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江湖慎行记 > 第五回 道人浅唱江南梦 侠客高吟尘外诗
    第五回道人浅唱江南梦侠客高吟尘外诗

    赵尹二人任马儿信步而行。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东方见明,朝阳初升。日出前后最是寒冷,赵慎行除下铠甲,再将着于盔甲下外衣取下扔给尹怀恩:“披上罢,看你冷得一抖一抖的。”尹怀恩接过衣服,心中一阵暖意。她问道:“你不冷么?”赵慎行说道:“不冷啊。我从小就住在塞北,早就冷惯啦!这跟塞北的冬天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冷。”尹怀恩确实感到寒冷,便没再说什么,将大衣披在了身上。

    待得天色全明,二人也行得累了。赵慎行看见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说道:“咱们先去那棵大树下歇息一下罢,我有些累啦!”

    尹怀恩听他这么一说,也觉有些疲惫。当下二人栓了马,靠着树干坐下。

    尹怀恩夜里给赵慎行疗伤,精力已自不足,靠着树干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赵慎行见她双眼微闭,两颊淡红,鬓发纤纤,终是抑制不住心中情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尹怀恩隐约闻到一股香味儿。她缓缓睁开双眼,只见身前生起了一堆火,赵慎行正烤着一只野鸡。

    尹怀恩说道:“啊哟,我怎么睡着啦。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去打了这只野鸡么?”赵慎行点了点头,说道:“我饿了,我想你也饿了罢。”尹怀恩“嗯”了一声。赵慎行看着快熟的烤鸡,自言自语道:“要是有些盐就更好吃了。”尹怀恩心念一动,喜道:“慎行哥哥,我有盐!”说着她将带着的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有几味药材,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子和一个小小的瓶子。尹怀恩将那小瓶子拿出来,说道:“这里面装的是盐。”

    赵慎行接过那瓶子,心里却想着她包袱里的东西。他问道:“你带这些东西出来干什么。”尹怀恩吐了吐舌头:“不告诉你。好啦,你先把这鸡烤好了。”

    赵慎行在烤鸡上撒了些盐,闻了闻味道,更是香了。忽然耳畔传来歌声:“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赵慎行抬头看着尹怀恩:“你在唱歌么?”尹怀恩也自纳闷歌声从何而来,答道:“没有啊。”这时歌声又响起:“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赵慎行听清了歌声乃是从西边传来,便朝那边望去,却并未见到半个人影儿。

    赵慎行接道:“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那人大声问道:“是什么人?”不多时,只见一个瘦骨如柴的中年人从西边走来。此人五官端正,下巴甚是吐出,面色和蔼,头发扎成道士的模样,看上去却像个农民。

    赵慎行将烤鸡递给尹怀恩,上前行礼:“前辈,冒犯了!”那人微微笑了一笑:“不打紧,我走路走着无聊,便唱起词儿来。想不到遇到了人,正可以解解闷儿了。”

    二人谈话间,野鸡早已被烤得熟了。尹怀恩说道:“慎行哥哥,烤鸡好啦!”赵慎行向那人说道:“前辈跟我们一起去吃点儿东西罢。”那人摸了摸肚皮:“那真是失礼了。”

    尹怀恩将烤鸡吹了吹,撕开做三部分。赵慎行早已饿得不行,张口便大吃起来。那人拿着烤鸡,却迟迟下不了口。尹怀恩感觉奇怪,问道:“大伯伯,你不饿么?”那人笑了笑,开始吃起肉来。

    不多时,赵尹二人皆已吃完,而那人却还有一大半没吃。只见他每一口都只咬一小块儿肉,入口后还要嚼上半天才吞下。

    尹怀恩问道:“怎么了大伯伯,肉不好吃么?”那人缓缓说道:“有味亦无味,无味亦有味。任何事物,总须细细去品味,其实不存在好不好吃的分别。我许多年没有吃过荤菜,现在吃来不免觉得不习惯。”

    赵尹二人年纪尚小,不全懂他所言之义。赵慎行索性不语。尹怀恩却觉得他性格和善,说道:“大伯伯,您怎么称呼?”那人说道:“我叫易四超,你们便叫我易伯伯好了。”尹怀恩点了点头,又说道:“易伯伯是要去哪里办事儿么?我猜应该是去江南罢!”易四超将口中的鸡肉吞下,说道:“是啊,姑娘心思敏锐啊。”

    尹怀恩得意地笑了笑:“方才是唱的那首词,是柳三变的《望海潮》。这首词说的是钱塘的美景。易伯伯唱得如此动情,旁人自然一听便知你是要去江南咯。”

    易四超将最后一块肉吃了,说道:“嗯,我已经三十年没回过江南了。”说着他朝南方望去,眼神甚是深邃。

    尹怀恩忽然说道:“有味亦无味,无味亦有味。任何事物,总须细细去品味,其实不存在好不好吃的分别。易伯伯,我将你刚才说的这句话再送给你。”易四超点了点头:“惭愧了。多谢姑娘指点。若非姑娘一语道破……我却要情意混乱了。”尹怀恩道:“伯伯三十多年没有回过江南,如今突然要回去,想是你这三十年来总是对江南念念不忘,今天胸中的情感就要爆发了。是么?”易四超面色一振,想道:“这姑娘可真不简单。”他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我这三十年来,确实时常想起江南。却总是……总是下不了决心回去。”

