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江湖慎行记 > 第四回 夜间闻贼飞身起 室内聆秘破指书
    第四回夜间闻贼飞身起室内聆秘破指书

    北河城经过郝山童等人两年的治理,已是安定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然而这些天来,元军整顿旗鼓,又时常来进犯。

    郝山童派姜云、济恩与赵慎行三人,分别主管北河城北、东、南三门防务。

    这几日,元军在尹中庸的率军下,来到南门外叫骂。最近元军虽时常来犯,却不攻城,每次都只在城外叫骂几个时辰,然后退去。这实则是激将之法,乃是想要逼得郝军按捺不住,自行出城迎敌。

    赵慎行严守军令,加之读了许多经书,已是略通韬略,自然不会上当。守城士兵豪不为之所动,权当看戏。

    因赵慎行主管南门防务,因此他的吃住都在南门附近。这天半夜,赵慎行忽然惊醒,只觉枕边黑影一晃。他转头来看,只见一道人影闪出门去,枕边的兵符已然没了踪影。这兵符是郝山童所赐,可调动兵马、开闭城门。虽说赵慎行手下士兵认人不认符,然而这兵符亦有其象征之义。加之他担心来者未元军奸细,到时候他们以兵符骗开城门,后果无可设想。

    北河城战事吃紧,将士们皆是和衣而卧。赵慎行一跃而起,提起钢刀便向外追。

    待赵慎行追出了门,那人已跃上了屋顶。他提气直追,一把抓住那人后衣领。那人反手一掌,格开这一抓。月光黯淡,赵慎行无法看清此人面孔。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偷我兵符?”那人“嘿嘿”一笑,右手一掌击来。赵慎行伸左手去迎,右手钢刀同时刺出。那人丝毫不惧,陡然间变掌为爪,欲抓赵慎行大臂。赵慎行一惊,说道:“你是张群海还是李群天?”说话间,小臂上钩,使敌人一抓落了空。对方的爪子离赵慎行不足数寸之远,虽然有惊无险,赵慎行兀自惊魂难定。

    赵慎行右手前送,一刀纵刺,将那人逼退了数步。那人后跃之时,忽然双掌夹住刀身,往旁一送。赵慎行全然没料到,顿时身随刀去。那人随即一掌拍来,不差分毫地打中了赵慎行肩头。赵慎行肩头剧痛,钢刀几欲脱手。

    那人一招接一招连环使出,一掌刚击中赵慎行肩头,另一掌便从赵慎行背后劈来。赵慎行感到背后生风,索性直接扑倒在屋顶上。那人这一掌兀自直往下劈。赵慎行立时翻滚身子,正面朝天,横刀吃过这一掌。那一掌击在刀身之上,力道十足,赵慎行身下的瓦片嘎嘎作响,碎了许多。

    再斗得十几招,赵慎行已认出他是黑星张群海。张群海未佩大刀,便以掌为刀,是以掌力十分浑厚。

    赵慎行刀点其穴,掌近其身,意在夺回兵符。张群海与他斗了几十招,心下也是暗暗吃惊:“没想到这小子武功增进得如此之快!”心念甫动,一刀袭面而来。张群海猛然一掌斜劈,将赵慎行右手击开,躲了这一刀。赵慎行斜后弧挥,又扫其下盘,左手同时欲点其巨阙穴。张群海向后一跃,只听“呲”的一声响,张群海虽未被点到穴,然左右膝盖的贴身裤子已被划开了口子。他不禁流出冷汗,转身便往前逃。赵慎行背刀直追。

    两人从此屋顶跃至彼屋顶,又从彼屋顶跃至此屋顶。月光之下,两道黑影、束束刀光,甚是诡异。

    张群海飞跃之时,忽然侧身抻手。赵慎行已在半空,陡见一镖迎身飞至。他暗叫不妙:“暗器多半有毒!”欲待侧身相避,却已然不及。那毒镖直击中赵慎行左肩。却听“叮”的一声,毒镖弹开,击碎了一片瓦。原来赵慎行身在军中,身披坚甲,这一镖正好打在铠甲之上,被挡开了去。

    赵慎行见此镖被挡开之后,仍有穿石碎瓦之力,虽然有惊无险,却也是慌神难定。张群海满拟这一镖毒倒赵慎行,听见这声响,也已自猜到八成。他脚步不停,又飞数镖而至。赵慎行早有戒备,挥刀护住周身,将飞镖尽数格开。

    然而这一番折腾,赵慎行离张群海已是愈来愈远。他远远看见张群海跃上城墙,他急忙追了过去。

    张群海趁守军未察觉,以绳缒下城墙到了城外。赵慎行刚至城楼之上,却见张群海已然落地于城外,将长绳一荡,收了下去。

    北河城城墙高达七八丈,赵慎行虽追敌心切,却断然不敢纵身跳下,但要开城门而出,又得大费周折,到时候又去哪里找张群海的影子?

