼我,大不了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得到她!”
“什么?她就是阮诗诗!”
虎霸天闻言,浑身巨震,不由得又退了一步。他混黑道久了,对风月之事所知甚多,阮诗诗的大名更是早有耳闻,此时亲眼所见,果然是倾国倾城,由不得他不信。虎霸天半响才从惊愕中冷静下来,退回到虎头刀之旁,恨声道:“好!你潘建侠够狠!留下阮诗诗,老子放你一条狗命就是!”
潘建侠有赵四的前车之鉴,哪敢轻信,喝道:“你先叫手下后退百步,给本大侠让出一条道来!”虎霸天不敢强逼,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照做。潘建侠见状,心下略安,正欲架着阮诗诗出村,却不料阮诗诗竟一动不动,冷然道:“我的命,我自己定!”
虎霸天与潘建侠同时一愣,眼见阮诗诗脖上的血痕,都不敢再用强。阮诗诗迈前一步,任由潘建侠在后面架着,径直走向虎霸天,高声道:“你如果即刻撤出阜祥村,放过全村村民,我便跟你走,否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虎霸天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把将阮诗诗抢过来,可一想到她身价万金,便又没了底气,心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先让这妞儿一时半刻又如何?等把她虏回寨子,大不了再杀个回马枪就是!”想及此处,虎霸天暗松一口气,正欲招呼着一众手下撤退,却忽闻一声惨叫传来:“啊──”
“恶贼狗胆,纳命来!”
一声冰冷清脆的怒喝紧随而至,夹着一道凌厉的剑风,直向虎霸天的背心袭来。虎霸天登时警觉,拔起虎头刀转身一挥,将一道迅捷的剑芒荡开,却不想那剑芒竟忽而一转,向他的侧颈斩来。虎霸天暗吃一惊,知道遇到了高手,收身急退数丈,险之又险地接连避过三记绞杀,方才看清来者的模样。
只见一俊美绝伦的青年正以一把寒光粼粼的宝剑遥指虎霸天,双目黑白分明,神光凝聚,与那莹白胜玉的脸庞交相辉映,英气勃勃,一袭白衣在寒风中不住鼓动,乍看如潇洒飘逸美公子,细看之下,却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绝世美人。
虎霸天没想到一日之内竟接连见到两名气质迥异却又美若天仙的女人,战意大盛,心想若能将二人同时纳入房中好好调教,那滋味恐怕连皇帝都要嫉妒。他淫笑着舔了舔嘴,冲着那突然杀出之人道:“小娘们挺凶啊,速速报上名来,我虎霸天胯下没有无名的女人!”
“无耻!看剑!”白衣女子闻言盛怒,挺剑再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连刺出五剑,剑剑皆取致命要害。虎霸天不敢大意,暗骂一声,抡起虎头刀将身前护得密不透风,只待对方招式用老,再趁隙反击,岂料那女子身法竟如灵兔般轻盈,倏而一闪,又突然出现在身侧,诡异的剑尖仿佛灵蛇吐信,冷不防地自下向上斜刺而来。
虎霸天惊得寒毛竖起,无暇格挡,无奈之下只得纵身后跳,险险避过一记绝杀,然而惊魂未定,那剑芒又迅速向下盘攻来。此时虎霸天身在半空,无处着力,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剑光如追魂闪电,直接将他的右脚脚筋挑断。
“啊──”虎霸天惨叫一声,彻底失去了平衡,厚重的身体向下坠落,任人鱼肉,只见又是三道寒芒闪过,虎霸天尚未坠地,四肢的筋络便被纷纷挑断。
“老大!”一众山匪见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虎霸天不过两个照面便被重创,又惊又惧,一时竟无一人敢上前。那女子冷若冰霜地盯着虎霸天,对着他的额头就是一脚,长剑一甩,将其面巾挑下,再抵向咽喉,娇喝道:“恶贼!我问一句,你便答一句,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是,是!”虎霸天四肢鲜血狂涌,剧痛无比,连声求饶,却见白衣女子一脸厌恶,对着他的嘴又是一脚,直接将两颗门牙踹掉,吓得四围的山匪都缩了缩脑袋,仿佛自己的门牙也不保。
白衣女子一双锐目扫过众匪,冷哼一声,再狠狠瞪向虎霸天,冷然道:“说!你原本姓甚名谁?”
周虎强自将两颗碎牙咽下,生怕再受一脚,急声道:“小的叫王虎!”
白衣女子眼中闪过杀意,手腕一转,直接将虎霸天的左耳削掉,骂道:“不知死活!你的耳朵白长了吗?”
