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不料论茶将有祸幸好问招虽无福
龙九刚带上赵慎行,行程将近一个半月,这一日终于来到了洞庭湖北岸,入了湖南境内。
赵慎行受伤后,凡五日方醒,虽说气色不佳,亦偶感头昏恶心、浑身乏力,但已能够自理。
龙九刚望着茫茫湖面,长叹了一口气。湖风呼呼吹起,将他衣衫、须发拂起来。
赵慎行就站在一旁看着他。此刻的他,飘逸如仙,潇洒如风,脸上却有着沧桑之感。
龙九刚转身向赵慎行说道:“赵老弟,咱们已经到了湖南境内了。此去巴陵城,已在不远。我浮庭帮在巴陵一带威望很大,到时我联络帮众给我哩两个安排两匹脚程好的快马,我再同你去衡山赵韦之广,请他给你治伤。”
他本来是称赵慎行为赵公子,但这些日子以来,二人相处得很是融洽,便开始称兄道弟了。
赵慎行微笑着点了点头。
眼前的大泽一望无际,水天一色,碧波荡漾。岸上草木榛榛,花朵夭夭。偶尔一阵湖风吹过,植物的香气便随风扑来,沁人心脾。湖水与山陆翠碧相彰;水陆依依,风帆竞驶,时不时一叶小舟划过水面,便能听见船夫唱的那淳朴而又动人的渔曲。
赵慎行叹道:“这可真算得上是‘吸回日月过千顷,铺尽银河剩一重’了。”
龙九刚走到他身前,将手搭在他肩上,笑道:“赵老弟,八百里洞庭,何其广也?你如今看到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隅。日后到了岳阳楼上,下观洞庭,远望君山,那才叫过瘾呢!”
赵慎行点了点头,说道:“哈哈,还是龙三哥说的在理。我这土包子从小身在大山里,今天真是蜀犬吠日了。范文正公也说过‘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呢。想来是须得登高望远,方可尽览其状。如此说来,好景还多着呢。”
龙九刚说道:“赵老弟,咱们今天就不急着赶路了。你三哥我做东,请你去酒楼吃一吃我们湖南菜。”
赵慎行笑了。他的确腹中空空,此刻不由得吞了吞口水,舌头已在口中骚动。赵慎行笑道:“久闻湘菜别具特色,名冠天下,看来今日要大饱口福啦。”
龙赵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这儿是个集镇,镇上车来人往,很是繁忙。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摊贩众多,其中卖鱼的尤其多。更有些叫卖小玩意儿的,摊主将一个个赵慎行从未见过的玩具放在手里把玩着,吸引着许多孩童前去抢购。赵慎行看着有趣时,便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再走得一阵,喧闹声渐渐没了,大路上来往着伙夫与驮车。赵慎行向前望去,便瞧见一个码头。码头的港湾里大小船只比肩而泊,桅杆林立。细看那些船的模样,有的是龙头长身的,有的是翘嘴高舱的。但最多的还是普通的农家小船。
赵慎行初来水乡,眼前这一切都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此处,正是洞庭湖北部重镇——城陵矶。
码头旁边便是一座小丘,青石阶梯盘盘绕上,路旁百草丛生,随风摇曳,婀娜多姿。丘顶树木差池,芃芃其叶。掩映之下,依稀可见树丛中隐隐若现的飞檐,观其状貌,林后应是一座塔楼。
赵慎行紧跟着龙九刚,二人拾级而上。这青石板路表面平整,石板驳驳,石缝中有时见绿,生机可感,甚是可爱。二人闻香踏绿而行,不多时便看见了丘顶那座塔楼。塔楼共有三层,楼身漆以红黄黑等多种颜色,颇有美感。
走至前坪,抬头望见一块甚大的牌匾,其上以草体写着三个大字——冠湘楼,想来便是此楼的名字了。赵慎行自来对书法措意,看过后便仔细钻研起来。龙九刚问道:“赵老弟,这几个字写得如何?”赵慎行摸了摸下巴:“恩...笔力劲瘦,飞动自然,有如骤风旋雨,万变其中。与恩师险笔削峰、力顶千钧的笔法形虽不同,神奇却似。”他说话时,目光微偏,又看见下面写着四个小字“莫庭波题”。
赵慎行心中一动:“莫庭波...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说过。”想了一小会,忽然心头一震,说道:“龙三哥,这几个字是尊师所题?”龙九刚点了点头,却问赵慎行道:“尊师是谁?”