    尹怀恩察言观色,心中似乎猜到了什么。她向来说话直爽,开口便道:“人之所思,要么是名利,要么是故乡,要么是佳人。名利自非伯伯所欲。所念若是故乡,不至于三十年下不了决心回去。”说到这里,尹怀恩只见易四超面朝地下,带着愁苦之色。她接着道:“是以伯伯心中所念,乃是佳人旧事。”

    易四超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幅画。他将画展开。这画足有二尺余长,一尺来宽。赵慎行本来在一旁听二人交谈,这时也凑过来看这幅画。

    这画从右至左,分为三个场景。右边部分描绘了黄昏,一个男子率领众随从赶路,经过河水之滨时停驻体息。在平静的水面上,一个风姿绝世、含情脉脉的女子衣带飘逸、动态从容,凌波而来。柳岸边,男子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挡住众随从。随从们也是目光呆滞,而那男子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前方水面上那美丽的女子。这画十分细腻饱满,栩栩如生,让人似乎感受到了男子见到女子时的惊喜之情。

    赵慎行和尹怀恩几乎同时说道:“这是《洛神赋图》。”易四超道:“正是。”

    尹怀恩道:“这男的是曹植,那美女便是甄姬了。第二部分就画的是洛神欲离时宏达的场景,第三部分则表现了曹植对洛神的念念不舍。甄姬原是曹植的嫂子,这幅画又写的是人神殊途之悲,莫非伯伯你……”她说到这里,亦不便再往下说。

    只听易四超道:“她并非我嫂子。人神殊途……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却也难说了。”

    赵慎行自顾自的吟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壤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易四超本来尚能抑制自己情感,此刻这般情状,却哪里还控制的住?他站起身来,吟道:“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

    尹怀恩见他情到深处,不忍心扰他,只默默想道:“易伯伯所恋之人容貌只怕当世无及。”

    易四超将整篇《洛神赋》念完时,早已是泪流满面。赵尹二人见他悲不自胜,相互望了一眼,却殊无对策。过了良久,易四超将泪水擦干,停止了哭泣。他向赵尹二人赔礼道:“失礼了。”他坐了下来,看着那张《洛神赋图》,说道:“这是我五年前仿作的《洛神赋图》。唉,虽然我当初心意决然,但终究是情丝难断。”说着他将画卷起,欲要放入包袱中。

    尹怀恩突然将画抢了过来。易四超一惊:“你干什么?”尹怀恩说道:“易伯伯,你先跟我说了你和你所恋之人的故事,我再将画还给你。否则我便要将这画烧了。”

    其实即便她不以烧画作为威胁,只要她提出请求,易四超亦会将这事告诉她。但易四超修为甚好,他笑了笑,说道:“小孩子究竟是顽皮。”尹怀恩小嘴一撅:“你说是不说?”

    易四超深深吐纳了一口,缓缓说道:“三十年前,我在江南与她快乐的过着平凡的日子。然而有一天,她……她竟与人通奸。我得知后十分愤怒,但也有意原谅她,只要她不掩饰这个事实。但是我问起来,她却始终不承认。我们两人吵了一架,她说了些气话,叫我滚出家去。我一怒之下当真离家而走,在江湖上创闯荡了几年,后来来到了塞北。直到今日,三十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回去过。头几年我心意很是坚定,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忘记她,一定不再回到那个地方。但是时候一久,我……我却发觉我始终是记挂着她。有时候我忽然想起她,便饭不能食,夜不能寐。我……你们也看到了,我今天究竟是忍不住了。”

    听了这段话,尹怀恩忽然将手中的画向火堆中一扔。赵慎行连忙叫道:“怀恩!你……你干什么?”易四超也是大为震惊,竟已说不出话来。尹怀恩缓缓说道:“道长,出家之人,最忌情丝难断,心怀杂念。你仿作这《洛神赋图》,是想排遣心中难以释怀的思恋之情。但是你做到了么?瞧你今天情状,你自己也该知道这幅画只能让你更加深陷于思念。况且那人与别人通奸,心中多半没有你,你又何必再去寻她?我烧这画,可是为了警示你呀!”

    赵慎行听她叫易四超“道长”,心中已是不解。又听她言辞不免有些过火,更是大感震惊,生怕她将易四超惹怒。

    易四超一怔,忽然喃喃自语:“忘了她,忘了她……”又望着火中烈烈燃烧的那幅《洛神赋图》呆呆出神。忽然他转而仰天大笑,神情甚是恍惚。

    尹怀恩倒有些怕自己是逼疯了他,忙道:“易伯伯,易伯伯,你怎么啦?”说着她伸手去拍易四超的肩头。易四超伸手来挡,尹怀恩一惊之下,手臂陡止,生怕他要来打自己。

    不料易四超只是轻轻地将她的手拿来,说道:“姑娘果真聪敏过人。”赵慎行一惊:“莫非这大伯伯真是个道士?”

    易四超顿了顿,说道:“贫道修道已有二十八年,自忖俗念已断。今日方知,自己终觉没有大彻大悟。”尹怀恩说道:“伯伯既已出家为道,又何必再去想那些烦心之事?即便那人并非与人通奸,但三十年都已过去。恰如你适才所说,是否人神殊途亦未可知。何况她就算尚在人世,说不准也早已另成家业。伯伯你突然回去,倘若见到了她,岂不徒增感伤?”

