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道中明言无险遇殿内暗视有惊闻
一路上二人言语甚少,走了一两个时辰,二人已走得累了。尹怀恩说道:“慎行哥哥,前面有个破道观,咱们去休息一下罢。”赵慎行听她说到“破道观”三字,便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观中遇到的神像动手的怪事,于是说道:“那个道观邪门得很。”接着便将那晚上遇到的事说了出来。
两人说话之间,道观已在不远。月光如水搬洒在地上,耳畔只有虫鸣风声。不多时,赵慎行远远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影。他指贴于唇,朝尹怀恩说道:“禁声!”心想这两人鬼鬼祟祟,又是朝北河城走来,多半不安好心。
他当下拉了尹怀恩的手,躲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树旁。
那二人渐渐走近,原来两人正在对话。只听一人说道:“师兄,要我说,尹怀恩肯定不想回来。咱们此番去叫她回来,她赖着不走可是咋办?”
赵慎行听他们说道了尹怀恩,便转头看着她,表示疑惑。尹怀恩轻声说道:“这两个是我师父和师叔。”原来尹怀恩的武功并非他父亲亲授,而是另手于人。
又听另一人说道:“陆师弟,咱们既说是去接徒弟回来,纵是她不想,旁人也会劝她。”那姓陆的又道:“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师兄,你猜她会不会早已认了自己是尹将军的女儿?”另外那人说道:“她若说了自己的身份,定然会给那些人抓去当人质,这等蠢事她自然不会去做。尹将军叫咱们来办这事儿,自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那姓陆的正要答话,另外一人似乎察觉到附近有人,叫道:“什么人?”赵尹二人皆是一惊。赵慎行心想尹怀恩本就要回去,不如正好跟她师父同行,也无须自己再送。于是他便尹怀恩使个眼色,示意她出去。
尹怀恩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赵慎行起初甚是不解,不多时才想或许是她师父待她不好,是以她不愿与她师父同行。
眼见那二人渐行渐近,赵慎行只觉就这样让他们将尹怀恩带走,却有些对不起她。他朝尹怀恩看了一眼,示意她呆住别动,自己身形一晃,朝西边跃出。那二人齐声大喊:“慢走!”说着便追了过来。
赵慎行朝树下探望,果然看见当晚被张群海击飞而插入土中半截的铁剑。他飞身过去将刀拔出,随即护在前心。
那被唤作“师兄”的人说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黑夜之中,那二人看不清楚赵慎行的面容,只怕他是个高手,是以这话说得倒十分客气。
赵慎行朗声道:“北河城无名小卒一名,姓名何足道哉?”那二人对望一眼,当下气沉丹田,只怕对方说这话故弄玄虚,好让自己少了戒备。
赵慎行又说道:“请问两位朋友如何称呼?”那人说道:“在下胡彰武,这是我师弟陆白松。”赵慎行说道:“久仰久仰!”
胡陆二人更是一惊,心想这人竟知道自己名号,断然不能只是一名小卒,当下戒心更增。胡彰武心想自己是去要人,没必要旁生枝节,误了正事,便说道:“阁下既然不愿留名,我等也无再扰之理。适才我与我师弟二人多有冒犯,在此谢过。告辞了!”
赵慎行听他对自己说话甚是恭敬,心中暗暗好笑,便一不做,二不休,说道:“二位且慢!”胡彰武才踏出一步,便回头说道:“有何赐教?”赵慎行问道:“二人何往?”陆白松道:“我二人要去北河城,去接我师兄的徒弟。”胡彰武心想自己本就没安异心,说道:“正是。”赵慎行说道:“适才我听二位说什么‘尹将军’,可说的是元将尹中庸?”胡陆二人心中一顿,面面相觑,迟迟不语。
陆白松低声说道:“师兄,我瞧这人未必有真本事,咱们师兄弟联起手来,把他了结了,免得多生事端。”胡彰武微一迟疑,说道:“咱们委实是去接徒弟,就算咱们跟尹将军交好,难道他们便能把我们怎样了?我们适才并未说道尹怀恩是尹将军之女,亦不必担心他们扣住她作为人质。咱们虽与尹将军交好,但只要对他们毕恭毕敬,让他们知道咱们只是为了接人而来,想来他们也不会为难咱们。”陆白松只觉得胡彰武很是懦弱,心中很是不悦,便说道:“如此,你来跟那人说说,看说是说不通?”
胡彰武提起嗓门,朝赵慎行说道:“我二人确是与尹中庸将军交好,但我等此番前来,只为接回我徒儿,绝无他意。若阁下确是北河城中官将,还请行个方便,莫叫我等为难。”赵慎行嘿嘿一笑:“你怎知贵徒却在北河城中?”胡彰武说道:“前几日有个朋友看见她到北河城去了,这才告知我等。”赵慎行哦了一声,问道:“贵徒尊姓大名?”胡彰武微一沉吟,说道:“鄙徒姓俞,单名一个燕字。”赵慎行低声道:“俞燕……俞燕。据我所知,新近来到北河城的人中没有这么一号人。”胡彰武笑道:“我徒弟生性贪玩,她怕我找她回去,是以瞒了真名。”
赵慎行寻思着如何以言语将二人撵走,但听那二人说话却似乎也有点道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胡彰武见他踌躇,当即说道:“既然阁下不肯帮忙,我等再想办法。就此别过!”