原来他们同行的这些日子里,赵慎行一直没说起自己师出何门,龙九刚也没问过,是以龙九刚至今不知赵慎行师父是谁。
赵慎行说道:“恩师姓姜,单名一个云字。”龙九刚脸色忽然正色,将手上扇子一手,说道:“尊师是江南第一刀姜大侠?啊哟,赵老弟啊,那我们这个兄弟,认得好啊!姜大侠在大江以南侠名显赫,与我浮庭帮素来交好,而且与我恩师交情甚笃。”赵慎行笑道:“恩师也常与我说,大江以南武林中人多为正气之豪杰,邪门歪道之士甚少。他老人家的至交好友,全在江南,他也只喜欢在大江以南走动。”
龙九刚点了点头,刚欲说话,一楼大厅中忽然传出一句:“龙三侠,有失远迎!”
二人朝内望去,只见一名青年伙计走将出来。他面色黝黑,神情明朗,身着一身白布短衫,肩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黑色长巾——或许它本来不是黑色。这伙计脸带微笑,汗珠从发际贴着侧脸流下,嘴唇却十分干燥。
龙九刚笑了笑,也走了上去,赵慎行便跟在他后面。那店伙计朝龙赵二人深深一揖,赵慎行还了一礼。龙九刚笑道:“小唐,最近生意如何?”小唐道:“生意好得很,可是忙坏了我哩店里店外一班子人嘞!”
龙九刚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好啊,生意多就好!”小唐点了点头,边说道:“龙三侠跟这位公子请进罢。”
三人一走入店内,便闻见一楼散座之中的酒肉香味儿。香味儿浓浓扑鼻,勾起了龙赵二人的食欲。小唐将龙赵二人带至柜台前面,自己走到里面,给龙赵二人端了茶水上来。
龙九刚抿了一口茶,问道:“小唐,这些日子可还太平么?”小唐自己也在喝着茶,喝了一口后,答道:“没有人再来惹事。”说完“嘶”的一口又喝了一口茶,却见他刚端起杯子又立马放下,伸手扇了扇伸出的舌头,原来是将舌头给烫到了。龙赵二人正在喝水,嘴上虽然不得空,但一双眼睛却将他滑稽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笑意大发。就这么一动念头,杯子微微一颤,龙赵二人的舌头竟都给烫到。二人立马放下杯子,也扇起舌头来。三人的动作如出一辙,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笑出声。
小唐说道:“自打那一次起脑(起脑,开始的意思;湖南方言。——作者),那些个河匪山贼、江湖邪士,再也没来惹事了。你想想莫大帮主题的几个大字就挂在门上,来惹事的还不夹着尾巴跑了?”龙九刚哈哈一笑:“那就好。有什么事,找我浮庭帮准没错!”
小唐喃喃道:“是的,是的。”等龙赵二人将茶水都喝完,小唐又问道:“龙三侠来吃饭的么?”龙九刚说道:“嗯。我带了个外地的兄弟来,想请他在进入湖南的第一站吃第一顿湖南菜。”
小唐锁着眉头点了点头,转而朝赵慎行说道:“公子是哪里人?”赵慎行道:“我是山西人士。”小唐似乎来了兴致,一板一眼地说道:“哎呦,走这么远来吃湖南菜那真是看得起我哩湖南了。不是我扯谎,我们湘菜闻名天下。苦辣酸麻,清浓淡郁,要什么有什么。龙三侠做东,自然要叫你吃个痛快,你看看点些什么菜。”说着从柜中取出一本菜谱,摊开在赵慎行面前,翻翻指指:“这是汤菜...这个,这个是鱼...嗯,都是洞庭湖里的鱼,味道好得很。还有这个...”赵慎行心中苦笑,却也不便形于颜色,只想道:“这...这倒确实是个老生意人了。”
只见那小唐兀自在说个不停,赵慎行笑着说道:“呃...还是我自己来看罢。”
仔细看那菜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有什么“金鱼戏莲”、“百鸟朝凤”、“帝鱼举纛”、“霸王别姬”,只看得赵慎行眼花缭乱,更别说能知道其名所指究竟是什么样的菜了。
他将菜谱往龙九刚身前一排,说道:“龙三哥,还是你来罢。我一个外地人...这不是为难我么?”说话时脸上有些尴尬的神色。龙唐二人见了他茫然的模样,哑然失笑。
龙九刚接过菜谱,折好递给小唐,说道:“就上‘洞庭金鱼’、‘子龙脱袍’、‘蝴蝶飘海’、‘冰糖湘莲’这几个菜罢。别忘了搭上几壶好酒。”
小唐道:“好嘞,请二位道二楼入座。”
龙九刚点了点点,刚走出一步,又忽然回头叫住了刚欲入厨房的小唐,问道:“怎地三楼不可?三楼视野最开阔,所见风景极美,我和赵老弟把酒赏金,岂不妙哉?”