    他无暇细想,纵身贴城门跃下。他举刀在城墙上一凿,停留片刻后,又抽出刀来,向下疾落。落得一会儿,又凿墙停留。如是反复了三四次,已落至城外。他不敢稍有停留,未待站稳便飞身直追。

    赵慎行追出里许,兀自未见到张群海的影子。忽然,只感觉背后生出一股劲风。赵慎行转身查看,却不见人影。突然背后劲风劈至,赵慎行中了一掌。他心下暗惊:“此人身法快至如此!”这顷刻间赵慎行两度身后受敌,时又当深夜,不免微觉古怪。待赵慎行又转身来看时,张群海复已跃出数丈。

    这荒野四下开阔,只要有人,即可看见。是以赵慎行虽然怀疑张群海或有帮手,但他想只要见人就跑,亦不至被人伤到。

    两人于旷野之上,你追我赶,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赵慎行远远看见张群海跃入一处建筑。他怀疑此中有诈,当下屏气凝神,悄悄跟进。

    走得近些,赵慎行发现这是一座破旧的道观。他从大门走入庭院,院中遍生芜杂,显已废弃许久。观中别无他物,只当中一座三清殿。

    赵慎行心想:“料想这殿内即便有人,也藏不了许多。我先近门窥看,一旦看到有人,便立刻跃出,谅他们也伤我不到。”他当下将钢刀护在身前,以防有暗器近身,同时缓步走向三清殿内。

    他站在殿门外窥看,只见此殿十分狭小,房梁上也没有人影。殿中有三清石像,石像紧贴后臂,显然其后不可能藏人。

    “看来这里并未埋伏有人,只是张群海欲躲在这里,攻我不备,以便取胜。”赵慎行如是心想。他提刀跨过门槛,目扫周遭,忽然一张木桌迎面飞来,赵慎行猛然挥刀去劈,陡见桌下一掌翻至。只听见“啪啪”两声响,桌掌全部打在赵慎行身上。

    赵慎行从桌子当中一刺,桌子应声劈作两半,刀尖直近张群海面门。张群海占有先机,自有优势。只见他纵身后跃,已跃上三清石像间的间隙。

    此时张群海居高临下,又占先声夺人之势,赵慎行劣势渐显。三清石像之间间隙狭窄,加之人巧刀拙,张群海侧避俯击,且赵慎行力道总是把握不准,十招当中竟有七招打在石像之上。

    赵慎行说道:“士兵认人不认符,城门无我等号令,亦决然不会打开,你拿了兵符也无甚用。我劝你速速还我,以免兴师动众,自讨没趣!”

    张群海却哪里理会他?两人愈斗愈酣,赵慎行渐渐力不从心。他始终击张群海不到,亦不免心生浮躁。

    赵慎行自知再这样下去,不仅夺不会兵符,自己亦要丧身敌手。他将钢刀负在背上,以掌代刀,果然灵活自若了不少。

    他纵跃上去,与张群海贴身相斗,伺机抢回兵符。两人袖袍生风,呼呼作响,谁也制不住谁。赵慎行一手呈擒拿之势,近张群海胸前去夺兵符。张群海竟从衣中取出兵符,向前虚送。赵慎行手已伸出,收回不及,而另一只手收空间所限,无法伸来。他只能眼看着兵符从眼前送至,万分无奈。

    待赵慎行回手相夺,兵符复已被张群海收入衣内。知他是戏弄自己,赵慎行很是不悦,出手越来越凌厉。

    张群海手法迅捷,内力浑厚,拖的时间越长,他的优势就越明显。赵慎行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是以他招招咄咄逼人,只想快点夺回兵符。