赵慎行叫道:“且慢!”胡陆二人回过头来,忽然脸色大变,惶恐不已。赵慎行满腹疑团,待要相问。只见胡陆二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轻功一展,顷刻间便没了踪影。赵慎行回头望去,只见东南走来一群人,黑夜中看不清到底有几人,但见是黑压压一片,想来不少。
“原来那两人只道是我的帮手来啦,这才跑得如此快。”刚想到这里,尹怀恩已走到自己身前。赵慎行知道她也看到有人过来了,便说道:“怎么办?”尹怀恩说道:“先去那道观躲一躲。”她拉着赵慎行的手,赵慎行却不挪步。尹怀恩道:“走啊!”赵慎行摇了摇头:“我跟你说了,那里邪门得很!”尹怀恩嘻嘻笑道:“邪门儿才好,不然才容易被那些人发现。你跟我来,我自有办法。”赵慎行见她说得轻松,料想她定有妙计,便跟她去了。
二人匍匐而行,翻墙进了道观。赵尹二人走近三清大殿,只见殿中一片狼藉,三清像上还有刀痕掌印。又见三清像默默而立,大有盛气凌人之感,赵慎行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在此的一场恶斗,心中害怕起来,心跳加速。
不多时听见殿外传来脚步之声,显是那群人进了观来。尹怀恩轻声道:“别慌,跟我来。”尹怀恩走到三清像底座东侧,蹲下来揭开了一块地砖,露出一条地道。
赵尹二人走将下去,将地砖盖好。这地道极为狭窄,需要躬身才能行走。只走了不到两丈,只见头顶上壁出现了三个大窟窿。赵慎行恍然大悟,低声道:“这三清像里面是空的!看来那天晚上是有人藏在像中装神弄鬼了。”
尹怀恩说道:“三清像中有小孔,咱们钻到石像中间向外窥察。”赵尹二人分别钻入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像中。透过像身上的小孔,朦胧地看见有四个人走进观来。赵慎行童心大起:“这玩意儿有趣得紧了。”尹怀恩道:“嗯,别说话了,免得被发觉。”
外面一人说道:“大哥,我哩就在这里歇一夜里算哒!”说的正是湖南口音。赵慎行不知这是什么方言,却也勉强听得懂。尹怀恩见闻比他广得多,听那人说了这句话,便轻声道:“慎行哥哥,这个人多半是个湖南人。”
另一人答道:“要得,好家伙的。这个破地方,一个旅店都冇得,真是气死人哒。”这时观中亮堂了起来,原来其中一人点燃了烛火。殿中四人一个身材又矮又胖,下巴肉乎乎的,似乎没有脖子。另一个人长着一张似乎用刀雕刻过的脸,棱角分明,看上去甚是精干。第三个身材高大魁梧,右眼却已瞎了。第四个人则穿一身儒气,像个书生。
那矮胖子便那长相得精干的说道:“余大哥,这北方的天气可真的是冷啊,这都春天了,还是凉风飕飕的。”那姓余的答道:“是的啊,我哩湖南那边,现在早就是草长莺飞,暖风拂地了。这北方的天气,还真的是吃不消嘞!”
那独眼人啐了一口,说道:“要不是李亦雄这个婊子养的不讲规矩,我哩又何必走起这么远来这个鬼地方?老子几十年冇出过湖南,这次看见李亦雄,硬是要把他打餐死的!”那矮胖子开玩笑地说道:“李三哥,你怕打不赢他罢。”说罢众人齐声大笑。那姓李的笑道:“这个倒不用怕哦,我哩兄弟几个都一起来哒,还怕了他?”那矮胖子说道:“这个倒是实话。嗯……这儿怪冷的,我去找些干柴来生些火。”那书生模样的人朝门外踏出一步:“我去找罢!”还未等旁人答话,那人早已去得远了。
那矮胖子朝门外大声道:“那有劳龙二哥了!”
那姓李的汉子道:“大哥,你讲李亦雄为得么子不把宝刀转交给我哩?”那姓余的说道:“我也搞不清他的,莫非他想造反不成?”他转头向那矮胖子问道:“朱老弟,你讲讲你的看法?”那姓朱的矮胖子说道:“李亦雄是总教主亲自提拔,我想他造反应是不会的。”那姓李的怒道:“朱老弟,你也莫太抬举李亦雄哒!他不得造反?嘿嘿,他逾期不送宝刀,就是造反!”
那姓余的朝那姓李的伸了伸掌:“二弟,莫这么暴躁。”转而又问那姓朱的说道:“朱老弟,你倒讲讲他为什么要扣住宝刀?”那姓朱的笑了笑,道:“我姓朱的没有七八分把握,是不乱讲话的。”说着他朝那姓李的看了一眼,又接着道:“我听说李亦雄投靠了尹中庸,为元朝卖命。如今这个北方农民起义问题闹得很大……”那姓李的说道:“你的意思,是他要用宝刀召集北方众属教来帮忙清剿农民军?”
那姓朱的点了点头:“我想着有这个可能。”那姓余的说道:“便是这样,也得给我们通个信啊。我哩浮庭帮向来不参与政事。他要是带个信过来,向我哩说明,延迟些日子再行归还,我哩也随得他去啊。”那姓李的呸了一声,骂道:“要真的是这么个路子,害得我们信都不晓得,古里远(湖南方言,“古里”即“这么”——笔者注)从湖南跑起过来,我不把他狠狠地打一顿,我便不姓李!”
那姓余的汉子说道:“朱老弟,那你讲我哩要是去他云燕帮总部,找他不到怎么搞?”那姓朱的微一沉吟,说道:“那确实是个难事儿。他多半没在家里,应该在外面围剿农民军。不过要讲白跑一趟还是不得,我们到他家一问,便晓得李亦雄身在何处了。”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那出去寻柴的人回来了。那姓龙的将一捆柴往厅中央一放,拍巴拍巴神上的灰,额头上已是满头大汗。那姓李的问道:“三弟,怎么去了古里久?”
