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一鸣来到牢外,目下空无一人,李府庭院深深,自己何处去找李婉琪呢?
可是一阵秋风偏偏此时递来一缕香气,亓一鸣识得这丁香花味,就像是李婉琪已经临于跟前,诱着亓一鸣寻觅本尊。
亓一鸣小心翼翼地走过一段石径小路,生怕被府上的人发现自己。最终亓一鸣来到一座两层房楼,自己是囚犯之身当然不能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可是自己不通轻功,无法爬到二楼。正在亓一鸣愁眉紧锁之际,二楼闺房的窗户像是刻意安排地缓缓打开,熟悉的倩影又一次出现。
这时的李婉琪微露玉肩,斜倚凭栏,仅是随意盘起头发,看来送走韩东林后回房小憩了片刻。只见李婉琪轻舒猿臂,食指与中指夹住一片落叶,捧在手上把玩,不多时,李婉琪随手一丢,掉落的枯叶再也挡不住亓一鸣与李婉琪的视线,四目交汇,两人相视一笑。
虽然为了把亓一鸣“骗”进大牢,李婉琪费尽了周折,但看到亓一鸣越狱来看自己,反而内心更加高兴。可是,李婉琪脸上却装得冷静,把脸扭到一侧,同时另一只手已关上一扇窗户。
亓一鸣见李婉琪云鬓峨峨,眉目夺魄,细细看来如芙蕖出绿波,心中早是拧成乱麻,只能痴痴傻傻地笑着。
李婉琪见到亓一鸣的神态,终是绷不住笑容,接着穿好衣服,又放下头发,说:“谁许你看了,不许看!”
“为何不看,我逃出监牢,不就是为了看你一眼。”
“你身为阶下囚,可没本事看本小姐。”李婉琪听了亓一鸣的话很是骄傲。
与之前白门楼时的会面不同,现在李婉琪笑靥如花,体静神闲,亓一鸣被这么一问虽是更加心动,可是亓一鸣嘴上却不比内心,支支吾吾不做表态。
“唉……”李婉琪看出亓一鸣的心思长叹一声,“你可算是世上第一号赌徒。”
“什么?”
“我说,你狂赌!你滥赌!”
亓一鸣听懂了李婉琪话中含义,进而孤注一掷,说:“哪个痴心的人不是赌徒。赢回你我就是第一号赢家。”
“输了,你就是第一号大笨蛋,你没胜算的,回去吧。”李婉琪看着亓一鸣,满眼怜悯地收起笑容。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
没等着亓一鸣说完,李婉琪自言自语:“近来准备婚礼,可是疲死了,想念东市街的灌汤包。”说完伸了个懒腰,又毫不掩饰地猛地关上窗户,甚至一眼也没瞧亓一鸣。
门户清冷,亓一鸣盯着紧紧锁闭的窗子,望出了神,“是啊,我和她之间可不止隔着两层,所以无论等候多久,窗子也不会再被打开吧。”秋风抽打着亓一鸣的脊梁,鞭笞他走回监狱。
但是刚刚走出几步,亓一鸣停了下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不敢再往前走了,我又能回哪里去?”他决定回到原点,不知是何处来的胆子,亓一鸣大喊:“李婉琪,出来!”自己却得不到回应,不安、失落、害怕也不知道是三者中的哪一个激得亓一鸣浑身发抖,亓一鸣扭过头,心如死灰,他猛然跑开,在迷宫一样的庭院中发狂似得寻找出口。
几番摸索,亓一鸣找到了李府大门,可大门内外来往众人太多,又有两名家丁看守在大门两侧,亓一鸣进来时神不知鬼不觉,可作为一个生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门,难免遭人嫌疑。
就在这时,两个挑粪的仆人经过门前,亓一鸣心生一计,他躲在一旁的草丛中,捡起一枚石子,猫着身子朝着装满粪水的大瓮用力一掷,大瓮上破了道口子,李府大门顿时臭气熏天,内外过往行人无不掩鼻避之,渐渐的,大门方圆十米之内再无旁人。两个仆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谁也没有伸手去堵的想法,眼看粪水越泛越多,门口两名家丁不得不前来帮忙。