    赵慎行手背朝上,一掌劈将出去。张群海忽地伸手钳住其腕,另一只手击其肘窝。赵慎行手臂一弯,只觉经脉微麻。他迅速竖起小臂,随即横斩而出,另一只手从该手臂下穿过。那斩出之手再往前送,臂下之手贴该手手臂前扫。张群海左右手交叉迎上,分爪其双手。刚欲相撞,赵慎行忽然两手分离,将斩出之手侧过前送,直逼得对手回臂相格。然张群海毕竟习武日久,实战经验颇丰。他只收回一手,另一手仍防在身前。赵慎行双手再合再开,张群海难以捉摸出套路,他以内力蓄于掌,欲将赵慎行震开。

    他心念甫动,只觉臂上生出疼痛之感。原来赵慎行一掌已劈至其身。张群海举手相拿,抓住了赵慎行手腕,另一只手疾打其胸膛。赵慎行另一掌呼呼向前招架,格开了一击,径往张群海肘窝打来。张群海将赵慎行另一只手的小臂往旁一送,正要吃了这一招。那料赵慎行掌路陡转,此掌又从彼臂下方穿过,随即翻将上来,击中张群海肩头。张群海一震酸麻,放开了赵慎行的手腕。

    赵慎行这一连串的招数,臂若游龙,上翻下斩,正是二十七路逆天刀法的第十式“蛟龙搅浪”。

    二人胜负难分,斗得不可开交。赵慎行眼看一掌就要击中张群海,却见张群海纵身一跃,在元始天尊身上一点,落至地上。赵慎行法其道而跃之,忽然元始天尊手臂向前一伸,挡住了他的去路。只听见“啪”的一声,赵慎行摔倒在地。

    赵慎行暗暗吃惊:“这石像怎地会动?”思索之间,张群海已一掌劈来。赵慎行无力招架,只觉一股内力涌入体内。他胸口一阵剧痛,“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赵慎行以钢刀缓缓支起身子,两眼看着张群海,自忖要丧于其手。哪知张群海说道:“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只须说你不要这兵符了,我就放了你。”他此话当然是假,他与赵慎行打斗了这许久方得获胜,心下不免不悦,只想逼他说出此话,挫挫他的锐气。

    张群海又说道:“现在我问你,你这兵符要是不要?”赵慎行知他有意戏弄自己,说道:“你在我危急之时欲取悦于我,是可忍,孰不可忍!”张群海听了这话,实是大出所料。他冷笑道:“嘿嘿,好一个‘是可忍,孰不可忍’!”说罢一掌劈来。

    赵慎行运气凝神,使出浑身力气,以钢刀将殿中破旧的灯盏击飞。张群海躲避灯盏,退开了几步。赵慎行使出浑身解数,后跃至灵宝天尊与原始天尊之间,挥刀护在身前。张群海怕中刀伤,不敢跃上,只得站在下面仰击对方。

    张群海查准破绽,一掌破入,赵慎行被逼后退。忽然灵宝天尊左手与元始天尊右手同时移动,挡住了赵慎行前方去路。赵慎行猛然一惊,忙从元始天尊石像后钻至其与太上老君石像间的间隙,欲冲出去迎敌。只见太上老君手臂突然高高抬起,向赵慎行当头击落。赵慎行举刀去格,虽挡住了这一击,却被压得半跪。张群海正要趁机抢上,此时只见元始天尊石像的一只手臂从一侧挥来。赵慎行招架不住,直被击飞了去,在丈许外的地方重重摔落。

    赵慎行数度脱险,这次却是决计无计可施了。他躺在地上,浑身已没了力气。张群海缓步走来,将兵符拿在手上把玩,说道:“你宁愿为这东西,丢了性命?”赵慎行理也不理,自顾自地运气舒缓疼痛,畅通经脉。他转念一想:“我就这样死在这里,明王自不会知晓兵符被人偷了去,到时候张群海派人以拿兵符去骗开城门,说是我的意思,岂不是容易得很?倘若我说了不要这兵符他便放我生路,我大可回城通知明王与众将士,使大家不至受骗。”他想通了这一节,倒有些后悔自己贸然追出城来了。他当下说道:“我不要兵符了,你放我走罢!”

    张群海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这荒野破院,静谧幽森,张群海这笑声听上去甚是可怖。他说道:“好,我便饶了你性命!”赵慎行狠狠地说道:“那好,以后上了战场,我可不会记住这个大恩大德!”话音未落,忽然间寒光一闪,赵慎行钢刀向张群海下盘挥来。原来赵慎行转念又想到张群海多半不会放过自己,便以与他说话作为缓兵之计,暗暗运气蓄力,伺机逃脱。

    张群海心下一惊,后退了数步。赵慎行起身一跃,破窗逃出,越墙而走。张群海追将上去,不多时已追到了赵慎行。赵慎行知道跑他不过,回刀便打,心想:“看来今日要决一死战了!”张群海取出先前缒城的长绳,挥舞起来。赵慎行暗自纳罕:“以绳为兵刃,这是什么招数?”