那姓龙的喘了几口粗气,说道:“二哥啊,这个鬼地方树都冇得几根,要去找这么多柴,谈何容易哦!先莫讲些废话,把火点燃咯!”那姓朱的矮胖子从怀中取出两枚点火石,折腾了好一阵,终于将火点燃。
那姓龙的一屁股坐地,说道:“这个什么火玉宝刀,太折腾人了!”
那姓朱的道:“你们可知道火玉宝刀的来头?”那姓龙的说道:“我们只晓得这火玉宝刀是总教的圣物,其余的却委实不知。”那姓余的说道:“朱老弟,你要是晓得,讲给我们听听咯!”
那姓朱的摸了摸下巴,缓缓说道:“据说这火玉宝刀最初叫做火玉宝簪。八十年前,老教主颜清容在东海青天岛上发现一块宝玉。颜教主见这块玉绿中带银,灵气氤氲,甚是喜欢,便将它带在身上。回到中土之后,过了几年,颜教主的父亲给她安排了一桩婚事,要将教主嫁给当时的富商郦万发。”
那姓李的说道:“好家伙的,嫁给郦万发,那日子就好过了!”
赵尹二人在石像里听得正起劲儿,听这姓李的独眼怪人打断了故事,心中只骂:“这人真是多嘴。”
那姓朱的顿了顿,接着说道:“颜教主也乐意这门亲事,她将那块玉拿去打磨成了一根玉簪,欲在成亲那天戴上,好漂漂亮亮地出嫁。”
说道这里,火已渐将燃尽。那姓龙的从柴堆里取了些柴续火,向那姓朱的问道:“那后来怎地了?”
“后来颜教主如期出嫁。它戴上那玉簪,一路上只觉得心神亢奋,人变得十分好动。她也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出嫁的一路上平平安安,亦没出现什么岔子。郦万发娶得美人归,自是万分欢喜。当晚在洞房里,郦万发掀开颜教主的盖头,见她秀色可餐,简直连魂儿都给勾了去。”说到此处,那姓朱的摇头叹了口气。
那姓余的问道:“再后来便怎样了?”
“只可惜那郦万发奇丑无比,而且他比颜教主起码大了二十岁。颜教主自然是大失所望,当真是‘燕婉之求,蘧篨不鲜’。”
那姓李的忽然说道:“啊,什么宴碗之求,锤厨不歇?”那姓龙的书生模样的汉子说道:“哈哈,二哥啊,这是《诗经》里面的一句诗,意思是讲本来想嫁一个如意郎君,冇想到郎君丑得像一只蚂拐(方言,青蛙或蛤蟆的意思——笔者注)。”
那姓余的说道:“朱老弟,请继续讲。”
“嗯。当时已经是生米煮成熟饭了,颜教主也无计可施。郦万发将她抱上了床。颜教主使劲地挣扎,一个如花似玉的处女,怎么甘心给一个糟老头子糟蹋了?两人在洞房里推拉了许久。说来也奇怪,颜教主当时只是个弱女子,自从戴上这玉簪后,力气却增大了不少,郦万发竟奈何她不得……”
那姓朱的眉头一皱,说道:“梁上何人,请下来罢。”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惊,来到殿中这么久,竟不知梁上有人。
只见裙摆飘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轻轻落地。尹怀恩低声惊道:“师姐怎么在这里?”赵慎行问道:“这是你师姐?”尹怀恩说道:“嗯,她是我师姐沈若鸿。”
沈若鸿一袭黑裙,长发及腰,身体纤纤。相比尹怀恩的温婉,她举手投足之间却多了几分俏美。沈若鸿走到那姓朱的身旁,说道:“朱大哥,接着说嘛。”
那姓余的说道:“姑娘,你师从何处?在这里干什么?”他本来以为是什么不安好心的人躲在此处,此时只见是个少女,便也没大放在心上。问她师从何处,只是想知道她的来历。
沈若鸿朝他吐了吐舌头,说道:“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们。你们三个啊,是洞庭三鱼,余中岳,李久弥和龙九刚。”这番话一出,既避开了前面那个问题,又将三人问住了。余、李、龙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似懵住了一般。
虽然沈若鸿这话中对别人指名道姓,说得甚是无礼,但众人见她是个少女,也没出言责怪。那姓余的说道:“姑娘好眼力,正是我哩兄弟三条鱼!”
龙九刚长臂一摆,折扇已取在手。他挥动着折扇,说道:“有趣,有趣……”他每每遇到有趣或是费解的事儿,总要拿出折扇来扇上几扇。
沈若鸿微笑道:“怎么有趣了?几个大侠让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指名道姓的认了出来,可不觉得丢脸么?”龙九刚收拢折扇,在手心一拍,说道:“不丢脸,不丢脸。连姑娘都晓得我们的名号,恰恰说明我们三条鱼妇孺皆知了,我们兄弟三个高兴还来不及呢。”龙九刚本来说的是湖南话,这是却饶舌说起官话来。虽说有些字音咬不准,听起来总是舒畅了许多。
龙九刚说道:“不敢请教姑娘武功家数?”沈若鸿说道:“我偏不说,我要教人家知道,洞庭三鱼给一个小女子直接认了出来,自己却不知道这个小女子是什么来历。”龙九刚呵呵一笑:“姑娘有些小瞧我们三条鱼了,既然姑娘不肯说,只有请赐教了。倘若十招之内,龙某人还瞧不出姑娘是从哪门哪派,便由姑娘提个条件,我龙某人照办便是。”沈若鸿毫不迟疑,答道:“好,那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输了,我可要在你脸上刺上‘傻瓜’两个大字,叫你永远记住曾输在我手下。”龙九刚笑道:“刺字那可不行。姑娘想要龙某人长记性,办法可多了去了。我这柄宣纸白扇向来不离身,倘若某真是输于姑娘手下,便请姑娘在这扇纸上题字而警。”沈若鸿道:“好罢。你也不要问我如果输了便又怎样,待你赢过我再说罢!”