小唐面露难色,他本来就怕龙九刚这个大恩人问起这事儿,是以跟龙赵二人说了叫他们上二楼之后,便想立刻进入厨房,免得龙九刚想起后又来追问。但此刻既然被叫住,不说也是不行了:“呃...对不住啊龙三侠,您是贵客,每次来都要坐三楼,本来三楼是随时给你留着的。可是...可是来了一些客人,出高价非要坐三楼,所以...”
龙九刚挥开折扇,笑了:“原来是这样。有钱赚还不好?这么难为情干什么?二楼便二楼嘛,快点上菜啊,我哩饿得慌了。”
两人走到二楼。二楼席间之人比之一楼少了很多,却也不少。只恰好余下一张桌子,二人便相对坐下。店小二盛满了茶水,给二人一人斟了一杯茶,然后又上了一碟盐花生。
赵慎行将茶端到嘴边,杯中热气直冒。他双手托着茶杯,舌头兀自麻麻的,给烫怕了一次,这次自是小心翼翼,不敢立即入口,对着杯中吹了又吹。热气混同着茶香一齐钻入鼻孔。赵慎行顿觉脑清神爽,如同春雨过后身临百草幽谷,茶色清香萦绕于身周心头。
他小心地抿上一口,苦涩的滋味儿从口中流入,而后去苦回甘,唇齿留香。赵慎行大赞出口:“好茶,好茶啊!”又忽觉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大声说话甚是不雅,便捂口不再做声。
龙九刚张开折扇,儒雅地扇了扇茶杯上的热气,缓缓喝了一口,说道:“老弟,你晓得这是什么茶不?”
赵慎行方才只顾品茶,却未措意于识茶。此刻听得龙九刚如此一问,才想起要去看看茶叶的模样。只见那茶叶形细如针,内面呈黄。赵慎行心头一震:“嗯?这是...”心间明明似闪过一道光亮,却苦苦想不出茶名。
他抬头看了看龙九刚,脸色上的意思是说自己不认得这茶,但不直言是因为心中不甘。龙九刚正微笑着看着他,只听他说道:“怎么,不认得么?”
赵慎行又低头朝茶杯中看去,点了点头。却在这点头之间猛然念头一闪,说道:“啊,这不就是君山银针‘金镶玉’么?”
龙九刚脖子向前伸出,收起了折扇在桌缘上一敲:“诶呀,赵老弟好眼力!这茶正是‘君山银针’。”
龙九刚话音刚落,邻座便有一人说道:“君山银针?嗨,别做梦了!这么个破酒楼,会给客人上这么好的茶?”这话似乎是说给龙赵二人听,又似乎是说给他自己听。赵慎行本来茶兴大起,这是却似给泼了一盆冷水一般,脸色登时僵硬。
他循声望去,只见邻桌共坐有三人。赵慎行偏头去看时,正好另一双眼睛也在看着自己。那人满面虬须,一脸横肉,模样打扮都很是粗野。说话的人显然便是这虬须大汉了。
龙九刚只看了那虬须大汉一眼,不以为意,端杯继续喝茶。赵慎行本欲出言相驳,但碍着龙九刚的颜色,便只得作罢。
虬须大汉见龙赵二人不语,只道是他俩自知理亏,又说道:“怎么不说了,接着说啊!啊,这不就是君山银针‘金镶玉’么?哈哈,哈哈...”说后面那句话,虬须大汉模仿着赵慎行的口音。邻座三人哈哈齐笑,赵慎行脸色愈来愈青,心里也愈来愈怒。要是怒气能燃烧,只怕整个“冠湘楼”顷刻间便要给烧成灰烬。
赵慎行终于沉不住气,拍桌而起,问道:“龙三哥,这茶是不是君山银针?”他这话虽是向着龙九刚而问,眼角却瞥着那虬须大汉。龙九刚竟也似给他这气场压住了,只淡淡说道:“自然是的。我从小喝这茶长大,难不成还会认错了?赵老弟,这几个鄙夫,我哩不要去理起他哩!”