    只见张群海荡出长绳,以绳之柔对付刀之刚。赵慎行身负重伤,支持不久。张群海长绳一旋,已将赵慎行钢刀缠住。他将绳子轻轻一拉,赵慎行钢刀脱手,飞至一颗大树之下,半截已插入土中。

    赵慎行失了兵刃,再无法相斗。张群海兀自挥舞长绳,绳子左来右去穿梭于赵慎行周身。只见张群海长绳一拉,赵慎行已被牢牢缚住。

    张群海欺近赵慎行身来,脸带奸笑,说道:“我既说过饶你性命,自然会做到,你却跑什么?”赵慎行说道:“你既说要饶我性命,我逃走了也就罢了,你又为何来追我?追我倒也罢了,却又为何要缚住我?”张群海故意皱起眉头,说道:“我只说饶你一命,几时说过要放你走?”赵慎行登时大悟:“只怕他偷我兵符不是最终目的,他是想骗我出城,然后抓住我作为人质。”张群海见他两眼凝神,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已自猜到了半分。他“嘿嘿”一笑,拉住长绳的一端便往前走。赵慎行浑身无力,被他轻松牵走。

    张群海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赵慎行眼睁睁看着自己上身受缚,也知道自己正走向敌营,但却无力逃跑,当真是万分无奈。他弯下腰来,张嘴想要咬断那牵引之绳,却始终咬之不到。张群海将绳一荡,头也不回地说道:“别费劲了,你够不到的。”赵慎行经过了这一番折腾,只得放弃挣扎,乖乖地跟着他走。

    张群海将赵慎行带到东河城中,把他关进了一间密室,派专人看守。李亦雄、黑白双星与尹中庸也常来查看。赵慎行心道:“师父所料不错,李亦雄师徒三人定已投靠元军。”

    赵慎行知道他们将自己关在这里,是要慢慢商量对策怎么拿下北河城,等他们商量好了,便会以自己为人质前去设法攻下北河城。他在密室中每日调养气息,练习内功,想要逃出去。但是这密室外十二时辰都有人看守,又哪里逃得出去?他只得天天练功,挨得一日算一日。

    这一日午后,密室外传来仆仆声响。不多时,密室铁门微动,继而缓缓打开。一束阳光射将进来,照在赵慎行脸上,使他感觉十分刺眼。他适应了一会儿,这才向门口看去。只见门外走进一个人,在阳光衬托之下,赵慎行虽看不清其面孔,却见此人腰鼓纤细、长发飘飘,显是个女子。

    那女子走进来后,将门关上。赵慎行看她一举一动,脑海中陡然灵光一闪,说道:“你是尹怀恩么?”

    那女子将铁门关紧,轻步走过来,低声说道:“慎行哥哥,是我!”这少女正是尹怀恩。赵慎行见她两腮红润,衣裙飘飘,不由得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尹怀恩说道:“你说过要来找我玩儿的,还真的来了呀!”赵慎行不接其话,转而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啦!”尹怀恩笑着说道:“我料事如神,知道你在这儿,便来找你玩儿呀。”

    赵慎行本性爱开玩笑,但自己被关数日,只想着如何逃出去,开口便问:“你是来救我出去的?”话音甫落,密室外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怎么回事?人怎么都倒了?”说话之人正是尹中庸。

    赵尹二人听了过后,都是面露惊慌之色。尹中庸脚步声渐渐逼近,立时就要开门而入。

    尹怀恩忽然大声向赵慎行说道:“哼,你这人不知天高地厚,敢跟我们元军作对。我看啊,就不应该把你关起来,让你苟延残喘。直应该立刻杀了你才好!”赵慎行见她说出这样的话,大感诧异。却又想道:“她身在东河城中,又能轻易进去这密室,定是元军之人!”想到这里,赵慎行忽然勃然大怒。他被关在这里多日,心中本已是烦恼、愤怒之情不释于胸。他朗声说道:“要杀便杀,又何必说这么多废话,来戏弄于我!”