    易四超“唉”了一声,久久不言。忽然又闭目调息,似在用功。

    赵慎行将脸凑近尹怀恩耳旁,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道士?”尹怀恩眼珠一溜,脸上大有得意之色。她说道:“这大伯伯如此束发,本与道士相似。而且他与我们说话,言语间实有玄机奥妙之理,亦含清静无为、顺事处之之义。再者,方才咱们叫他吃肉,他只是要吃不吃,最后也是勉强吃了。他又说自己多年没吃过荤菜,却不是出家人是什么?”赵慎行张口瞠目,点着都说道:“哦……原来是这样!你真是聪明啊!”尹怀恩“嘻嘻”一笑:“除了‘聪明’这个词儿,你就想不到别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甚是投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好几个时辰。尹怀恩看了看兀自在闭目用功的易四超,朝赵慎行说道:“慎行哥哥,咱们务须想办法助这个修道近三十年的道长伯伯崖边勒马。”赵慎行点了点头,但见易四超打坐了这许久仍没有动静,心下暗自惊奇。

    想念之间,忽听身后林中传来声响。只听见“嗖嗖”几声响,几枚细小之物自密林中飞来。赵慎行大叫:“不好!”伸手护住尹怀恩,二人一齐卧倒。那几枚细小之物不多时便从二人顶上射过。

    尹怀恩惊出一身冷汗:“这……这是什么?”赵慎行连忙跃起,身朝林中,答道:“是暗器!”尹怀恩慢慢站起来。她方才惊慌失措,现在心神稍定,便即想起:“啊,定是李亦雄的毒镖!”赵慎行答道:“我上次险些中了张群海的镖,这镖想来是他们师徒三人中的人所发。”二人当下打足精神,不敢稍有懈怠。

    不多时又有数镖飞至,三人从镖后跟着跃出林子,正是李亦雄师徒。三人冲将上来,各站一方,将赵尹易三人围住。

    李亦雄说道:“尹小姐,我等无意伤你,请你站到一旁,不要插手此事。”尹怀恩心想:“人是我带出,我自要护其周全,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嘴上却说道:“我看这人一表人才,好心救他出来。可他却说再也不让我回去见爹爹了,我打不过他,一直不敢违背。现在你们来了,正好帮我教训他。”心里却寻思着在一旁纵观全局,伺机出手相助。

    尹怀恩一走出来,李群天便跟了上来,笑眯眯地说道:“尹姑娘,他们打架也许会伤及你,由在下来保护你。”尹怀恩这才明白这是李亦雄要牵制自己,当下暗骂:“真是诡计多端!”她当下没好气地说道:“要你保护什么?难道我自己便不能保护好自己了么!”李亦雄点头哈腰:“是……是……”脚下却不挪步。尹怀恩知道再多说也是白搭,便不多时,心中却寻思着如何解围。

    赵慎行知尹怀恩心中必在筹划妙计,是以并不疑心。李亦雄虽知尹怀恩并非真想独善其身,却仍是说道:“既然尹小姐都发话了,我等岂有手下留情之理!”当下一掌劈出,便要击中赵慎行肩头。

    赵慎行大骂:“你李亦雄自称江湖高手,却想以强凌弱、倚多为胜么?”李亦雄一生杀人无数,于名利看得极为重要。他听了这话,果真猛然收掌,说道:“好,便我徒儿随便一人,亦能胜你!”转头朝张群海道:“群海,你去罢!”

    张群海的功夫,赵慎行那晚已经见识过。当晚他自己是占了先机,又情绪刚猛,故而在气势上似乎压过了张群海。其实他自己何尝不知武功远在张群海之下?

    只听见张群海说了一声“是”,便欲出招。他那晚跟赵慎行纠缠了许久方得取胜,正想出了这口恶气,出招自是不留半点情。赵慎行接过一掌,全身只觉一震,退开数步后,兀自手臂酸麻、胸中难受。张群海拔出大刀,横腰扫来。只听得呼呼风响,阳光耀着刀刃,飞斩至赵慎行身前。赵慎行身体未愈,而其时退避已然不及,实不知如何招架。

    便在此时,一柄长刀飞掷过来,“铛”的一声,刀柄正击中了张群海刀的刀身。只听见尹怀恩大叫:“李群天大哥借刀与你一用!”赵慎行随即会意,知道这刀必是尹怀恩所掷。他当下趁张群海刀路稍偏,迅速接过那刀,说道:“多谢李兄美意!”手上却丝毫不敢停止,一刀猛晃过去,竟将这一险招化了。

    张群海眉毛一瞪,喝骂道:“李群天,你却在想什么来?”尹怀恩是趁李群天不备,将他腰间佩刀踢出。这时张群海声色俱厉,李群天不知所措,说不出半句话来。

    只见张群海奇招遇阻,想是心中不快,出招更是生猛。赵慎行大伤未愈,自知不可硬拼,刀身始终不敢碰上对方的招路。他当下将二十七路逆天刀法一一使将出来,却只是晃人耳目,其实劲力甚微。

    张群海心中一惊:“这是逆天刀法!这小子功力不纯,谅他也伤不得我,我待看看这逆天刀法到底是什么模样。”想到这里,便也不出绝招,只是制住赵慎行叫他逃走不得。

    赵慎行起初不知他为何如此,但相斗时间一长,却也想通了此节。他心中一喜:“这刀法便是传给你了又有何妨?没练师父的独门内功,你却以为学得来么?”赵慎行知他不会伤到自己,当下壮了壮胆,蓄力于刀内。