赵慎行心想:“浮庭帮是湖南第一大帮会,声望极大,以龙三哥的身份,原也不必跟着三哥泥腿子计较。不过这三个人忒也无礼,我不是浮庭帮人,难道不能教训教训他们?要是他们知道眼前这人便是龙三侠,不知他们要给吓成什么鬼样儿!”
想到这里,赵慎行愈发想去教训那三个人一顿来出口恶气。却听见龙九刚说道:“赵老弟,别冲动,由得他们去了。鸡虫得失,付之一笑尔!”赵慎行微微皱眉,只得坐下,但仍不忘恶狠狠地去瞪了一眼那虬须大汉。
龙赵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酒菜却还一样都没上来。龙九刚喃喃自语:“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没上菜?”他将折扇插在腰带里,起身说道:“赵老弟,我下去催一催。”
赵慎行目送着龙九刚走下了楼,马上便提起茶杯走到邻桌,朝那虬须大汉说道:“你可看清楚了,这是不是君山银针?”边说边往虬须大汉的杯子里倒了杯茶。
虬须大汉瞧了他一眼,便凑到那杯子口去看。虬须大汉那着那杯子是越看越近,知道一直眼球贴到了杯口。他又朝赵慎行看了一眼,竟是带着一脸疑色。
赵慎行说道:“怎么样?”
虬须大汉喝了一口,说道:“不错,确实是金镶玉。”
赵慎行右手如箭一般倏地伸出,一刹那间那虬须大汉手型未变,手上的杯子却已不见了踪影——原来是给赵慎行夺了去。赵慎行将那半杯茶洒在地上,一脸傲色。座中三人皆惊而起。
虬须大汉大叫道:“大胆黄毛小子!”
赵慎行右手拿着茶杯,左手提着茶壶,一齐“砰”的一下放在桌上,说道:“是你有眼无珠,出言冒犯在先。我只是要让你知道这是君山银针,倘若再叫你喝上几口,岂不便宜了你?”
虬须大汉伸手揪住了赵慎行衣领,轻轻松松便将他拎了起来。只见他一张肥脸已气得又青又紫,赘肉都在不停地抖动着。他说道:“哼,天底下的酒楼饭店,哪个不是想赚钱才开的?怎么会有君山银针给你喝?怕不是你想要撑个面子,自己往这茶壶里,加了点银针茶叶罢?”
赵慎行似乎给这话说住了,他心想这话只怕有些道理,便说:“好,你让我去看看其他客人桌上的茶,是不是一样的?”那虬须大汉倒也爽快,当下将手一松:“去罢。”
赵慎行挨桌看了客人杯中的茶叶,均非君山银针。他心中顿生尴尬:“怎么整个二楼就只有我跟龙三哥这桌的茶是君山银针?这真是奇怪了,怎么...噢,是了!龙三哥是贵客,自然待遇不同。”想通此节,便理直气壮朝虬须大汉走去。
虬须大汉问道:“如何?”赵慎行说道:“确实无一人杯中盛有君山银针。”虬须大汉哈哈一笑:“你还有何话说?”
赵慎行双手抱胸,踱步于虬须大汉身前,蔑然说道:“但是我们这桌不相同。你若不信,便去问问店小二,看他在我这茶壶中放了茶叶没放?”
虬须大汉也不去跟他争论,只见他捏了块牛肉嚼吧着吃了,说道:“我也不跟你去争这些没用的,只说你倒了我的茶水,这账怎么算?”
