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阳子三人万万没想到,徐三爷竟然杀了一个回马枪。
“放箭!”一时间,箭如雨下,冲阳子挥剑将箭矢尽数拨开,亓一鸣则护着于婆躲到桌下。
紧接着,几名士兵破门而入。冲阳子虽内伤未愈,但几十年的武功底子岂会受欺于几个杂兵,未等到士兵脚跟站稳,寥寥几剑就将数人放倒。
冲阳子捡起一把士兵用的宝剑,往空中一掷,喊到:“一鸣,接住宝剑。”
亓一鸣翻身从桌下滚出,一跃接住宝剑,与冲阳子挨着桌子背对背,准备御敌,而于婆就在桌下担心地看着儿子。
屋外又传来崔令起的声音:“徐三爷,你怎地如此糊涂,想什么辙不好,非要放火,快随我进去吧。”
徐崔二人冲进店内,身后跟上十余人将亓一鸣和冲阳子团团围住。
徐三爷呲牙咧嘴,忿忿说到:“奶奶的,我竟然让个黄毛小子骗了,若不是我一跟班发现事有蹊跷,说大火的时机巧得出奇,让我派出探子监视你家小店,我这才知道老道士没死,否则我的罪过可大了。”
亓一鸣冲着徐三爷没好气的说:“你家跟班比起某些又蠢又瞎之人,可是聪明细心的多了。”
“那家伙给我禀报后,我便大为恼怒,这么明摆的跟我说,是笑话我蠢啊,我一刀就把他肠子挑了出来。”亓一鸣听完后大为震惊,横剑面向徐三爷。
“崔令起,你这名满江湖的大恶人,行走江湖十余年,怎么没听说过我‘玄阳一剑’的名号,竟然放火烧店,你可知大火愈烈,阳气愈重,我正是如鱼得水。”冲阳子见敌人弄巧成拙,事有转机,不忘嘲笑对方一番。
崔令起扫了一眼徐三爷,摇了摇头。
亓一鸣回想起自己当时放火烧柴,火势极大,道长却没有明显的烧伤,原是师父练的极阳的内功,一阵大火不仅没有加重师父伤势,反而护住了师父的自家内功。
徐三爷一声令下,众官兵一拥而上,冲阳子师徒沉着应战,亓一鸣虽是刚刚接触剑法,但勤于练习,母剑四法得心应手,官兵拿他毫无办法。
这些官兵举刀便砍,毫无章法,看来边塞久无战事,官兵疏于操练,个个只顾吃喝,肥油满肠,哪还有什么战斗力,只见他们身法扭捏,动作迟缓,不久全都败退,有的撂刀便跑,有的中了剑就一屁股坐在地上鬼哭狼嚎起来。
徐三爷看来生气,拿起朴刀顺手砍倒两个逃跑的兵,来到亓一鸣面前,说:“臭小子,还说你不会功夫,看我不削了你!”
另一旁的崔令起快速从袖间抽出一支判官笔,一个翻身,好似一阵阴风,直指冲阳子檀中穴,崔令起在这一笔中运了不少内力,冲阳子虽一剑挡开,但还是着了一道。
冲阳子捂着小腹,对着亓一鸣大喊:“还记得之前我嘱咐你的嘛,快快掩护你母亲撤离,这里由我一人应对。”
“想跑?”徐三爷挥刀砍向亓一鸣的天灵盖。
亓一鸣抬剑只得架住朴刀,被徐三爷压得不能动弹,只因两人气力差距悬殊,亓一鸣原想举剑后接着顺刀洗过徐三爷肩头,削下这头肥猪的肩头骨,眼下只能是妄想。
于婆在桌下看着这四人于大火之中两两对峙,两眼呆呆地看着亓一鸣,不免心惊胆战,几次想冲出桌底,但每次看到儿子拒敌的身姿,她都缩了回去,因为于婆开始明白,孩子已经长大了,亓一鸣忽明忽暗的背影给于婆一种某种东西行将结束的仪式感,自己现在只能做的,也不过是祈求神灵保佑师徒二人平平安安。
徐崔二人咄咄逼人,冲阳子师徒任何一人都不得全身而退,更不用提抽身保护于婆了。
冲阳子冷言道:“崔令起,你向来是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在江湖上横无忌惮,现如今怎会投了官府,心甘情愿受制于人,斗那无休无止的心机。”
“玄阳一剑?你...已经过时了。”
“你我江湖中人,何不用江湖办法决一胜负,快快放过无辜百姓。”冲阳子自知取胜无望,只希望于婆母子能够脱险。
“那你来玉门关做什么?”崔令起问道。
“与你何干!”