    二人对话之际,尹中庸已开门走了进来。他见了尹怀恩,脸色变得铁青:“怀恩,你又在捣什么鬼?”尹怀恩转身跑到尹中庸身边,柔声道:“爹爹,你来啦!”尹中庸向她使了个眼色,似在责她答非所问。

    赵慎行恍然大悟:“尹中庸,尹怀恩。好啊,原来是父女俩!”

    只见尹怀恩扮了个鬼脸,说道:“哎呀,女儿只不过听说您关了个叛军的大将在这里,便好奇心起,想来看看、教训教训他嘛!我在这城里又没什么地方可以去玩儿,都快闷死啦!”尹中庸听了这话,脸色稍显和缓。尹怀恩知他心软,接着说道:“门外那些人,肯定不会让我进来的,我便点了他们的穴咯。”

    尹中庸说道:“真是这样,你也躲不了责罚。跟我回去,将我昨天教你的字再练十遍。”尹怀恩跳开一步:“啊,又要写字啊。”她说着面露愁苦之色。尹中庸狠狠地“嗯”了一声,拉了她的手便走出密室,将铁门锁上。

    赵慎行待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本对尹怀恩略有情意,但现下知她是元军大将之女,不免心中又是愤怒、又有些许失落。

    密室之中,又只剩赵慎行一人,和满屋的寂寞之感。他不由自主的思绪万千,想着想着便想到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他出生于塞北荒山,从小与天地山川为伴。虫蛇叮咬、摔下山崖、误食毒果,什么苦痛没有承受过?然而他每每想起这些事,都只觉得当时不过是经历了一场短暂、微不足道的疼痛而已,并不足以让自己心生慌惧,刻骨铭心。

    但是现在,赵慎行却空前地感觉到了一种深刻的恐慌与愤怒甚至痛苦。他投军以来,刻苦习武,勤于读书。然而与张群海相斗,却胜之不得,反被捉弄。被张群海捉住后,又知自己是被设计了,更是悔恨不已。刚才又被尹怀恩戏弄,本以积深的多种情愫终于不自主地涌入胸中,他只觉痛苦难当,犹胜以往所遭遇的任何挫折的百倍。

    赵慎行想到自己就要被利用,但此刻自己无能为力,不禁生出了一死了之的念头。他心想:“我不管是自行了断,还是给他们拿去当人质,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但我自己了断了自己,至少胜过被他们利用了去祸害义军与北河城的百姓。”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岳飞、文天祥义薄云天、视死如归的豪迈气概,当下恐慌忧虑之感全无。他咬破指头,在墙壁上愤然血书:“金戈铁马尚未休,许国不顾万丈愁。我欲于兹慷慨死,换得千古美名留。”

    书罢,他仰天大笑。笑声初时气息浑厚,渐渐越来越笑。随着笑声停止,他缓缓瘫倒在地上,面带苦笑,神情狼狈不堪。

    他盘腿坐在地上,运气凝神,开始练习内功。他想等到内功练到关键时刻,自行逼迫内力冲断经脉、震破内脏而死。

    然而赵慎行心中怀有这种杂念,一直难以静下心来。一直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才进入状态。约莫到了亥时,赵慎行猛然发力,只听见“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赵慎行应声倒地,全身已失去了力气。

    忽听得室外又传来人倒地之声,铁门微颤,又是尹怀恩走了进来。

    赵慎行只道她又来奚落、愚弄自己,当下使出最后的力气,勉强坐起身来,怒道:“你又来干什么?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只见尹怀恩食指贴唇,低声说道:“慎行哥哥,别这么大声。”赵慎行待要再答话,刚一张口,真气微松,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又倒了下去。

    尹怀恩心下一惊,忙跑将过来,蹲在赵慎行身前,将他扶了起来,焦急地问道:“慎行哥哥,你怎么啦?”边说边将赵慎行扶到墙边,让他靠着墙坐稳。

    赵慎行说不出话,但眼含怒色,直勾勾地盯着尹怀恩。尹怀恩知他记恨自己,不敢与他直视,眼神一瞥,便看见赵慎行题于壁上的那首诗。

    尹怀恩看完这首诗,已将事情猜到了半分。她面带懊悔之色,柔声说道:“慎行哥哥,你怎么这么傻呀!怀恩怎么会是来害你的呢!”赵慎行听她柔声细语,说得很是动听,且语带后悔焦急之意,当下面色和缓了不少,待听她继续说下去。尹怀恩猜知他心软了,心中略微放心。