赵慎行说道:“我给你斟茶,又给你洒了,再也正常不过,有什么不妥?”他顽劣之心勃然而发,说话便再也不计后果。
那虬须大汉忍无可忍,起身出手,将赵慎行抬将起来,往地下掷去。赵慎行料他伤不到自己,竟也不去反抗。
二楼客人见那虬须大汉力大无比,都暗暗惊叹。同时也叹息这少年就要摔成重伤,挨一顿毒打。
哪知虬须大汉刚将赵慎行掷出,赵慎行便凌空一旋,伸手在那桌角上倏地一按,再向后翻了个跟头便稳稳地落了地。
有些客人不住喝彩:“少侠好身手!”“不错,不错!”虬须大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但心中也惊于赵慎行的轻功。虬须大汉抬起长凳,朝赵慎行砸了过去。
这一着来势虽猛,但内力全无,章法凌乱,显然出手之人不会武功。虬须大汉凭着惊人膂力和慑人胆量,竟将赵慎行喝退了几步。只听见“砰咔”两声响,第一声响是长凳击在了地上,第二声响便是长凳从中断为了两截。
赵慎行趁势左脚迈出一步,右手迎上,“波”的一拳已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那虬须大汉的胸口。虬须大汉纹丝不动,平静地看着赵慎行:“就这点儿力气?”赵慎行似给定在了原地,看着自己的左拳,心想:“怎地打他不动?定是我内力还未运足之故。”
虬须大汉出腿将地下那半截长凳踢飞出去,赵慎行心想:“若再去躲避,岂不叫人小瞧了我?”当下反而向那飞来的半截长凳迎去,只见他伸臂从长凳下方穿过,待那半截长凳到了他肘窝的位置时,他猛力将小臂一勾,这半截长凳又给他夹断成了两截。
虬须大汉阴沉着脸说道:“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他从衣内取出一个亮闪闪的物什,竟是一柄匕首。他将匕首反手牢牢握住,便朝赵慎行扎去。
客人们大呼:“留神了!”
赵慎行右脚不动,身子往左下方一矮,虬须大汉这一扎前势便落了空。虬须大汉立马改变攻路,向赵慎行面门袭来。赵慎行朝他狡黠地一笑,虬须大汉仍是一脸严肃,只想这:“你这小子死期将至,居然还笑得出来?”
赵慎行右腿屈膝上顶,不差分毫地击中了虬须大汉的手腕儿。虬须大汉一声惊呼,那匕首早已飞上半空。虬须大汉不会轻功,抢它不到,但见赵慎行欲要起身去抢,便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赵慎行眼光朝他一扫:“你制得住我么?”
虬须大汉将另一只手抓住的赵慎行另一个肩膀,笑道:“你还动弹得?”赵慎行冷笑着点头:“好,你可看好了!”
这“了”字还未说完,赵慎行双手竖起对准虬须大汉肘窝处两边格去。这一招既准且狠,虬须大汉手臂登时弯了,但兀自抓着赵慎行肩头不放,赵慎行竟给拉得和虬须大汉距离更近了。
只闻得那虬须大汉伸手臭气熏天,赵慎行虽未吃饭,却也快要作呕了。他身子一荡,使了个“旋风扫腿”,虬须大汉被逼退了几步。便在此时,赵慎行一跃而起,匕首已抢在手中。
虬须大汉一对眼眶似乎就要裂开。只见赵慎行拿着匕首,自那虬须大汉的手腕处起,“呼呼呼”地在他手臂上乱划。众人只听得见风声咻咻,却没有一个人看得清匕首削到了何处。
风声陡然停歇,众人皆想这么一来,那虬须大汉臂上岂不血肉模糊?但朝那虬须大汉臂上看去,却是完好无损。赵慎行握着匕首站立在虬须大汉面前,看着他惶恐不安的神色。
虬须大汉颤声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赵慎行笑而不语,只对着虬须大汉的手臂轻轻吹了一口气。这股风在虬须大汉臂上掠过,只见他衣袖上的布偏偏翻起,便似鱼鳃张合一般,衣袖之下露出了他粗糙的肌肤。
原来赵慎行快刀已将他衣袖上划开了好几十道口子,却没将他衣布削落哪怕是一根线。
虬须大汉自知不敌,说道:“好,你别高兴得太早。走,咱们叫帮手去!”说着这虬须大汉朝身旁的伙伴使了个眼色,扭头便走。
赵慎行见他不是自己对手,心中甚为得意。见三人要离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虬须大汉“嗯?”了一声,心中很是不悦,喝道:“小子,你笑什么笑?只要你在这儿等着,不久便有你的苦头吃!”
赵慎行更笑得开怀了:“叫帮手?哈哈,叫帮手!你且等着,悄悄叫来了帮手,打的是谁?”
虬须大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少年说话语无伦次:“我叫的帮手,自然帮我,难不成还会帮别人打我不成?”
赵慎行笑声骤停,正色道:“你说对了,正是如此!”