就在四人忙得手忙脚乱之时,亓一鸣看准时机,趁其不注意溜了出来。一来到大街上,亓一鸣立马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的气息。
可是上一次是从李府后门离开,这一次走的正门,亓一鸣完全摸不着回千金堂的路。
亓一鸣胡乱走着,总觉得心中空空如也,突然看到前方一片混乱,忍不住凑凑热闹。
“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人群中,一位老妇人跪着,央求一名官兵。
可那名官兵不做理会,一脚踢开老妇人,押着一个少年就要走。
亓一鸣看着老妇人的样子,双目彷徨,仿佛昨日重现,心中自觉念起自己已逝的老母亲,就像手刃徐三爷时的心情,亓一鸣杀心渐起,缓缓移向官兵。
谁料飞天下手点的穴位有了反应,亓一鸣忽感气血不顺,双臂僵直。更糟糕的是,远处韩东林骑着高头大马,后面押着一众与自己身高样貌相仿的年轻人。亓一鸣一看就是搜查自己,只能收手,利用间隙喘匀气息,忍痛快步离开。
“到底怎么回去呢?”亓一鸣越想越心焦,背着韩东林的部队越走越快。
路过一家小摊,亓一鸣停住了,哪怕韩东林就在后面,亓一鸣还是停住了。
“灌汤包,热乎乎刚出锅的灌汤包……”叫卖声格外抓耳。
“这不是李婉琪想吃的吗,只可惜我身无分文,不能买了给她。”亓一鸣竟把逃回千金堂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老哥老哥,能否施与兄弟一个灌汤包呢?”
“不行,我做的是买卖,不是善人。”商贩一看亓一鸣穿的破破烂烂,还以为他是个乞丐来讨饭吃。
“哎呀,我保证以后会再给你钱的,行吗?”
商贩看亓一鸣的眼神更奇怪了,说:“你凭什么拿钱给我,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偏来行乞,我就不给,快走快走……”
“我哪里是行乞,倒在那人面前像乞丐。”亓一鸣心里默默想着。可是,眼看韩东林一步步靠近,自己也不肯放弃这灌汤包,亓一鸣心中一狠,咬着牙抓起一个包子,撒腿就跑。
商贩这人也十分较真,看亓一鸣逃跑,索性连摊子也不管了,起身就追,一边跑还一边大喊:“抓住他,这乞丐抢了我的包子!”
韩东林远远听见是一个叫花子,也没理会,继续挨家挨户地搜查。
可这么跑下去,何时才能交到李婉琪手中?街上行人拥挤,亓一鸣一路推搡,漫无目的地跑,怀中刚出笼的包子时不时烫得自己龇牙咧嘴。
就在过一处拱桥的最高点时,亓一鸣用力过猛,推倒一位富家小姐,他又撤回来将人家扶起,可是商贩已经追到跟前,亓一鸣抬腿一脚,商贩像个肉球打着滚翻了下去。
亓一鸣心想:“干脆直接跑回李府,我当自首,韩东林有事外出,李婉琪定会出面解决,这么一来,我不就能再见到她了。”
亓一鸣原路返回,下了桥正好遇到刚刚站起的商贩,亓一鸣双手一扑腾,又把他推倒在地,引得两旁看热闹的众人爆笑,亓一鸣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莫名敞亮,一路跑向李府,后面还跟着不依不饶的商贩。
亓一鸣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停在李府大门前,商贩也“如约而至”,破口大骂:“你个小东西,还敢往这儿跑。”说完便朝李府内大喊,要李都督主持公道。
一会儿,那两名家丁带着一股臭气出来,亓一鸣闻到不由暗自发笑。还没等商贩张口,亓一鸣抢着说:“是我抢了他的包子,来抓我吧!”
商贩目瞪口呆,“对……对,就是他。”
两名家丁二话不说,将亓一鸣擒住,押到公堂。
这时,李婉琪正在闺房中烦心亓一鸣的事,一屋子侍者谁也不敢打扰,只见她满脸愁云,无心地低头拨弄头发,不敢看着面前的铜镜,“该怎么办呢,这小子真的迷了心窍,我该怎么办?”