    张群海不敢漏看了每一招式,心中亦在默默记忆。忽听得赵慎行一声长喝:“看好了!”左足一踏,钢刀于身前晃了一圈,格招蓄力。张群海刀背顺势推来,赵慎行虚步背倒,左手击出一掌。这一掌实是大险之招,此掌一出,左手随时可能被张群海齐臂斩断。张群海本击其右,却见他刀已负背,足已后点,但他左手却突然出掌击向自己。张群海起初心中大喜:“这次总要将你手臂斩断!”当下他握紧了刀把,脚下走起步法,伺机而功。

    赵慎行掌击至半路,张群海只觉劲风甚微,随即猛然会意:“这乃是虚招!”赵慎行果真立时收手掌,身子两度飞旋。张群海一刀刺其面门,一指点其咽喉。赵慎行顺势又后空翻一周,随即钢刀劈将下去,正是逆天刀法第十四式“立劈仙石”。但张群海早料此着,见他一招逼来,迅即将刀前送,正要击中赵慎行膝盖。

    但赵慎行这一招蓄力已久,刀刃未至,劲道却已冲至张群海身前。张群海身子被这股劲力吓开了少许,刀刃终究是偏了几寸,否则赵慎行这条小腿断然不保。

    尹怀恩心中万分焦急,待要出手相助,却处处给李群天制住。

    她只得大叫:“慎行哥哥,退呀!”赵慎行不知刚才险化一招,本来还只道自己将要获胜,听尹怀恩这么一说,登时收势疾退。张群海半蹲之时一刀猛斩而来,赵慎行身子一偏,待要落地翻滚,但已然不及。张群海这一刀已落在赵慎行肩头。他将刀刃已横,架在赵慎行颈上。

    尹怀恩大惊失色:“张群海,你要干什么!”赵慎行冷汗直冒,直勾勾地看着张群海。

    赵慎行心想与其给他们带回去,再被利用,不如一死了之,倒也痛快。他将刀一提,叫道:“我跟你拼了!”长刀微动,张群海手指迅速一点,“咻”的一声赵慎行长刀脱手飞出。

    赵慎行无计可施,闭目受死。

    忽然间一支箭飞射过来,刺穿了张群海的右臂!张群海“哇哇”大叫,登时晕倒。

    只见一个少年背负箭篓,从树林中跃将出来,身在半空之时,又嗖嗖四箭射来。分指李亦雄、易四超、李群天、尹怀恩四人。李亦雄、李群天、尹怀恩闪身躲避,然易四超正在用功,全然不知大险将至。赵慎行只见这一箭便要穿其心而过,当下劈掌生风,但这一箭仍是刺入了易四超的肩头。但易四超竟没有丝毫动静。

    赵慎行趁李亦雄师徒慌乱,立马飞身抢上,将尹怀恩拉到一旁。只见那射箭的少年落地站定,正是赵慎行的副将周鹿廷。

    周鹿廷又搭两箭上弓,分击李亦雄、李群天二人。李群海步伐未定,又要闪避,口中不住地大骂:“哪里来的野猴子!哪里来的野猴子!”李亦雄却是从容应对,他在空中将身子一旋,看准了之前与刚才击向自己的箭,一刀平挥,将两支箭齐腰斩断。

    周鹿廷将弓往背篓中一投,转身面向赵慎行说道:“赵兄!”他向来称赵慎行未“赵将军”,想是现在不在军中,是以改口。赵慎行回敬:“周兄!”此时周鹿廷看见尹怀恩与赵慎行站在一起,方知她是自己人,便向她说道:“适才险些误伤,失礼了!”尹怀恩本来莫名其妙,但见他以礼相谢,心中怒意顿消,换做了温婉的微笑。

    赵慎行惊呼:“小心背后!”原来李亦雄避开箭后,迅即挥刀斩来。周鹿廷转身一仰,立马拉弓射箭。只听见“铛”的一声,箭头直击在刀身上,撞出星星火花。

    不多时,李群天也来帮手。周鹿廷退避躲闪,同时放箭,却使二人受制于箭而难以近其身。

    赵慎行心中暗暗佩服:“万想不到弓箭亦能花招百出,他这箭上功夫可比枪上功夫厉害多了。”他这两年几乎每日与周鹿廷切磋武艺,却未曾得知他弓箭使得这般精妙。

    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赵尹二人皆自惊叹于这以箭制刀的世间奇功。其实论内力修为、临阵经验、武术套路,李亦雄师徒绝不能在他之下,只是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打法,当下也是慌了阵脚。

    然李亦雄亦为一代武家,哪里有这么容易对付?只见他宽袖一卷,将箭势化开了去,当下一刀直探。毕竟弓箭不好近身相搏,周鹿廷只得东跃西跳,想尽办法把与敌人之间距离拉长一些。但李亦雄穷跟不舍,提气紧跟。

    周鹿廷箭招娴熟,轻功内力却很是一般。他有时空中射击,有时跃至树上,有时旋身闪避时发箭。然而他身法拖泥带水,步履无甚章法。李亦雄内力深厚,自然是有恃无恐;李群天虽然较为拙钝,但武功毕竟有了近二十年的修为,渐渐亦能从容应对。

    忽然间“刷刷”两声,李亦雄师徒两刀齐出。周鹿廷暗叫不妙,他将身子一侧,拿弓击在李群天的刀上,吃过了这一刀。然李亦雄的一刀却躲避不及。

    赵尹二人无不惊骇:“这一刀下去,他性命焉能保住?”待欲出手相助,但明知是为时已晚了。

    周鹿廷慌乱之下,从箭篓之中取出一支箭来,反手扎向李亦雄。然而刀长箭短,周鹿廷这支箭够不到李亦雄之身,而李亦雄一刀刀尖已然没入周鹿廷右半边胸膛。

    周鹿廷顺势将手中这一箭掷出,直向李亦雄喉咙刺去。李亦雄左手迅即一晃,停住之时,已用食、中二指将箭夹住。他虽遇此招,右手劲道却不减丝毫,周鹿廷全身受制,不敢动弹。

    李亦雄说道:“以我的身份,本不该与你这小毛孩儿计较。然而你暗箭伤人,这是你自讨苦吃!”