沈若鸿身形翩翩,一招已抢到龙九刚身后。龙九刚兀自席地而坐,手臂反折向后,接了一掌,手掌顺势推出,微微一拉,沈若鸿一个踉跄,便要摔倒。她左足一点,顺手在龙九刚肩上一托,牢牢站定。龙九刚目不瞬移,但单从这身法上,还看不出沈若鸿武功家底。
哗的一声,折扇向前扫开。沈若鸿向后闪避,侧身探前,朝龙九刚当头击下。那折扇一收一张,又已挡在沈若鸿招路当中。她一拳打在折扇身上,龙九刚轻轻一托,她整条手臂竟给带了过去。她向前踏上两步,以免摔倒,同时右足飞踢,直取龙九刚腰际。龙九刚小腹一收,胸膛上鼓。待沈若鸿这一脚踢空之后,迅即恢复原状,真如一条灵动自如的河鱼。
耳听折扇哗哗,节奏井然;目观衣裙飘飘,好看煞人。不知不觉二人已斗了九招,只剩最后一招。厅上余下三人看得瞠目结舌,全然没看出这姑娘的武功家数。像中赵尹二人亦在暗暗喝彩。龙九刚猛地站起身来,收扇向沈若鸿面门点去。沈若鸿袖袍一卷,缠住那折扇。那折扇又猛然张开,抻开了她的衣袖。沈若鸿双叉,上身一转,矮身上拿其腕。这身法真可谓浑然天成,行云流水。龙九刚变招不及,只得收手,说道:“姑娘好身法,某服输了!”沈若鸿甚是得意,环顾周围其他人,只见个个神色惘然,显是亦未瞧出所以然来。
她说道:“承让了。这么说来,你没瞧出我使的是什么功夫咯?”龙九刚说道:“正是。”沈若鸿将手一伸,说道:“那好,将你折扇拿来。”龙九刚打开折扇挥了几下,却不递给沈若鸿。沈若鸿脸色微变:“你想耍赖不成?”龙九刚哈哈一笑:“姑娘要在上面写字,身上必定是带了笔和墨罢!”此言一出,却将尹怀恩问住了。常人外出,谁还随身带着笔墨?
龙九刚说道:“姑娘若是没带,龙某人这里倒是有,可以借姑娘一用。”说着他从包袱里取出毛笔墨砚,磨了些墨,用毛笔蘸了蘸。沈若鸿说道:“那再好不过了。便请龙大哥将笔借我一用。”说着便伸手去拿。
龙九刚一避,说道:“且慢,姑娘借用我的笔墨,可不是白借的。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沈若鸿无奈,只得说道:“你说说看?”龙九刚微一思索,说道:“嗯,写在我这扇纸上的,不能是毫无章法的一句话,须是一副对联。这对联的上联须由我来写,姑娘来接下联。这对联是褒是贬,全凭姑娘文思了。”沈若鸿微微一笑:“你这条鱼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只要我答应一个条件,却提了两个。那也只由得你了。”
龙九刚回以一笑,提笔在扇纸上写道:“洞庭三鱼威名传天下”。这几个字一气呵成,笔画力透纸背,笔触浑圆工整,张弛有度。他将笔扇递给沈若鸿,说道:“请写。”
沈若鸿看了这上联,随后环顾了厅上四人,略一思考,执笔写下:“南来四侠观内惑女郎”九个大字。她书法略显稚气,却透着一股清秀之美。
龙九刚接过笔扇,说道:“洞庭三鱼威名传天下,南来四人观中惑女郎。妙,妙啊!我上联还写到威名传天下,姑娘下联一出,我才知是自取其辱了。哈哈……”
“姑娘,我哩几个可是好人。你若是不改改你这脱略的姓子,江湖险恶,讲不定你要吃多少亏!”沈若鸿循声而望,才知是李久弥在说话。这李久弥虽说性子粗鲁,但为人直爽质朴,有什么便说什么。而且他对小孩向来喜爱,是他说这番话时竟与先前判若两人。
沈若鸿明眸灵动,目光已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我却偏不听你的。我打小就这个性子,还不是平平安安地活了十几年?”李久弥说道:“你这小妮子真是刁钻古怪。我哩几个比你大些,自然晓得的东西就比你多些。我哩几个大哥哥的话,你硬是要好好听才行,我哩不得骗你的。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肯定要吃亏啊!”
沈若鸿听不惯这数落的话,当下将头一扭,说道:“我偏不听了,你又拿我怎么样了?哼,难道你们几个说的话里有宝贝,我一定得奉为圭臬么!”她脚下一挪,一足踏出门去。
众人见这小姑娘古灵精怪,一时间瞠目不知所对。
沈若鸿后脚还没踏出殿门,却又走回到那姓朱的身旁,说道:“朱大哥,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那姓朱的莞尔一笑,说道:“姑娘认出了洞庭三鱼,可认得我?”沈若鸿说道:“那是自然。你是南湘派掌门朱时进,是也不是?”