    她继续说道:“你也知道了我是元将尹中庸的女儿,但是慎行哥哥,怀恩今天白天过来,不是来害你,而是来救你的!”赵慎行虽然怒气大消,但也不肯轻易便信了她的话,他只缓缓摇了摇头,表示怀疑。

    尹怀恩心中急了:“哎呀,慎行哥哥,我爹爹跟你作对,难道我也要跟你作对么?我是想救你出去的。白天是因为我爹爹突然来了,我怕他怀疑我,这才假装骂你的。而且那天我扮成老头子......”赵慎行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老头原来是你?怪不得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你……你……为……为什么要……要来救……救我?”说出这话,赵慎行脑袋一偏,又要倒将下去。尹怀恩连忙伸手来扶。赵慎行只感觉一双柔腻温暖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头,他不自禁地朝尹怀恩看去。只见尹怀恩也正看着自己,两人均是心中一荡,同时将眼神移开。

    尹怀恩说道:“是因为……是因为我……”赵慎行见她偏过头去,两颊飞红,当真是娇美无双。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很讨人厌啦,非得问人家这么多干什么啊?”

    赵慎行心中陡感一阵温暖,咧嘴笑了笑,忽然“啊”的一声,胸口剧痛难忍,又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他张口微笑,真气微松,是以鲜血夺腔而出。

    尹怀恩又惊又急,说道:“你……你是逼乱了内力?”赵慎行缓缓点了点头。尹怀恩说道:“好在你内力修为不高,否则你早就没命啦!”赵慎行迟迟不语。尹怀恩又道:“快走罢,我带你逃出去!等天明了就麻烦啦!”说完这话,她才想起赵慎行现下身负重伤,却哪里走得动?

    她对赵慎行说道:“慎行哥哥,我现在用内力为你疗伤,等你舒服些了,就用你自己所学的内功心法再行治疗。动作一定要快,争取天明前完成。”

    赵慎行缓缓点了点头。只见尹怀恩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伸手点赵慎行膻中、章门、气海三穴,分助其补气、补血、理气。赵慎行微感舒适,缓缓说道:“谢谢啦。”尹怀恩微微一笑,说道:“慎行哥哥,我给你疗伤啦,你把双手伸出来。”两人四掌相合,挺身坐定。赵慎行不由得向尹怀恩脸上看去,只看得呆了。尹怀恩见赵慎行呆呆出神,柔声道:“慎行哥哥,不能分心啊。”赵慎行登时脸红了起来,尴尬地笑着点头。

    尹怀恩运气为赵慎行打通经脉,活化淤血,赵慎行气色好了不少。只一个多时辰,赵慎行便能活动自如了。尹怀恩喜道:“慎行哥哥,你内功底子挺好,恢复得很快啊。你这内功是跟谁学的呀?”赵慎行说道:“跟我师父学的。恩师名讳上姜下云。”尹怀恩“哦”着点了点头:“听说他武功很高的,怪不得你内功这么好啦。”说着尹怀恩又伸手点赵慎行足三里穴,这足三里穴点中之后,可除胸腔中的淤血。只听赵慎行“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将出来,全身却是大感爽快。

    赵慎行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尹怀恩说道:“你打坐练一会儿你师父教你的内功。”赵慎行依言按照姜云所授的内功心法开始用功。只一盏茶时分,尹怀恩便说道:“好啦好啦,够了!”赵慎行停止运功。

    尹怀恩道:“慎行哥哥,趁现在天还没亮,我先带你逃出去。”赵慎行点了点头。两人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忽听得尹怀恩“啊哟”一声,说道:“慎行哥哥,我去取点儿东西。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来啦。”赵慎行不明就里,但也只好在原地等待。

    不多时,只见尹怀恩拿着一个包袱走了过来。她朝赵慎行说道:“慎行哥哥,咱们走罢!”赵慎行好奇心起,问道:“你这包里是什么?”尹怀恩拉拉他衣袖:“快走啦,别拖拖拉拉了,天亮了就不好走了。”赵慎行只得不在追问,与他走出密室。

    只见密室外的看守人一个个地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显是被人点中了穴。赵尹二人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其时正当深夜,城内几无光火。尹怀恩带着赵慎行东一弯、西一拐的拣着小巷走,忽然两边屋顶上分别蹿下一道黑影。那两人同时喝道:“什么人?”