    这时周鹿廷胸前衣服已经给血染得鲜红。周鹿廷咬牙切齿,脸色苍白,迟迟说不出话来。

    这紧要当口,只要李亦雄手臂略微一送,周鹿廷必然性命难保。赵慎行想去想救,甫一动身,便给尹怀恩拉住。尹怀恩道:“你去了也救不了他,说不定自己也会白白送了性命。容我想想办法。”赵慎行十分焦急:“这时候哪里还有余暇去想什么办法?”他挣脱了尹怀恩的手,待要上前,忽然听得有人“哈哈……”不住地大笑。这笑声中气十足,震耳欲聋。赵慎行只觉一股气力贯至自己丹田,当下心神慌乱,全身说不出的难受,不由得抱头蹲下。在场众人除李亦雄勉强能站得稳之外,其他人均是东倒西歪,更有甚者,已经完全只撑不住,就地打起滚来。

    李亦雄虽然站得稳,但是也无余力持刀。他手中之刀“当”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周鹿廷看来已无性命之忧,但他由于失血较多,听到这笑声之后竟晕倒了。

    不多时,笑声陡然停止,众人缓过神来,这才想起旁边还坐了个人,这人正是易四超,笑声便是出自其口。

    只见易四超眼神恍惚,朝周围张望,一看到赵尹二人,立马站起身来说道:“不行,不行!忘不掉……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赵尹二人对望一眼,心中均想:“难道他疯了?”

    这时李亦雄、李群天也已缓过神来,尹怀恩想李亦雄师徒不走,自己四人也逃不掉。她心想:“易伯伯笑声如此浑厚,想来武功甚高,我们大可让他将李亦雄师徒赶走。”于是指着李亦雄师徒说道:“伯伯,这两个人刚才欺负我很慎行哥哥,你帮我们赶走他们。”易四超听了这话,待要转身之时,忽然发觉自己肩头插着一支箭。他想也不想,伸手便将它拔下来,伤口登时血流不止。

    赵慎行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走上前去为他包裹伤口。易四超却将他推开:“用不着,用不着!”神情仍是十分恍惚。赵尹二人担心他血流不止,伤及身体。但过不多时,却见那伤口竟渐渐不流血了。

    尹怀恩轻声道:“这道长伯伯内功了得,他这伤口止血,定是在内功上下了功夫。”易四超转过身去,和李亦雄四目相对。易四超眉头一皱,走上前去打量着李亦雄,口中在喃喃自语。忽然他眼前一亮:“李亦雄!”李亦雄也只感觉眼前这人眼熟,但却不敢确认,此刻听他叫出自己名字,脑海中思绪一晃,说道:“阁下可是……画虚道长?”赵慎行听见“画虚道长”四个字,也是心中一惊:“原来伯伯是李亦雄的救命恩人。怀恩啊怀恩,你再怎么聪明也总想不到这一节罢!伯伯曾救过李亦雄性命,又怎么会助我们赶走他?”

    却听见易四超道:“我听说你后来做了许多恶事,真是枉我救了你一命!”他本来神志不清,但这句话却说得理直气壮。

    李亦雄听了这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岔开话题:“恩公近来身体可安健?”易四超厉声道:“说什么废话?你这些年恶名远播江湖,谁人不晓?没想到我当初所救的,竟是一个孽畜!既然你性命由我相救,我今日便将它讨回!”易四超生平善恶分明,嫉恶如仇。赵尹二人看他这时语气凶恶,表情僵煞,又回想起他之前满脸笑容的和蔼之色,只感觉反差甚大,近乎不可思议。

    李亦雄“哈哈”一笑:“恩公不必听信江湖谣言。江湖上损人利己,沽名钓誉之人多的是,真正的高尚之人才不被众人所知。”易四超“哼”了一声,身子抢将上去,一掌拍在李亦雄胸口。易四超这一掌力道十足,打在李亦雄身上李亦雄却是若无其事,反倒是易四超掌面一阵剧痛。原来李亦雄早已蓄力于丹田。易四超立时收掌,旋身后撤。李亦雄手臂一折,指间已夹着两片飞镖。赵尹二人大叫:“有飞镖!”李亦雄手指一个屈伸,飞镖已然射出。易四超尚自悬在空中,见飞镖射来,左足在地上一点,又向后翻了个筋斗。同时他双手分向左右伸出,落定后双手向前交叉平伸。只听的“嗖嗖”声响,两片飞镖自易四超手中射出。

    原来易四超后空翻之时双手侧伸,早已将飞镖夹在手中。尹怀恩在旁看得眉飞色舞,就要喝起彩来。但想到李亦雄师徒毕竟与她父亲共事,还是忍住了。

    李亦雄大吃一惊,立时上步双花。飞镖来势凶猛,且两镖相去甚远。李亦雄一个刀花打落了一镖,待再挑刀花之时,另一镖已飞了过去。李亦雄转身遮面,斜下里送出刀去,使了个“无面探敌”式,这一下才将飞镖击落。

    易四超飞身上前,两掌连环击出。李亦雄两腿微屈,横刀吃掌,大声说道:“恩公却是真要动手?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在下就算恶贯满盈,却永不会忘记你的恩情。请恩公停手,莫要陷李某于不义!”