那姓朱的说道:“正是。我跟洞庭三鱼都比你大了十四五岁,只怕一声叔叔也叫得了。”沈若鸿头微一扬,说道:“哟,摆起架子了么!我偏要叫你们做大哥哥……”
忽然,天地间响起轰隆隆的巨响,一阵凉风烛光吹灭。紧接着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朱时进在火堆中添了几根柴,说道:“打雷下雨起来啦,今晚上气候不好,改天再讲罢。”洞庭三鱼也是倦意侵袭,余中岳说道:“也好,我哩也困起来了,先睡上一觉哒!”
沈若鸿只想再听朱时进讲下去,待要出口相求,忽听得雨声中更有人声响起:“是湖南浮庭帮和南湘帮的朋友么?”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不知却是何人此时出现,而且一语道破自己来历。余中岳朗声答道:“尊驾何人?”外面那人答道:“想必这位便是八百里飞鱼余中岳余大哥了罢!”余中岳说道:“阁下所来何事?外边下雨,进来说话罢。”殿外那人哈哈大笑,笑声回响在院中殿内,绕梁三尺而不绝。众人皆知外面这人内力深厚,绝非庸手。
余中岳说道:“为何大笑?”那人说道:“请余大侠出殿相迎。”余中岳修为极好,听了这话非但不怒,反而冷静思考:“这人是要激我出去,多半有阴谋。这人来得不明不白,须得小心才要得。”
他正在思考之间,李久弥却已走到门口,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我哩大哥和声和气地跟你讲话,你还这般无礼。我大哥忍得住,我可忍不……”说到这里,话音顿时止歇。余中岳等察觉异样,心下猛惊。余中岳颤声呼唤:“二弟,二弟……”一连叫了几声,却不听他答话。
只听见外面那人又在哈哈大笑。余中岳只感觉诡异至极,他抓住李久弥的肩头,走上前去。忽然嗖的一声,一只暗器向余中岳飞将过来。朱时进拾起一根木柴,击落了那件暗器。众人这才看清楚是只飞镖。
只见李久弥双目无神,唇色惨白,颈根中了一只飞镖,早已断了气。余下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像中赵慎行说道:“是李亦雄来啦?”尹怀恩说道:“这鬼毒镖是李亦雄的独门暗器,不过他的手下大都会用,也说不定他来没来。”
龙九刚向门外大声道:“暗箭伤人,算什么东西?有种的快快现身,洞庭三鱼决不饶你!”那人说道:“洞庭三鱼、朱帮主武功着实了得!不过就算你们再怎么厉害,我也无须用上暗器!”
陡然间火光一晃,一个黑衣人翻身跃进。此人蒙头盖面,身形瘦长,腰佩长剑。那人身甫站定,便拔出长剑,直指向前,厉声喝道:“哼,洞庭三鱼和朱时进,你们的死期到了!”那人剑微一晃,直指李久弥面门。只见他眉头一皱,说道:“死了一个,更好对付!”
余中岳将李久弥身躯安放好,说道:“请赐教!”双手齐出,便拿那人面门。那人长剑回防,削其左肩。余中岳变招奇快,身子一斜之间一掌已劈至那人手腕。那人说道:“好一招‘灵鱼呈礼’!”那人既知自己名号,余中岳已甚是不解。此时却又连其武功家数都说了出来,更是叫余中岳大为震惊。
余中岳一记虚招击其腰际,那人左手防腰,右手长剑挺出。余中岳忽地探其面门,直取其蒙面黑布,喝道:“一睹阁下尊容!”那人嘿嘿一笑,脚下轻松几步,上身微微后仰,长剑横架身前,便使余中岳这一招落了空。那人说道:“就凭你这本事?”
说着那人伸手摘下黑布,说道:“也罢,须得叫你们死个明白!嘿嘿,你们可认得我?”余中岳冷笑道:“原来是白无划白教主。我们浮庭帮洞庭三鱼和南湘帮朱帮主与你素无恩怨,白帮主却何以来为难我哩?”白无划冷冷地道:“我白无划杀人,难道还需要理由?”
龙九刚说道:“大哥,莫要再跟这贼厮鸟多说。如今他跟我哩已有血海深仇,多说也已无济于事。”白无划说道:“什么血海深仇?今日你们都要葬身我剑下!”
道道剑光闪烁于厅殿之中,余中岳虽然出招速度极快,但仅斗得一盏茶的时分,衣衫上已被划开了几道口子,神情甚是狼狈。在旁的龙、朱二人对望一眼,已知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朱时进将沈若鸿拉到一旁,低声说道:“来者不善,今日不能再相奉陪。姑娘不要插手此事,想办法伺机逃走,谨祝平安。”沈若鸿急道:“不行不行,没听你说完那个故事,总是不过瘾。”朱时进想救人要紧,也没必要与这少女多费口舌,便说道:“便请姑娘留个约定,倘若朱某等人今日大难不死,来日定来寻找。”沈若鸿顿了顿,说道:“约定是没有的,我的名字叫沈若鸿。”朱时进点了点头,说道:“嗯,那后会有期!”沈若鸿将他喝住:“诶……我等不了那么久啦!你们三个人快点将这人打发了,你再给我讲故事,岂不是好?”她终究是心思单纯。当下三人斗逢劲敌,一则对于能否取胜可说是殊无把握,二则就算大敌已退,而李久弥已死,朱时进自然无心再给她讲故事听。朱时进说道:“姑娘还是快些走罢,免得连累了你!”沈若鸿说道:“我偏不走,难道你们三个人还打不过一个么?”