忽然一名侍女手持状子来找李婉琪,说:“小姐,外面有一桩案子,老爷和韩参议都不在的,你看……”
李婉琪正不开心,想来无事可做,也不能总是纠结亓一鸣的事,于是吩咐:“本小姐正好有空,安排升堂吧。”李婉琪随手一挥,懒懒散散,对案子本无什么兴趣。
已经在公堂跪侯多时的亓一鸣越等越急,问卖包子的:“怎么还不开审?”
商贩一看被告比原告还心急,不胜心虚,起身想走,却被一群衙役堵了回来。
“威……武……”亓一鸣被这这充满仪式感且肃穆的升堂的声音包围,感觉他与李婉琪的又一次见面多了些宿命的感觉,他整好着装,与商贩屈下的膝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亓一鸣站起身,像是只刚刚破壳的鸡仔,步履微颤,却满怀期待的走向案台。
李婉琪早已换上父亲的仙鹤绯袍,她明知父亲不允,可次次都要如此。
李婉琪坐定,却发现离自己三尺之近,早站好一人,正是亓一鸣!
护在李婉琪两侧的流云妙风哄堂大笑,妙风还在打趣:“琪姐,我看你们俩可是分不开了。”
李婉琪脑中并无欢喜冤家的意想,她生气了,因为亓一鸣让她好生失望。“这个呆瓜,我一心锁他在牢中保其性命,他偏偏不识好心,明知韩东林在街上四处搜查,还硬要往枪口上撞。”李婉琪越想越气,将一桶子令签全丢在亓一鸣身上。
亓一鸣想要解释,李婉琪可不给机会,醒木一震,大声质问:“左右,这臭男人所犯何罪!”
“是偷窃,大人。”
李婉琪可没想到亓一鸣是这么个猥琐下作的人,刚才还大声讲话,而现在李婉琪声调低下去,略带哭腔地说:“该偷的不偷……砍了!”
流云在一旁急了:“琪姐,你说的可是心里话。”就连原告商贩也在跪拜求情,“大人,罪不至此……罪不至此啊。”
亓一鸣听到后,宛如晴天霹雳,此时杀威棒已架在后颈,误会太大,自己不得不奋力挣开,不顾阻拦冲向李婉琪,一只手置于怀中。
流云妙风看到觉得事情不妙,支剑横在李婉琪面前,以免亓一鸣伤害到她。
亓一鸣仍不管不顾,流云妙风没有办法,只能武力阻止。此二人的剑法与众不同,一招一式飘逸若仙,出神入化,亓一鸣从未见识过,好像不属于凡间。流云妙风脚下升起一团云雾,亓一鸣根本没看清就被制服,只能老老实实跪在李婉琪面前。
经刚才这么一晃,一只包子从亓一鸣怀里滚了出来,肉馅与面皮已经分离,全然没有包子的模样,只有亓一鸣的衣襟沾满了油渍。
“我只不过随口说说的,他倒当了真。”李婉琪看到,心里不敢相信亓一鸣是为了自己,于是问:“你偷包子作何?”
“我饿了,故抢来吃的!”
李婉琪见亓一鸣表情倔强,顿时明白,含情脉脉地低下头,红着脸拿起醒木,娇气地丢向亓一鸣胸口,双眼看着一旁。
亓一鸣胸口哪里还感觉疼痛,只觉得一阵阵悸动。
过了一会儿,李婉琪脱下绯色官袍,扔在地上,向亓一鸣走去,可是在半路她犹豫了,她看看官袍,再看看亓一鸣,自己制造了一场不存在的两难抉择。
亓一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等待。
“谢谢。”李婉琪弯身捡起不成样的包子,对亓一鸣说。随后,李婉琪回到座位上,再一次穿上官袍,向所有人宣布:“将犯人亓一鸣押回大牢。流云,到库房拿些银两偿给小贩……退堂。”说完,李婉琪面无表情地走出公堂。
亓一鸣成了被放弃的那一半,可讽刺的是,他仍不知道李婉琪要的是什么。一路笨拙的往返迂回,竟比不过一件衣裳?亓一鸣越是这么想,越是想着再见上她一面。亓一鸣放松自己,任凭衙役拖着自己狼狈地出现在李府的各处,最后,也是离不开一座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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