    赵慎行喃喃道:“李亦雄虽然甚是卑鄙无耻,确没想到于大恩大德也是这般看重。”尹怀恩也低声说道:“有词道‘恩情犹在,未是相忘’。李亦雄再是如何凶恶,知恩图报的道理也是懂的。”

    易四超杀心已动,却哪里还听得进去?他顺手一钩,靠住刀背将李亦雄这一挡破开。只见他手掌上下翻动,手臂底朝天几个转动,一掌旋劈了出去。李亦雄将刀一提:“得罪了!”说话之间一刀已砍向易四超大腿。赵尹二人不由得惊叫一声。易四超也大叫不妙,立时折小臂而砸手肘,欲将李亦雄击退。李亦雄身子一侧,同时出手欲要还击。易四超复收肘出掌,李亦雄看准时机,一击便钳住了他的手腕。易四超运力入掌,手掌翻动、手臂转动,竟如灵蛇一般挣脱了钳制。易四超整招再击,却感觉大腿上一震疼痛。他心中大惊:“我此腿不保!”他害怕李亦雄斩断他一条大腿,仍要继续害他性命,当下上盘回防,却惊见大腿安然无恙。

    赵尹二人在旁看得清楚,李亦雄只是用刀背轻轻在易四超大腿上击了一下。

    易四超很快便想到这一节,心中生出一丝愧意。然这愧意转瞬即逝,他怒道:“却要你让些什么!”说话时手上仍旧不停,左手已自李亦雄大臂而下擒拿主了他的手腕。李亦雄将手一沉。二人一个想挣脱,一个不肯放,两人均被拉得弯下腰来。

    此刻两人额头去仅寸许,二人几乎同时抬头,四目相对。易四超目露凶光,脸呈烈色。李亦雄却面带愁苦之色,心中甚是为难。

    易四超大叫一声:“着!”一掌已击中李亦雄腰间。李亦雄侧身防护,右手上加大了力度,要将手腕脱出。易四超忽然转掌为指,朝李亦雄肩头袭去,定是要点其肩井穴。李亦雄方始回防,陡见对手猛变招路,不由得暗暗心惊。

    李亦雄猛一用劲,右手两指微动,钢刀已缓缓倒挥上来,又以刀背击脱了易四超的手。李亦雄收刀近身。易四超猛攻上去,只听得风声虎虎,气势甚是凌人。

    刀光左闪右晃,李亦雄处处以刀身对掌身,却全然没落下风。李亦雄说道:“恩公且分清孰敌孰友!”

    易四超一顿,心想:“我确实不知这两个小娃娃是何来头。”当下转头问尹怀恩道:“姑娘,你们是什么来头?”尹怀恩猜易四超或许仇视蒙古人,若说自己便是元将之后,大是不妥。她听了这话,便给赵慎行使了个眼色,示意赵慎行回答。

    赵慎行说道:“晚辈是郝山童农民军中的将领。”易四超点了点头。他虽没听说过郝山童,但想既是农民军,正与自己反元心意相合。

    尹怀恩见易四超脸色有变,已猜出了大概。她立时补上一句:“李亦雄在元军帐下卖命,老是跟慎行哥哥作对!”易四超怒道:“你是元军,人家是起义军,又要再做什么敌友之分!”

    李亦雄守招更紧,嘴上说道:“恩公,照你这么说,元军固然是坏,然农民军定然是好么?”他本来只想劝得易四超不再出手攻击自己,以免弄得自己碍手碍脚,难以奈何赵尹两个小鬼。但他说得几句后,已起了将易四超笼络的念头,当下添油加醋地道:“这郝山童是胡子出身,没读过几句书,为人亦是粗狠无比。其他农民集合造反,起码个目标。这郝山童带着一群乌合之众,攻城拔寨,为的却是掠夺民财,安享富贵。”

    赵慎行听得怒火中烧,说道:“李亦雄,你胡说些什么来!”李亦雄嘿嘿一笑:“乱臣贼子!”赵慎行更是愤怒,但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禁笑出声来。

    李亦雄不解,厉声问:“有什么好笑!”赵慎行抱着肚子说道:“哈哈,哈哈……我笑你理屈词穷。本来一心想屈辱我,却想不到甚么高招。哈哈……恐怕你这辈子也再想不到当初我与我师父骗得你下跪的妙计啦!哈哈……”李亦雄登时脸色铁青,又羞又怒。

    易四超不肯轻易相信李亦雄说的话,但也没有理由不信。他将右手一伸,左手稍后五指并拢刺将出去。这两招去势是右手锁喉,左手砍肋。易四超说道:“我对你们真实情况不甚了之,你们我谁也不帮。我眼下只想将我本分之事给办了!”

    李亦雄投鼠忌器,虽想尽快脱身,却又不敢使出绝招,越打越是吃力。

    易四超掌背猛地往李亦雄腕上一靠,李亦雄只觉虎口剧痛,长刀应声脱手落地。

    忽然众人眼前人影一闪,各人均想是周鹿廷,但定睛看时,周鹿廷兀自昏迷未醒。易、李二人停止打斗。易四超道:“是哪位高人?”