此时龙九刚也已加入战斗,只见余宋二人虽占人数上的优势,却处处受制。余中岳肩头、臂上甚至还挨了几剑。
沈若鸿又说道:“那好办,我有帮手。”朱时进又惊又喜,忙问:“此话当真?”沈若鸿并不答话,右手微微一扬,长剑已取在手中。
此时余中岳已力不从心,全然没了还手的余地。只见龙九刚一掌当空排出,白无划身子一斜,斜下里刺出一剑。这一着来得甚是突兀,且姿势奇特,龙九刚后跃躲避,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但他掌法未乱丝毫,双掌上下翻飞,手臂宛若游龙,好似凌波阻浪。白无划自一出场便盛气凌人,这时候竟也窘态层出。龙九刚一掌击中其剑,不待白无划收手,另一掌从右至左以击中其右肩。白无划喝了一声彩:“好一套玉镜明湖掌!只可惜你君山的徒子徒孙来不及学精这套功夫,过不了多久便全要披麻戴孝了!”
白无划长剑随光斩来,忽然间寒光一闪,伴随着当的一声清响,白无划剑下已多出一剑。他向旁边看来,正和沈若鸿四目相对。沈若鸿武功不强,自不能以卵击石,强拆彼招。只见她以剑身触白无划刀刃,劲道若有若无,剑身亦随白无划的剑招而下压。这样一来,虽然未能挡住白无划的招路,却也拖延了些时间。余龙二人一齐出手,掌拳相错,白无划心中一懔,挑剑而上,护住前心。
白无划冷眼斜睨,说道:“今日便从你这小姑娘开刀!”说罢挺剑直刺,正撞住沈若鸿的剑身。两人剑招拆解,晃当当响声不绝。余宋朱三人上前帮手,白无划陷入四人围攻。
只见白无划剑招奇快,身前如笼白纱,幻幻不可破之。众人随即将他团团围住,却是丝毫奈何他不得,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朱时进蓄力于臂,一拳猛然挥出,叫道:“打!”他这一拳击出,白无划剑招果然受阻,余下三人立时进攻,而朱时进右手臂上已是鲜血淋漓。
一道寒光将三人逼开,只听见白无划发出几声冷笑,朝朱时进说道:“哼,作死么?”待他说这话时,余龙沈三人方知晓朱时进徒手阻剑,已是身负重伤。沈若鸿失声道:“朱大哥……”白无划剑身颤颤,又要向朱时进手上招呼。沈若鸿一惊之下,掷剑相格,回头大叫:“师妹,赵相公,出来帮手啊!”
赵尹二人先是一惊,但随即便想通其中原委——他二人进殿之后,不久便是洞庭三鱼和朱时进入殿,而并未察觉沈若鸿的身影,想来定是沈若鸿上梁在二人入殿之先,而二人躲入石像自然被她瞧得一清二楚。赵慎行却还再想何以沈若鸿竟知自己姓氏,忽然间灵光一闪:“是了,我被张群海抓去北河城过,她知道我姓什么,自然是在情理之中。”尹怀恩说道:“慎行哥哥,咱们不能见死不救。”赵慎行跳入地道,说道:“出去罢!”
白无划一怔,但见地板微动,随即地下竟钻出活生生的两个人来。虽是两个少年人,但毕竟多了两双手。本来自己以一敌四,倒还有七八成胜算,眼下又多出两人,白无划真是一筹莫展。
赵尹二人飞身抢上,尹怀恩击白无划肘窝,赵慎行从白无划身前虚晃而过,拾起沈若鸿掷在地上的那柄铁剑,嗤嗤地响白无划挥将过来。余宋二人也一齐上前,白无划额头上冒出豆大一颗颗的汗,显然渐渐不敌。赵慎行看得清楚,招路便狠了不少。他一剑陡刺,却没料到胸前已空。白无划立马向他当胸一掌,赵慎行胸口剧痛不已,登时退开几步。白无划几声冷笑,身子早已出了大殿。只听他说道:“后会有期!”
众人见大敌已退,便不再追,忙围上前来查看朱赵二人伤势。朱时进右臂鲜血淋漓,却听他咬着牙说道:“我的伤势不打紧,还是先去看看这位赵公子的伤势罢!”余龙尹三人前去查看赵慎行伤势,沈若鸿扯下一块衣布,给朱时进包扎了伤口。
只见赵慎行呼吸急促,双手托着胸膛,旁人见状皆不敢贸然相助。尹怀恩朝他说了几句话,他却似听而不闻,想是已说不出话来。
忽然赵慎行眉头一皱一松,尹怀恩一惊之下忙去相扶,却终是晚了一步。赵慎行身子一下软了,便要倒在地上。
此时一只手臂飞托住赵慎行背心,将他缓缓放躺在地,出手之人正是余中岳。尹怀恩唤道:“慎行哥哥,慎行哥哥……”余中岳蹲在赵慎行身旁,朝尹怀恩说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请姑娘不要着急,余某自当全力相救。”尹怀恩此刻爽然若失,竟六神无主没听见旁人说话。沈若鸿替她说道:“这是我师妹尹怀恩。”
余中岳观赵慎行面色,把其脉搏。旁人目不转睛。只见余中岳脸色愈来愈凝重,众人已知事情不妙。果然听得余中岳说道:“赵公子丹田气机已伤,且经络不畅。观其面色,眉心现紫,人中有癍,伤势很……很是不轻。”余中岳刚说完“轻”字,尹怀恩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沈若鸿见师妹对赵慎行很是关切,早已猜到她对赵慎行定有情意,此刻见她嚎啕大哭,更是深信不疑。沈若鸿虽然性子耿直,为人脱略,但自小与尹怀恩一同长大,感情甚合。此刻见尹怀恩伤心欲绝,沈若鸿给她拭泪,安慰道:“师妹,赵公子有救的。这几个大哥都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你不要杞人忧天了。”