虬须大汉看着身旁两个伙伴,也笑了:“天底下有这种事儿?好,等我叫了人来,便要请阁下叫我的帮手来打我,让我见识见识你这感化敌人本事。”
赵慎行说道:“我自然没这本事,但是有一个人有。那便是与我同桌的浮庭帮龙三侠。”
他刚说完这话,二楼的客人登时一片哗然。
只听见有人说道:“我就说那人怎么这么眼熟啊”“是啊是啊,相貌俊朗,还拿了柄折扇”“我早就说那多半是龙三侠了。”
虬须大汉瞿然四顾,脸上写满了惊愕,整张脸已经青透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泛起令人作呕的紫色。
赵慎行说道:“你倒是去叫帮手啊!”
虬须大汉冷笑道:“龙三侠,哼,了不起么?”说完扭头便要走出去。
客人听他言出不逊,纷纷出口阻拦:“少侠,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啊”“竟然骂龙三侠,真是好大的胆子”“这人忒也嚣张了,一定要将他们扣下来,请龙三侠发落!”
赵慎行却未加阻拦。虬须大汉等三人甫走到梯口,忽然间只见一道白虹从众人眼前飞过。白影在虬须大汉一行人身前晃定,原来那人是个白衣道士。
这道士左手拿着个酒壶,背上负了一把剑。看上去他不过四十岁左右年纪,头发蓬乱,满脸污垢。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面色有些泛红。额窦、颧骨突出,身板也很弱小。
但众人都惊骇于此人的轻功。
只见那道士懒洋洋地喝了口酒,正眼也不瞧那二人一眼,说道:“唉,可怜的人呐,你们跑得掉么?”
虬须大汉不是瞎子,自然看见了这人身手不凡。不过心中虽惧,却也壮了壮胆说道:“请移驾。”
那道士又喝了一口酒:“真要去叫人?”
虬须大汉说道:“哼,你们仗着龙九刚的势头,便当真以为无人敢惹了么?”
那道士啐骂道:“呸!龙九刚,龙九刚有什么了不起?”
便在此时,楼梯间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愈来愈大,客人说道:“龙三侠上来了!”
那道士转身朝楼梯间看去,大声道:“喂,这三个人说你很厉害,我们都得仗着你的势。赶来跟我试试招么?”
龙九刚一脸茫然:“嗯?什么......”
“少废话!”那道士一声大喝,左手向后一甩,右手往身后去拔剑。他左手的酒壶飞至数丈之外一张桌子上,竟稳稳当当地放好了,半点儿也没洒出来。右手至处,“晃”的一声,白光日影闪烁中已将长剑取在手里。
龙九刚虽然不明就里,却也做好了架势。那道士挥剑朝左横削,手腕又朝右边一甩,剑锋陡然指向龙九刚咽喉。龙九刚将折扇挥开:“阁下却是要取龙某人性命?”
那道士笑道:“我这么一招要是能取了你的性命,岂不小瞧了你龙三鱼了?”嘴上虽在说笑,剑上却没停下半分。龙九刚将扇缘抵在下巴上,待那剑锋刚碰上扇纸,龙九刚将折扇一旋一推,将这剑势化开了去。
那道士身随剑动,便站得有些歪了。龙九刚收扇向他身前搠去,飞点之间已罩住他胸腹八处要穴。那道士“嘿嘿”一声,身子随着剑去之方向跃出。龙九刚只感觉到眼前一花,敌人竟已没了踪影。
只听见“嗒”的一声响,便似眼前有一道白色的闪电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折回。龙九刚甫觉不妙,剑锋已指在他此刻胸口。
众人此时方知,那“嗒”的一声闷响,是那道士踏在柱子上借力的发出的响声。
龙九刚说道:“到底是什么事?”
那道士收剑入鞘,说道:“承让了。到底是什么事儿,你得问问这三位仁兄。”
他边说边伸手指了指虬须大汉等三个人,然后走到那张桌子旁,提起酒壶大喝了几口。
赵慎行走了过去,将刚才发生的事儿跟龙九刚一五一十地说了。龙九刚说道:“要去叫帮手?那由得他们去便是,我还怕了不成?”
虬须大汉说道:“好...好,你等着!”言语上虽然还在撑着面子,颤抖的声音却早将他恐惧的内心出卖了。龙九刚说道:“哼,慢走不送!”
此刻却听得那道士说道:“不可放他们走!”