“恐怕你自己也明白现在我们在做什么,你来玉门关,是坏我们好事,我本来就没想让你们活命。”
“唉...出师未捷身先死,我冲阳子愿玉碎玉门。”冲阳子身患内伤,此刻却选择气运丹田,凝于右臂,周遭火焰的苗头像朝拜一般,都向着冲阳子手上长剑方向俯身,剑身慢慢发红,最终变得像刚刚从炉火中取出一般。
崔令起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一步,说:“若能取下大名鼎鼎玄阳一剑的首级,京城的厂公定会重重赏我,我的仕途可是一帆风顺了。”随即运气,笔尖指向冲阳子命门穴,左手食指好像是在空气中画写。这是崔令起看家绝学,左手为对手写下绝命之诗,其中内力随左手五指的运动打通周身诸脉,使各个关节灵动迅捷,以快制胜,步步紧逼,出招见血,‘催命阎罗’之名由此得来。
一道道白色真气从崔令起左手五指源源不断传送至全身经络,好像一副骨架,令人不寒而栗,尤其是下盘,已经明晰可见一道白光盘绕在双腿之间,崔令起一个箭步向前,地上瞬时多了两处浅坑,崔令起化作一缕青烟,飘在冲阳子周围,对方跟本看不清他的招式,只得看到一团白色,突出一个“快”字。
冲阳子疲于应付,每一剑都雷霆万钧,可每一剑也都落了空,只觉得判官笔从四面八方招招递来,只能东挡一剑,西防一招,大开大合的玄阳剑法不能发挥威力,体力也快要不支。绝境之时,冲阳子心想既然跟不上对方速度,便要以力道取胜。冲阳子拼尽全力横剑向右一挥,冲阳子全部内力都随这一剑用了出去,其头上横梁也掉下一截,不远处碗盘尽碎,冲阳子大叫一声,双腿便软了下去,努力用剑撑着。只可惜用力过猛,冲阳子口吐鲜血,内伤加剧,恐难再战。
“师父!”亓一鸣见况惊呼。只见崔令起站在一侧,左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周围都有烧伤的痕迹,整只袖子被血染得通红,这下崔令起便不能作诗运功了。
崔令起又是一笔,至上而下敲了下来,冲阳子一斜身,左肩靠在桌子上,右腕一抖,弹开判官笔。可见两人战力大减,冲阳子只得原地不动,崔令起的动作也不再迅速。
“别忘了我啊,臭道士!”徐三爷撤刀,冲向冲阳子。
亓一鸣得以抽身,接着在其后连点三剑,喊到:“今天便给军爷上道滚刀里脊。”只可惜徐三爷皮糙肉厚,未深及要害。
徐三爷红起脸来,哇呀呀大叫,回身一把将亓一鸣推了出去,亓一鸣脑袋撞在碗橱上,长剑甩落,头一沉跌在地上。徐三爷杀意已起,将亓一鸣摁在地上,左手掐着亓一鸣脖子,只等着手起刀落,便再听不到这少年恼人的声音。
亓一鸣惊恐地睁大双眼,捶打着眼前硕大的身体,始终敌不过这份蛮力。
徐三爷右手一劈,亓一鸣禁闭双眼,紧接着嘴中泛起血味,胸口受到重重一击,勉强睁开双眼,茅草的灰烬被火吹得四散在眼前,显然一副炼狱模样,可自己明明还有知觉,只是胸口闷得要死。
亓一鸣低头一看,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自己的娘亲躺在自己胸口,她的背上的刀口还止不住地流血。一声“娘”停在了嘴边,只觉得这个字在口中越胀越大,充满口腔,那种滋味难受极了。