余龙二人面面相觑,心中均想:“要治好这伤,谈何容易?”朱时进见多识广,自来妙计多端,眼下却也闭口不语。尹怀恩本来停了下来,见众人脸色茫然,不禁悲意上涌,又放声大哭。
余中岳问道:“朱老弟,你看怎么搞?”朱时进说道:“赵公子是不是中了白无划的南来神波掌?”余中岳说道:“是的。”朱时进说道:“嗯……这伤世上只有四人能治。”余中岳眼珠一转:“我只晓得先师、衡山飞剑韦之广和白无划本人这三个人,还有一个人是谁,便要请贤弟赐教了。”
朱时进说道:“尊师莫庭波莫老帮主已然仙逝,韦之广为人行事向来奇怪,想来也不会救一个与他非亲非故之人,白无划自更休言。剩下这个人,便是悬空塔的塔主冯赫暄了。”余中岳也听过冯赫暄的名号,只是这冯赫暄比他师父还大,是否依然在世委实难说。余中岳顿了一顿,说道:“听说冯塔主三十岁时便名扬天下,但多年未在江湖上走动了。虽从恩师处听说他早年医行天下,誉满杏林,如若见了赵公子,自然会慷慨相助。然则世事难测,怎知冯塔主依然在世?”龙九刚挥开折扇,说道:“大哥,咱们总得试一试。朱老弟,你晓得悬空塔怎么走?”朱时进微微摇头:“我只晓得这塔在什么枯木岭玉璧崖上,具体在哪省哪路,那就我也不晓得。”
余中岳盘腿坐地,双掌压住赵慎行丹田。只见他双目紧闭,额头上、手臂上凸起道道青筋。他双掌错开地一提一按,往复十余次后,双掌同时抬起,一交一翻,复又一同按下。他缓缓张开双目,说道:“我已运功给赵公子疗伤,想来他一段时间内性命已无大碍。”说着他看了看李久弥的尸首,缓缓说道:“我哩……我哩先好好送二弟一程罢!”
余中岳起身走到李久弥尸体旁边,注视良久心中悲不自胜。他转头朝旁人说道:“死生有命,二弟今日之死,我们再去如何悲悔也是无力回天。浮庭帮人向来血气方刚,喜不已,悲不甚。先师去世后,亦只是火化之后洒其骨灰于洞庭湖中。二弟既然已去,咱们也不要沉浸在伤心当中,应图来日为他报仇雪恨。”当下众人齐力,冒雨掘土,将李久弥在庭院中埋了。余龙朱三人在庭院中呆立良久,才返回殿中。
龙九刚突然想起李久弥喉咙上那只鬼毒镖,便说道:“白无划用鬼毒镖害死了二哥,想是要嫁祸于李亦雄,后来却为何冲进殿来,还让我哩认出?”朱时进说道:“他武功高强,我们几个联手都打他不过,他进来将我们一一杀了,在稍微布置一下,自然也能嫁祸于李亦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殿内竟多出两个人。”
众人围火而坐,经过刚才这场变故,各人都已心乱如麻。龙九刚问道:“大哥,我哩还去找李亦雄要宝簪么?”余中岳心神恍惚,随口便道:“不去了,还去要那劳什子做什么?大不了我哩浮庭帮退出青天总教,有什么要紧?”龙九刚脸色大变,他将折扇一收,说道:“大哥,你这是造反,不怕总教主兴师问罪?”余中岳深深吐纳了几口,仰头闭目,缓缓说道:“当初我哩加入青天总教,便是不甚情愿。我哩湖南武林中的兄弟,有几个把他什么青天教放在眼里?朱老弟,你说说,青天教是正是邪?”朱时进揩了揩头发上的雨水,说道:“不邪不正,亦邪亦正。”
余中岳说道:“我哩浮庭帮与你们南湘帮向来不问政事,明君不拥,昏君不反。然而浮庭帮与南湘帮惩恶扬善,在三湘一带多有美名,可说是湖南百姓民心所向。自从成了青天教的属帮,我哩却处处受限,迫于总教教规,时常要兴师动众,在江湖上为其卖命,而且也没什么好处。这次我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又害得二弟惨死,不也是因为火玉宝刀这鬼东西么?我回去便跟帮主师叔讲,我哩浮庭帮要退出青天总教。”
龙九刚说道:“青天总教共有七大从属教派,到时他们群起而攻之,你却有把握我哩抵挡得住?”余中岳怔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他只是一时怒起,才说出这番话。实则他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关系?他鼻息沉重,眼神深邃,旁人知他正在冥想,自是不敢出声相扰。此时尹怀恩早已声嘶力竭,昏昏无力,道观内针落有声。
良久良久,余中岳转头看了看赵慎行,说道:“赵公子伤势耽误不得,而李亦雄又不知身在何处,哪里还有时间去找他?”沈若鸿说道:“余大哥,小妹知道李亦雄身在何处。”众人听了这话,均感诧异,都把目光集中在沈若鸿身上。余中岳急切地问道:“请姑娘明说!”沈若鸿说道:“他便在离此地不远的东河城中。”
余中岳伸手在大腿上一拍,说道:“好!朱老弟,劳烦你跟我去东河城找李亦雄。二弟,你带上赵公子去……干脆去湖南罢,不管怎样,也去跟韦之广说说。他就算不想救与他非亲非故的赵公子,也见不得不卖我哩的面子。”龙九刚说道:“大哥,这……我们三人同去找李亦雄,岂不更好?万一他有异心……”余中岳打断了他的话,接道:“可是赵公子的伤势,便一刻也耽误不得。”他说着向尹怀恩看了一眼,只见她双眼浮肿,泪痕未干。他吞了口唾沫,说道:“便是……便是你现在就星夜赶回湖南,赵公子……赵公子也指不定能支持那么久。更何况难保路上会出些岔子……二弟,赵公子这般受苦,也是因救我哩几个,我哩一定要全力相救。”