    那二人本来气场十足,但见了尹怀恩,忽然行礼说道:“原来是尹姑娘,失敬了。尹姑娘这么晚了还上街来干什么?”说着那二人眼光同时投向赵慎行。只听尹怀恩不急不慢地说道:“本姑娘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犯不着你们操心!”话音未落,她两手迅速往二人身上点去,二人被点中穴位,倒地昏迷。

    尹怀恩回过头来跟赵慎行说:“两个夜巡的小兵,不要紧的,快走罢!”

    两人步伐加快,生怕再生枝节。却听见屋顶风声呼呼,一人从屋顶跃将下来,说道:“尹姑娘留步。”赵慎行心中一惊——那人正是李亦雄。

    尹怀恩也是登时便傻了眼。李亦雄说道:“劳烦尹姑娘不要为难我,我只要带回你身后这个人。”说罢李亦雄身形一晃,已到了赵慎行面前。赵慎行向后退了几步。只见李亦雄双手击出,欲要拿住赵慎行。赵慎行伸手横挥,竟将李亦雄逼退了几步。原来李亦雄不知赵慎行武功大有长进,是以全没防备。

    赵慎行想也没想,提气跃上了屋顶。尹怀恩跟着跃了上去。李亦雄飞身追了上来,但他自幼生长在大漠,这种在屋顶上跃来跃去的轻功他并不精通。是以他要追上赵尹二人,并非易事。

    但赵尹二人均知这样追赶下去,迟早要被发现。尹怀恩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慎行哥哥,跟我往这边儿走。”二人一路飞奔,走到一处兵营前。尹怀恩带着赵慎行从防守不严密的地方进了兵营。

    尹怀恩指着里面的两匹马,轻声说道:“慎行哥哥,待会你我二人一人一马,你骑上去便跟着我冲,什么都不要管,懂吗?”赵慎行知她心中必有妙计,便点了点头。

    二人分别骑上马,只听见马儿一声长啸,飞奔而去。霎时间军营中“有刺客”、“有奸细”等喊话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一队人马冲将出来,直追赵尹二人。

    赵慎行跟着尹怀恩骑马飞奔,不多时来到了城门旁。守门士兵将二人拦住,问道:“是尹姑娘啊,将军有令,无他号令,任何人不得出城。尹姑娘请回罢!”尹怀恩佯装怒道:“你现在知道忠于职守,刚才却干什么去了?”守门士兵不知她何出此言,问道:“请姑娘明示。”

    尹怀恩道:“城里来了奸细,足有十余人之多,现在他们逃走了。我受爹爹旨意,与这位新调任来的副将一同前去追踪奸细,帮手随后跟来。你不开门让我出去,到时候你可担得起责任?”守门士兵起初兀自不信,却听见后面传来马蹄声响,是追赵尹二人的士兵来了。守门士兵却误以为是守将所派的追拿奸细的士兵跟来,当下不敢再拖延,说道:“小的自然不敢害姑娘误了大事。”说罢打开了城门。赵尹二人骑马奔出了城去。

    尹怀恩挑着偏僻的道路走,不多时已不闻身后马蹄声响,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赵慎行称赞道:“怀恩,你这点子可真妙极啦!”又想她不顾父亲的责骂,将自己救了出来,心下好生歉意。尹怀恩听他称赞自己,得意地笑了笑,又问道:“慎行哥哥,身子还舒服么?”赵慎行道:“嗯……只是微微有些头晕之感。”

    尹怀恩道:“这是再正常不过了,你失了那么多血,自然会头晕了。”

    二人任马儿自由行走。本来少年相处,话语投机,似乎总是说不完。但现下赵尹二人都自不语,心中却已情意绵绵。凉风习习,带着林草的清新之味,沁入人心。玉轮高高悬挂,皎洁无暇。

    尹怀恩道抬头看着月亮,说道:“‘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慎行哥哥,你知道这句诗么?”赵慎行点了点头:“嗯,这些诗师父都教过我的。你说的这句是李商隐《霜月》中的两句诗。意思是青女和嫦娥都不怕寒冷,在冰冷的月亮与霜中比谁的姿容更美。其实是要表现月亮的美丽。”

    尹怀恩问道:“那你觉得青女和嫦娥谁更美?”赵慎行笑了笑:“我觉得你更美。”尹怀恩莞尔一笑,娇柔无限。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