于婆被血染红的花白头发,在烈火的照映下有一种安详又凄美的好看。虽然一句临别的话语都没给亓一鸣留下,但在自己濒死之际,还是用自己最后的慈祥平息了儿子的恐惧。
亓一鸣悲愤交加,右手食指奋力一扣,徐三爷失去了他的左眼。亓一鸣左侧身子转身站起,双臂将于婆安安稳稳得置于地上,顺势左脚向后狠狠一踢,徐三爷连退三步,左手还捂着眼睛哇哇直叫。亓一鸣持剑左右夹攻,徐三爷守得不耐烦,要从中路劈向亓一鸣天灵盖,亓一鸣看出破绽,砰的一脚蹬在徐三爷膝盖,徐三爷应声跪在地上,亓一鸣找准时机,顺着徐三爷左腋下一剑刺入左肋,惨叫随着满是脂肪的浓血从徐三爷的身体中流出,尤为刺耳。
亓一鸣回想起与母亲过去的种种,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淌出,扭过头不想看到徐三爷这人皮兽心的渣滓,只抽出剑来又绕徐三爷脖子抹了一圈,徐三爷硕大的身躯倒了下去,狰狞的“猪头”摔在火中。
此刻,眼前一切都好像跋涉后旅人的中途休息。疲惫的人,疲惫的剑,疲惫的火,都安静下来,有的只是三双眼睛默默地看着彼此。
可总要有人打破僵局,眼看火势愈大,道长伤势渐重,亓一鸣不能丢下师父独活,现在只能由他主动将这个发生在清晨的故事继续下去,才能有一线希望改变结局。
亓一鸣心想:“师父重创崔令起,此时的催命阎罗,已经神速不再,可我怎能敌过他二十年的功力,只能避实就虚,找出他的破绽。”
亓一鸣先从对方的左臂入手,批亢捣虚,先发制人,直取崔令起左臂。
谁料崔令起不慌不忙,大笔一甩,两件兵器一接触,亓一鸣只觉虎口被震得生疼,若不是冲阳道长严加要求自己使剑要保持手形,恐怕此时长剑早已脱手。
亓一鸣不甘心,忍着疼痛,快速低身从崔令起腋下钻过,绕到身后,双手握剑,上挑至崔令起左肘。崔令起急忙转身,挡开亓一鸣来剑。
亓一鸣退后,回想刚才崔令起转身那一刻,感觉像对方这样的江湖好手,转身这种平常动作为何显得如此别扭,甚至有些不畅。
亓一鸣心想是不是师父刚才一剑,连崔令起下盘也伤到了,于是心生一计,突然破口大骂:“无耻老贼,江湖败类,阴阳怪气,同道不齿。”
崔令起瞬时被激怒,亓一鸣见势连忙躲避,利用店内桌椅,带着崔令起绕来绕去。冲阳子也看傻了眼,不知道亓一鸣到底要干什么。
亓一鸣在躲避崔令起招数的同时,也在观察崔令起双腿的动作,绕了两圈后,亓一鸣更加确定了崔令起下盘有伤,于是一跃,抄起桌子上的腌菜坛子,挺出左肩,故意撞上崔令起的判官笔,笔尖深深插入亓一鸣肩骨,亓一鸣一只手牢牢抓住崔令起右臂,另一只手将坛子狠狠摔在崔令起下体。坛子被摔得稀碎,崔令起哎呦一声,松开判官笔,疼的在地上打滚。
在一旁的冲阳子赶忙刺出一剑,插入崔令起胸口,自己气喘吁吁地用双手撑着剑柄,看着地上的崔令起。
亓一鸣努力拔下判官笔,捂着伤口,来到崔令起面前,冷冷说到:“你下体的伤口,还没全好吧,你...你为什么要做宦官呢?”