尹怀恩登时面无血色。她走到赵慎行身旁,坐了下来,双手握住他的手,心中暗暗起誓:“赵郎,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怀恩绝不独活。”想到这里,泪水盈眶而出,滴落在赵慎行身上。她伏在赵慎行身上,心中默默呼唤:“赵郎,赵郎……”
龙九刚点了点头:“既是这样,也该我同你去。朱老弟本来与这事没关系,万一出了什么事,可不能连累了他。”朱时进诶诶两声,说道:“龙三哥,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我们南湘浮庭,哪里还分什么你我?再者,若是你与余大哥前去,倒还不如我跟他去保险嘞!”宋九刚眼睛一眯,说道:“此话怎讲?”朱时进伸开左掌,伸出右手折弯左手大拇指,说道:“第一,余大哥与你师出同门,而却与我分属两派。李亦雄就算敢得罪浮庭,敢得罪南湘,却不见得敢将两派一并得罪。第二,我跟余大哥武功招数大为不同,若要动起手来,配合攻敌威力倍增。第三,万一李亦雄死不认账,我作为第三派人物,可以做个公证。”
龙九刚说道:“看来也只有这样了。那这两位姑娘怎么办?”正自踌躇之时,殿在忽然传来脚步之声。听声而辨,应是两人。
众人心中大惊,均想:“莫不是白无划叫帮手来了?”余中岳朝余人使了使眼色,示意大家隐蔽起来。
进入道观当中的正是胡彰武、陆白松师兄弟二人。他二人被阻于北河城外,无计可施,只得返回。这时路过这道观,想进来歇歇脚。
陆白松看见殿中光火,轻声说道:“师兄,这道观当中多半有人。”胡彰武这时也看见了那对柴火,他提气喊道:“殿中有人么!”却不见有人回答。他心想:“殿中烧着大火,肯定有人,只是却为何不肯出声?”他疑心大起,向陆白松一扬首,说道:“师弟,咱们进去看看。”
胡彰武从腰间取下虎头双钩,陆白松握紧了铁杵,二人轻步走进殿去。
二人一脚刚踏进殿,余中岳一招‘灵鱼呈礼’便当头招呼而来。胡陆二人足下一点,跃至殿内。只听见‘呼’的一声,龙九刚的折扇已然挥来。胡彰武提钩纵刺,那柄折扇陡然锋转,便要点中他的巨阙穴。他竟惊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双钩上撩,一转一锁,终使得这柄折扇在巨阙穴前毫厘出停下。饶是如此,他也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余中岳掌棱直朝陆白松肩头劈去。陆白松提起铁杵,斜上一挥,只听见一声闷响,掌杵相交。余中岳旋手握杵,一腿猛扫而出。陆白松嘿嘿一笑,左手在铁杵上一击,余中岳只觉虎口剧痛,登时松手收腿。
胡彰武边打边喊:“怀恩,你怎地在此?啊,若鸿也跑出来了?”余中岳察觉他神色言语对这二女十分关切,又见了他俩手上兵器和招数套路,猛然醒悟,说道:“停手停手,二位可是‘乾坤虎’胡大侠和‘铁杵三阴’陆大侠?”
众人听了这番话,立时便停了手。胡彰武朝余中岳等人一揖,说道:“如果在下没有猜错,这位定是‘八百里飞鱼’余大侠了?”余中岳说道:“正是在下。”
众人一一见过。余中岳问道:“多有得罪,还望见谅。二位所来何事?”胡彰武说道:“不敢。我二人只是路过此地,进来歇脚,也实不知诸位在此。说来也巧,我这二位女徒恰好与各位在一起,不知是怎么回事?”余中岳报以一笑,接着便将如何与沈尹二人相识的事一一说了,只省去了与白无划打斗的一节不提。胡彰武陪笑道:“我这两个徒弟率性贪玩,不知轻重,多谢诸位海涵。”沈若鸿在旁听了师父这话,已知少不了一顿数落。
胡彰武朝尹怀恩说道:“怀恩,快跟我回去。你可知道你爹有多担心么?”尹怀恩背过身去,擦了擦泪水,说道:“我……我不回去。”胡彰武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快点跟我回去,还耍什么性子?”沈若鸿知他惦记着赵慎行,便说道:“师妹,有龙大哥在,他一定能将赵慎行公子救过来,你就别担心了。”尹怀恩精神恍惚,只喃喃道:“不,我不回去,不回去……”
胡彰武踏上一步,抓住了尹怀恩的手,说道:“回去!”尹怀恩使劲摇头,发辫飞舞,用力挣脱胡彰武的手。胡彰武见徒弟神色不对,举止异常,心中一软,松开了手。他问道:“怀恩,你怎么了?”尹怀恩听而不闻,口中只念道:“赵郎……赵郎……”忽然她双腿一软,竟自晕了过去。
胡彰武忙抢上去将她背起,说道:“师弟,若鸿,咱们回去罢。诸位,就此别过!”余中岳说道:“且慢。大侠可是去东河城?”胡彰武点头:“正是。”余中岳和朱时进对望一眼,说道:“我等有事要见李亦雄前辈,想同你们一同去往东河城,见他一面。”胡彰武本来心思缜密,眼下却一心只惦记徒弟安危,而且他与李亦雄素来无甚交情,于是随口答道:“那便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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