    只听一个声音道:“你们在这里打闹些什么?不知道这里是圣地么?”这声音很是尖锐,却又分明是个男声。

    那人影兀自在众人眼前晃来晃去,众人只闻其声,却始终看不清他的面目。

    赵慎行说道:“高人身法好快,我们都快看晕啦。请速速停下来罢!”话音刚落,赵慎行面前惊现一人。此人鼻梁高耸,眼睛深陷,眉毛若有若无,下颚宽大,可说是十分丑陋。

    那人指着赵慎行的鼻子说道:“你,你最先叫我停下来,你就第一个给我滚蛋!”赵慎行倒觉得这人很是滑稽,于是说道:“嘿嘿,我不会滚蛋。怎样叫做滚蛋?”那人二话不说,就地打了几个滚。旁人无不奇怪,都想这人定是神志不清。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凶恶恶地道:“看清楚了没有,这便是滚蛋。你快点滚蛋!”赵慎行嘻嘻一笑:“你分明是个人,为何却不叫滚人而要叫做滚蛋?”那人怒道:“你少废话,快点滚蛋!”尹怀恩在旁听了二人说话,噗嗤笑出声来。赵慎行觉得这人虽然是在发怒,却毫无威严可言。那人又一次说道:“快点滚蛋!”赵慎行一拍额头:“啊哟,我又忘记什么叫做滚蛋啦!”那人便又在地上滚了几滚,起身又道:“快给我滚蛋!”

    赵慎行愈发觉得这人有趣,待要再开口戏弄。尹怀恩却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好啦好啦,别戏弄人家了。他叫你走,你便带上我一起走啊。咱们在不远处伺机而动,再来想办法易伯伯和你那昏迷的朋友。”

    赵慎行觉得此言有理,便说:“要我走可以,我得带我这妹子一块儿走。”李亦雄听了这话,已暗暗提气,只待赵尹二人一走,便立时上去追。

    却见那怪人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成,不成!”赵慎行故作疑惑,提高了语调问道:“哦,却为何不成啊?”那人将双手负在身后,左右来回踱步,说道:“第一,我叫你滚蛋,不是叫你走。第二,我只叫你滚蛋,没叫别人滚蛋。若依了你,岂不坏了我的规矩?”

    易四超望着李亦雄,说道:“这人说话没趣得紧,耽搁了我的正事儿!”说完手掌倏地伸出。李亦雄背刀横臂,待易四超招数使老,侧身一掌削出。掌甫击实,陡然反手抓住易四超手臂。易四超一惊。李亦雄将易四超一拉,忽然又猛地一送。易四超只觉一股力道缓缓冲来,身子站立不稳,步步退开。

    那怪人怒道:“你们两个又吵什么!我跟你们说了这里是个圣地,吵不得,你们听不懂么?”

    李亦雄大叫:“群天,背上你师兄,咱们走!”

    易四超与那怪人齐声喝道:“哪里走!”可是易四超被一股内力冲开,兀自未站稳。而那怪人尚在数丈之外。李亦雄几个起落,已去得远了。易四超追出不远,已知追之不上,便没再追。

    那怪人气得“哇哇”大叫:“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说罢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脸大哭起来。

    赵尹二人看了这情状,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易四超这时面色忽又恢复先前和蔼温慈的模样。赵尹二人相对一望,都觉得易四超脸色实在好变。

    易四超上前说道:“嗯,这位兄台,你哭什么?”那人抽泣着道:“我哭什么,我哭什么!这却要问你了!”易四超十分不解,说道:“你说什么?兄台方到不久,在下并未得罪于你啊。莫非小弟有什么地方不细致么?”

    那怪人哭得更是大声,叫道:“我叫你别打架了,你就是不听。不听也就罢了,还要那人给跑了,我如何不伤心!”易四超和声道:“这位老大哥,你要将我们这些人全留下来,是有什么事交代,大可好好说来。咱们觉得你说得有理,自然要帮你去将那人拿来。你却在这里大哭大闹,有什么男人气概?”

    那人听易四超说自己没有男人气概,当即站起身来,擦干了眼泪,说道:“你说我没有男子气概?嘿嘿,你老哥我在西北当兵戍边的时候,你怕还在娘肚子里呢!”其实那人看来不过比易四超大了一两岁,他这么说只是心中不爽,故意夸大了。

    易四超脸色忽然变得凶气横溢,便如刚才对付李亦雄一般无异。易四超怒道:“什么?你给元廷当过兵?”那怪人说道:“是啊,我那时候当兵啊,是在……”

    “够了!”易四超忽然喝断了他的说话,“某生平最恨蒙元之人,便请尊驾当即离开,否则莫怪某动粗!”

    尹怀恩低声道:“慎行哥哥,易伯伯教我们凡事淡然处之,自己却一会儿念情一会儿发怒的,好不任性。”赵慎行点了点头:“这二人真是两个活宝。”

    那怪人也是怒道:“你这么跟我说话,作死么?这里可是圣地,今日我规矩坏了便也坏了,你们快走罢!不然也莫怪我动手!”

    易四超不再多言,一招攻其面门。那怪人行事虽特,武功却强,只见他身形一晃,已从旁擒住易四超之手。易四超另一只手丛下面上翻,击至那怪人的手臂。那怪人收手一躲,随即矮身旋腿,扫易四超下盘。二人纵跃格斗,只弄的风声虎虎,胜负难分。

    忽听得林木当中传来动静,飞出一个一身绿衣、身材纤纤的中年女子。那女子手持一根不粗不细的齐肩竹棍,从易四超头顶盖将下来。

    易四超猛然一惊,此刻他哪里腾得出手来救?却见那怪人竟不抢攻上来,易四超连忙叠臂吃过这一棍,却只感觉到微微的疼痛。那女子在棒端上稍一借力,便即收招落地,口中吟道:“月华明兮广寒冰。”易四超惊道:“阁下可是山林八贤之首,竹坎子闻人有佳大侠?”