龙九刚皱眉看着他:“为何?”
那道士打了个嗝,接着说道:“不可放他们走,否则你会惹祸上身。”
龙九刚非但不怒,反而躬身说道:“道长,其中原委,还请明说。”
那道士将酒壶塞上了塞子,悬在腰间,说道:“此处不便明说,借一步说话。”
龙九刚点了点头,心中更想此时绝不简单。
那道士带着虬须大汉一行人先下了楼梯。龙九刚朝二楼众人说道:“诸位给龙某人一个面子,此时不要声张。”客人敬重龙九刚,纷纷答应了。龙九刚带着赵慎行,下了楼去。
那道士一马当先,带着众人从山侧觅路下了山。侧山下也有一个小港,泊着十余艘船。道士站定,转身朝龙九刚一揖:“龙三侠,适才冒犯了。”
龙九刚拱了拱手:“不敢。请问道长道号。”
那道士抬起头来:“无量天尊,贫道法号龙门子。”
龙九刚微微点头,心中却在思考:“龙门子?从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啊。”哪知他疑虑已溢于言表,那道士早已猜出。他解下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两口酒,说道:“贫道俗名韦之广也。”
龙九刚惊喜交集:“原来是韦之广韦大侠!”
那道士笑道:“一个‘侠’字,何以克当?”
赵慎行也是大吃一惊,但也有些欣喜——想不到自己不远千里来找之人,竟自己出现在他眼前。
龙九刚说道:“请韦大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之广说道:“你们知道三楼是谁包了场么?”
龙赵二人对看一眼,皆是满腹疑团:“是谁?”
韦之广闭目而语:“是海轩门教四大门主和闽中四雄。”
龙九刚失声道:“啊?他们...好,正好给我二哥报仇!”
那韦之广双目忽然睁开,说道:“什么?李久弥大侠已经...”
龙九刚怒道:“正是海轩门教教主白无划下的杀手!”
韦之广道:“这次朝阳门门主方天阙,净浪门门主仇一云,淘浪门门主江河清以及百淀门门主范全克这四大高手一齐出动,海轩门教可是下了血本了,龙三侠且先不要冲动。”
龙九刚说道:“那闽中四雄是什么人物?”
韦之广说道:“这个我也不大了解。听说是什么‘千里凌风’王克驹,‘武夷七兽’王克猛,‘江海游龙’王克柔和‘鬼没神出’王克奇。”
龙九刚说道:“他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韦之广说道:“他们企图消灭浮庭帮。”
龙九刚心头一震,忽然间灵光乍现,恍然大悟:“他们定是得知我‘洞庭三鱼’出了远门,这才兵分两路,一路派白无划去河北山西杀我们三个,另一路则企图来消灭我们浮庭帮。嘿嘿,好狠呐!”
韦之广自顾自地喝酒,良久不语。
赵慎行忽然问道:“龙三哥,你们与海轩门教结下了什么梁子?”
龙九刚说道:“本来没有梁子,现在梁子可就大了!”
韦之广一壶酒又已喝完,此刻他正仰天对着瓶嘴将里面最后一滴酒喝了。只听他说道:“海轩门教投靠了朱元璋。这朱元璋想要将势力扩大到湖南,但湖南民心所向乃是君山浮庭。如果他兴兵讨伐,必定引起民愤,是以派海轩门教兵分两路,想将你们浮庭帮暗中剿灭。贫道跟踪他们多日,已将事情的大概弄了个清清楚楚。这一帮人恐行踪暴露,便要在城陵矶改走水路。”
龙九刚将折扇撑开,强忍着怒火与焦虑。他想着想着,忽然看了看韦之广,脸色有些奇怪,似乎想说什么话却又没说出来。
韦之广正闭目养神,却不想他竟似长了一双金刚眼睛,已看到龙九刚的神态。他缓缓说道:“龙三侠是在奇怪我韦之广为何帮你?”