虎霸天惨嚎一声,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再隐瞒?哆嗦道:“小,小的知错!小的叫周虎,叫周虎啊!”
“你和北乡郡郡守周正是何关系?”白衣女子将长剑架在虎霸天的另一只耳朵上,剑刃微微一抖,划出一道血痕。
“周正正是家兄!”虎霸天吃痛,以为右耳也要不保,颤声呼道。
“哼!此次劫掠之所得,将献与何人?”白衣女子丝毫不给虎霸天喘息之机,再次质问。
“献与家兄。”虎霸天面若死灰,一五一十地答道。
“所图为何?”白衣女子剑眉一竖,又发一问。
“行贿赂升迁到京都为官。”虎霸天一颗心凉到底,如实答道。
“你大哥既升职,你又计划做什么?”白衣女子强忍杀意,再问。
“带官兵围剿虎威寨,赚军功,讨军职。”虎霸天无力地闭上双眼,再答。
“什么?官兵?”
“怎么可能?围,围剿虎威寨?”
众山匪闻言,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瞧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虎霸天,若非亲耳听见,他们实难相信,一直追随至今的“好大哥”,竟然连自己的“手足兄弟”也当做了飞黄腾达的牺牲品和踏脚石。一时之间,叫骂声与喊杀声此起彼伏,却很快被一声凄厉的惨嚎声冲破。
“官兵来了,快逃啊!”
众匪闻声,惊疑不定,纷纷向村口望去,只见一员银甲虎盔的战将领着数百持坚披锐之士,如猛虎出山一般,正向村里杀来。
山匪们被自己的老大玩弄于鼓掌,本就心灰意冷,此时再看到官军杀来,哪里还有半点战意?原本嚣张的气焰一泻千里,纷纷如丧家之犬,一哄而散,再无一人理会虎霸天。那银甲战将一挥手,指挥着手下围堵追杀,又疾步来到白衣女子身旁,无奈地苦笑一声,将手中一卷大旗往地上一丢,冲着虎霸天骂道:“周虎恶贼!瞧瞧这是何物?”
大势已定,白衣女子皓腕微转,寒光闪动,虎霸天的右耳随光而落,而那银甲战将则暗运内力,对着虎霸天的腰一踹,将他踢至那卷大旗之旁。虎霸天浑身剧痛,嘶声力竭地痛呼着,睁开了双眼,瞳孔又骤然一缩,猛地喷出一口血,竟气绝身亡。
一颗头戴官帽的头颅从一张本该在虎威寨门悬挂的大旗中滚出,与虎霸天了无生机的尸体碰在了一起,鲜血顺着大旗蔓延,终于将旗上那硕大的“虎”字彻底染红……
形势一波三折,终以青虎众的全面溃败而告终,白衣女子与银甲战将互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收剑还鞘,这才发现不远处还目瞪口呆地站着一位绝美的女子,脖间正架着一把精铁长剑,与本该尘埃落定的氛围端是格格不入。
“诗诗,你,你没事吧?适才只是权,权宜之计……”
潘建侠颤抖着手,长剑叮的一声掉落在地,他喉间一阵燥热,结结巴巴地将憋了许久的话吐出,张开双臂,想要将阮诗诗一揽入怀,却被一把推开,紧接着脚下一个不稳,一屁股摔倒在地上。他惊慌地抬起头,正欲辩解,却又止声,正与一道陌生的目光对视,饱含其中的,是自责,是失望,是伤情,是令人心痛的决绝。
“原来还有一个小贼!”
银甲战将不知二人的关系,却从“诗诗”二字中猜出阮诗诗的身份,见潘建侠虽然缴械投降,心中却还是升起一股火气,而当望见阮诗诗脖颈上鲜红的剑痕之时,火气顿时转为巨大的杀意。他怒目圆睁,再次拔剑出鞘,飞身上前,正欲将潘建侠一剑刺死,却不料阮诗诗玉足一转,将潘建侠护在身后。
“你,你这是为何?”银甲战将愕然止步,见阮诗诗一脸肃然,眼底竟有泪光闪动。他的心莫名一痛,压下杀意,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见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适时走上前来──正是与他一直在暗中联络的阜祥村村长,吴老。
“将军还请剑下留人。此人名叫潘建侠,与青虎众并无瓜葛,虽然不济,却也歪打正着,算是帮阜祥村度过了一场大劫。”
吴老淡淡地望了一眼软倒在地的潘建侠,叹了一口气,说道:“虎霸天为人狡猾,老夫早就怀疑他在村中安插有奸细,而这潘建侠误打误撞地来到村里,还扬言要青虎众有来无回,正好将虎霸天的注意全部吸引了过去,老夫这才有机会与将军取得联系。只是没想到虎霸天奸诈毒辣,竟提前杀来,以致阜祥村差点万劫不复。”
吴老言罢,又感激地望向阮诗诗,说道:“若非阮姑娘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力拒凶匪,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我全村上下两百余口的性命,恐怕早已不能保全。姑娘对我阜祥村有大恩德,请受老夫一拜!”