冲阳子不敢相信,问:“什么?真的嘛。”
崔令起笑了笑,无奈说道:“不错,我净身后时日不久,便接到秘密指令,让我赶赴玉门关,整日颠簸让我下体的伤久久不能康复,没了内力的支持,我下盘的动作已经变形,难怪被你这小儿抓住把柄。”
“平日里你再如何作恶多端,人们还敬你敢作敢当,偌大的江湖还容不下你么,非要跑去做太监,真是武林之耻。”
崔令起躺在血泊里,口中还不住涌血,勉强说到:“冲阳子,我...我说过...你过时了,”住了一会儿,崔令起平静下来又说,“世事无常,江湖不再是你我的江湖,你慢慢就会理解我这句话的。做宦官也好,做恶人也罢,我只不过选择了较轻松的那一者。你知道吗?八达岭的长城又该修了。”说完崔令起开始抽搐,他的手用力按着被刺伤的动脉。
亓一鸣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慢慢死去,与母亲安详地死离开不同的是,崔令起此时恐惧地挣扎着,喘着粗气伸出手来,却什么也抓不到,十分无助,亓一鸣从未这么真实地感觉到死亡。亓一鸣俯下身子,紧紧抓住崔令起伸出的手,一旁的冲阳子受了一惊,像是不认识眼前这名少年。
崔令起表情安定下来,对亓一鸣说:“跟着你师父好好习武,他或许就是你一直憧憬的,传说一样的人物。”说完,崔令起便咽了气。
不知怎的,亓一鸣此时变得不怎么恨崔令起了。
亓一鸣搀起冲阳道长,从屋内走出,看着眼前空旷的戈壁滩,便觉得一份莫名的孤独向自己压来。
冲阳子问:“不把你母亲的遗体搬出来么?”
亓一鸣这才发觉这份孤独实实在在。“不了。”怅然良久,亓一鸣才发声。
轰的一声,整个房梁当着亓一鸣面前塌了下来,熟悉的场景全部化作火海。模糊的视线里,母亲的遗体还静静躺在地上,自己却是无能为力。
亓一鸣擦擦鼻子,故作释然地说:“从我记事起,母亲就一直打点着小店,她死后还能住在我家店里吧,也是不错,哈...”
“唉,作孽啊。一鸣...你可知官府为何要我性命?”
“嗯。”一时,亓一鸣又像掉了魂。
“一个月前,我接到...”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的太多了,可我现在不想听。”
冲阳子默然。
一会儿,亓一鸣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冲阳子道长,平静地说:“带我回中原吧。”
“这是为何?”
“我想知道的我要自己去找答案。”
冲阳子深吸一口气,说:“好...好,我先带你回我在黄州的碧鸢观稍作调整。大变将至,会有你想知道的。”
亓一鸣先冲阳子一步,转身背对着熊熊燃烧的,无比熟悉的,却不得不舍弃的客栈,昂首迈上大道,向东走去。
正是当午,阳光刺在冲阳子脸上,道长用手举过头顶,挡着阳光,看着亓一鸣的背影,微笑不觉爬上脸庞,不知不觉亓一鸣已经走了好远。冲阳子这才反应过来,喊到:“不扶一扶为师么?”
亓一鸣停下脚步,两人突然放声大笑,只不过亓一鸣还是背对道长。
两人笑了好一会儿,亓一鸣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始终背对着道长。
冲阳子摇摇头,跟了上去。
当冲阳子经过身边时,亓一鸣一把挽起冲阳子胳膊。
“走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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