龙九刚确是想问这话,但给别人一语道破,却也不免有些尴尬。
韦之广道:“我以前行走江湖,善恶不分,逢人想杀便杀,见东西想抢便抢。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忽然醒悟,便在衡山一处道观中遁入道门,从此亲近老庄,逍遥自在,偶尔也做些所谓的‘善事’。龙三侠不必多疑。”
龙九刚道:“是我龙某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韦之广指着虬须大汉等三个人说道:“这三个人便是他们叫来带路的动听渔夫。海轩门教一干人起初找到这三人时,这三个人听说他们要对浮庭帮不利,不肯答应带路。后来方天阙给了他们三人每人一千两银子,又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麻烦,海轩门教罩着他们。是以这三人在酒楼吃饭时,如此嚣张妄为。”
虬须大汉等三个人早已吓破了胆,失惊打怪地想要逃跑。龙九刚身子一晃,已跃至半空,陡然间一声长喝,真可谓是惊天动地,势不可挡。他身子还未落地,虬须大汉一行人早已吓得软了,一跟头齐声栽地。
龙九刚岿然而立,威仪棣棣。虬须大汉吓得身子颤抖不止,恂恂说道:“龙...龙三侠...饶命啊。”他说着便磕下头去。
龙九刚轻哼一声,折扇自三人面前挥过,这三个人再也起不来了。
赵慎行从未见过龙九刚如此痛下杀手,此刻一见,心中暗暗吃惊。韦之广走到龙九刚身旁,指着港湾里停着的数十余艘船,说道:“这些船了坐的都是海轩门教的小喽啰,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这样一来海轩门教便会退回老巢去,龙三侠你再火速赶往君山,整顿防务,便不怕海轩门教再来进犯了。若是直接跟四大门主对招,只怕胜算有些小。”
龙九刚怒不可遏:“好,现在我便去尽数宰了他们!”
他腾空一跃,已在数丈之外。韦赵二人跟了上去,只见龙九刚冲入西首一艘船中,不到一盏茶时分,船上之人全都死绝。
忽然船尾冲上来两个人。赵慎行等三人皆是一惊,但不多时龙九刚竟迎上前去,作揖道:“谭刀客、段少侠,别来无恙?”
这两人一个四十岁左右年纪,鼻梁塌塌,额头宽大,手里拿着一把朴刀,正是谭刀客。他身旁的是一个少年,一身黑衣,背上负着一把单刀。
谭刀客一脸阴沉,讱默不语。
龙九刚微微一笑,想段浪说道:“你们二人怎么在此?”然后众人一一引见。
段浪说道:“上次我大哥险些被马石豪杀死,多亏龙三侠仗义相助。你知道我大哥最爱面子,不肯让你知道我们来帮你了。是以这次我们得知海轩门教要来对浮庭帮不利,便秘密前来相助,不想还是给龙三侠撞见了。”
龙九刚笑道:“如此便多谢了。”
谭刀客用余光瞥了龙九刚一眼,哼了一声。
龙九刚不以为意,又问道:“你们怎知此事?”
段浪说道:“前些日子我跟大哥去泉州取刀。诸位都知道的,我大哥爱刀成瘾,自来对刀很是讲究。他两年前听一位商人说波斯制造的朴刀很是锋锐精致,便托了泉州的船商去给他买一柄回来......”
赵慎行笑道:“然后不久前那船商回来了,你们便去泉州取到了刀。”
段浪尴尬地笑了笑:“你看我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倒叫赵兄弟笑话了。且说我跟大哥去泉州取刀,回来途经九江,便发现了海轩门教一干人。我们兄弟二人见他们昼伏夜行,鬼鬼祟祟,便一直跟踪他们想去探个究竟。果然得知他们要来对浮庭帮不利。我们跟着他们到了这里,正逢四大门主去吃饭了,我们兄弟二人用药熏晕了船上的小喽啰,早已尽数将他们搠死了。”
龙九刚心中大喜:“真是多谢了”
段浪回礼:“哪里的话......”
忽然听见韦之广大叫:“不好,有人来了!”
谭刀客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打不过,上船逃走罢!”
众人回头看去,八个人正朝这边奔来。众人赶紧上船,却听见背后一声冷啸,回头看时,竟有一人已到了岸边。
韦之广寒芒飞出:“想必是‘千里凌风’王克驹了。”
那人右掌侧向下压,左膝提起,右腿一跃躲开了一剑,从容说道:“正是!”
眼见后面七人便要到来,片刻也耽搁不得了。韦之广挥动长剑,身前如有光网。剑招变幻无穷,似有点点寒星飞溅。王克驹大惊而退,韦之广倒跃上船,将槁木一撑,船已离岸。
谭刀客将船上的尸首全部仍入湖中,船便轻快了不少。
后面那八个人伤了另一艘船,紧紧追来。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