“小女子不过风尘中人,何德何能?吴老快快请起!”阮诗诗闻言一凛,忙搀着吴老起身,又对着银甲战将与白衣女子施了一礼,道:“若非二位恩人及时赶到,那虎霸天的奸计恐怕早已得逞。”说着又将目光投向远处,两行冰凉顺着雪白的脸颊岑然流下,喃喃道:“赵大哥他们为了保护村子而与恶贼死战,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倒下……”
众人闻言,皆感伤怀,纷纷低下头去,默然不语。那银甲战将长叹一声,暗道:“现在天寒地冻,阜祥村又受重创,而虎霸天的寨中正好藏有大量钱粮,不如分出来一些给村民,如此也算聊尽人事。”
既拿定主意,银甲战将也不再犹豫,一挥手,招呼着兵士们将缴获的物资分发下去。众村民绝处逢生,又得救济,感激涕零,原本悲戚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而本是众矢之的的潘建侠,则在不知不觉间没了踪影……
日渐西斜。村里生气重现,军民同心重建着家园;村外则冰天雪地,二十余座新冢一字排开,在风雪中守护着逝去的生命。阮诗诗静静地站在赵大众人的坟前,柔弱的身躯在呼啸的冷风中一动不动,如寒枝傲雪。
簌簌的踩雪声从身后传来,一人缓步来到阮诗诗身旁,默默地望向坟冢,眼角余光所及,正是她冰肌玉骨的侧脸。
许久,那人叹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道:“人生自古谁无死?但只要死得其所,就应该不会有遗憾了吧?但如果活着的人又因此而背负愧疚,相信死者在天之灵,也是不愿看见的吧?”
阮诗诗柔躯微动,从深切的缅怀中回过神,循声侧过头,见挽救全村于危难的银甲战将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而那位武功奇高的白衣女子依然一副男装打扮,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眼底似茫然,似缅怀,似绝情,也不知在想着什么。阮诗诗心中一动,转过身去,对着二人盈盈一礼,道:“恩公在上,小女子一时失神,适才失礼了。”
“阮姑娘言重了,在下恐怕也虚长不了半岁,怎敢以‘恩公’自居?”银甲战将脸微微一红,边说边将虎盔卸下,现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庞,军人的战气与一份独特的儒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更显英姿勃发。
阮诗诗微微一愣,没想到此人如此年轻便已能领军,出身必然不凡。银甲战将似看出她心中所念,微笑道:“在下司马金龙,方才一直未有机会自我介绍,还请阮姑娘勿要见外,称我表字荣则就好。”说着又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白衣女子,低声道:“我那表姐司马飞龙,平素却都是作男装打扮,相信阮姑娘早已察觉了吧?”
“司马飞龙?司马?”阮诗诗闻言,心底升起一股异样之情,她将目光再次投向静立不语的白衣女子,那恍若璀璨星辰的眸子,似曾相识。
司马金龙见阮诗诗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表姐,只道她一时心生好奇,解释道:“实不相瞒,我这位表姐与阮姑娘一样,乃是出身于南朝。此次铲除虎霸天一党,她居功至伟,上报朝廷后,正好可以讨一个不错的军职。”
“出身南朝?”阮诗诗听得此言,柳眉一展,眼睛忽然一亮,心中流过了一股暖流。她自小就没有什么伙伴,而当年冶城寺里短暂的邂逅,却从未忘记。生命的轨迹难以捉摸,直到时隔多年,异地再见,她才发觉,原来冥冥中的缘分,从来都没有断过。
“荣则大哥,司马飞龙之名虽然威风,但诗诗觉得,或许叫司马瑶英会更贴切一点哩。”
阮诗诗嫣然一笑,对着司马金龙雅施一礼,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向白衣女子莲步而去,边走边吟。
“一笑桃花醉里春,双栖素莲池边夏,三更燕子去时秋,四季不忘卷帘冬。瑶英姐,春夏秋冬,多年未见,你可还记得阮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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