    这话刚一说完,身旁又多出一人,一招向易四超双腿招呼来。那兵刃正是一把伏魔杖。易四超纵跃躲避,这才看清那人五大三粗,是个约摸四十岁左右的壮汉,长相,长相却十分俊秀。那人也说道:“宝地广兮难觅君。”易四超出招防护,口中说道:“是老二‘松坤子’公孙有贤大侠么?”两人拆解了三招,那大汉便跃至一旁。不多时又一女子女子从林中飞出,那女子手持一根软鞭,鞭上缀有一些花样的物什。那软鞭嗤嗤挥舞,向易四超招呼过来,活像一枝随风飘舞的桂花枝条。别看这兵器柔软,招数却十分迅猛。软鞭击在地上,声音十分干脆响亮,只打得易四超还不了手。那女子也吟道:“雷雨作兮丹桂落。”这吟得倒是大有悠闲自在之意,手上招数却未缓半分。

    又听得一个女子吟道:“狂风起兮有信来。小心了!”一根方正的木棍正朝易四超项颈点来,易四超仰头下腰,伸手去擒。却听见“刷”得一声,那兵器原来是一柄折扇。那女子将折扇挥舞,扇风所至,易四超竟要奋力躲开,可见那女子内力之强。

    易四超大呼:“定是三侠‘桂震子’欧阳有欢和四侠‘兰巽子’令狐有馨了!”

    赵尹二人从没见过如此怪异的兵刃、如此奇特的招数,忍不住要喝起菜彩来。赵慎行问道:“你认得这些人么?”尹怀恩正要回答,忽听得身旁传来一个声音:“着!”赵慎行肩头已然中了一击,可是这一击却只略微有些疼痛。赵慎行转过头,只见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棍当头打来。赵慎行矮身侧臂,斜出一掌,格开了这招。那人退开几步,赵慎行等这才看清楚打自己的是个光头男子,比自己足足矮了一个头,身材却是十分壮硕。

    那光头退开一步,挥动木棍,只见道道绸带飞舞起来。原来那棍子棍端上镶有一个铁环,铁环上系有绸带。那光头刚才出棍时,绸带缠绕于棍身,是以赵慎行没看得清楚。

    那光头挥棍舞绸,绸带想赵慎行缠来。赵慎行头微一偏,出掌带风,虚击绸带另一手一拳招呼过去。那光头嘿嘿一笑,将棍头一斜,吟道:“天道渊兮愚夫弄。”说话之间,赵慎行拳背早已吃了一棍。他急忙手拳递掌,方始动手,那光头手中之棍微微一晃,绸带早已死死缠住了赵慎行的手臂。

    赵慎行想要动手,却哪里能够?

    那光头哈哈大笑:“笑话了,笑话了!”易四超说道:“这位想必是五侠‘杨乾子’宇文有威了。”

    那光头不置可否,只将缠在赵慎行臂上的绸带收了回去。赵慎行转身朝林中望去,果不其然,林中有有人影。

    一根铁链从林丛中挥了出来,直击赵慎行胸口。赵慎行急忙后退,只见那铁链端上扣有一柄尖刀,链虽已定,响声未绝。赵慎行翻身踏上链身,借力踏上前去。那铁链兀自悬在半空,承以人身,竟稍不下沉。赵慎行边走边道:“尊驾何人?”一个蓬头散发,满脸麻子的汉子跃至不远处,将铁链一荡:“潭泽深兮测何为?”赵慎行既有胆踏上铁链,本是早已料到对方必会荡动铁链,是以胸中已运着一股气。这铁链一荡,他立时离之而起。却见那人将铁链一拉一甩,在赵慎行双脚上击打了一下。赵慎行当下不稳,便要重重坠地。

    赵慎行说道:“这……这位是谁?”易四超暗叹那人武功高强,说道:“准是六侠‘杉兑子’上官有义!”

    就在赵慎行将要摔到地上之时,先前那与易四超斗嘴的怪人忽然双掌运功合力劈来,口中说道:“山岳巍兮万物附”。赵慎行本将落地,却给这股劲风冲得又斜上了数尺。这时众人只觉地上一震,一壮汉持一长柄单锤飞身而上,在赵慎行后颈一托,二人稳稳落地。那汉子以十分沙哑的声音说道:“日光暖兮芸芸生。”

    易四超老者先前与自己斗嘴的怪人,惊讶地道:“莫非……阁下竟是七侠‘茶艮子’司马有福?啊,那持长柄单锤的却是八侠‘樟离子’端木有烈。”

    那八人齐声大笑,站到一起,齐声说道:“诗辞拙兮君莫笑,闻声始觉怪人来!”

    易四超大声道:“错不了,尊驾必定是山林八贤了!”

    那八人又哈哈大笑。最先从林中跃出的那女子说道:“小妹闻人有佳有礼了!八贤倒不敢当,八怪倒有些像了!”却听“杨乾子”宇文有威道:“八怪还不够邪门儿,有些人还管咱们叫什么‘山林八卦’呢!哈哈,哈哈……”八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尹怀恩听到“八卦”二字,这才恍然大悟:“坎坤震巽,乾兑艮离,正是文王八卦的次序!”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