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湖要吃人阻无策天欲亡命救有方
这已是五人在船上的第二个晚上了。
韦之广正运转真炁，给赵慎行疗伤——龙九刚将赵慎行的伤势告诉他后，他竟爽快答应为他疗伤。
疗伤需要两天两夜，不能间断。这已是第二个晚上，只要明天太阳出来了，赵慎行的伤就好了。
忽然船头一沉，龙九刚大惊而作：“什么人？”
船头那人并不说话，忽然“喀”的一声，船侧木屑乱飞，已多了个缺口。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人影闪过，“啪”的一声韦之广背上以中了一掌。韦之广贴在赵慎行背上的双掌忽然被自己的内力震开，“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定睛看时，才看清那人正是王克驹。原来，王克驹轻功极高，竟凌波追了上来。
王克驹一手抓着韦之广，一手呈掌运力击打，不多时船已被打得满目疮痍。
众人怕他对韦之广不利，竟不敢出手。王克驹又伸手想去抓赵慎行，韦之广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了他。
那王克驹将韦之广往湖中一扔。龙九刚大惊，抢上前去抱住了王克驹。王克驹冷笑道：“哼，你们都得死！”没想到他内力很是浑厚，他将胸一挺，龙九刚竟飞了出去，上前来援手的谭段二人也给震退。
龙九刚伸腿勾住王克驹，扑通一声，二人都掉入了水中。赵慎行抢到船便察看，只见水面不住的冒泡，显是二人在水中厮打。但不多时，水面又恢复平静......
赵慎行心生绝望，坐倒在地。
......
谭刀客、赵慎行和段浪三人，挤在那破船上，随波漂流。
明月，已升上了天空。
赵慎行想起了龙九刚和韦之广为了救自己，都沉入湖中，不禁悲从中来。
谭刀客抱着大刀，说道:“真是悖时的，早知道要吃这苦头，我们却还来干什么？”赵慎行兀自在旁伤心。段浪忙给谭刀客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段浪见赵慎行竟流下眼泪，本想安慰他几句，但怕他难堪，便走开了些。段浪朝谭刀客说道:“现在帆没有帆，桨没有桨，咱们还不知道要漂多久。水是有饱的喝，吃的东西可怎么弄？”谭刀客沉吟半晌，终究想不出什么办法。
赵慎行伤心一阵，便想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我受了欺负，害得龙三哥和韦大侠丧身洞庭，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日后给他们报仇，却在这里哭什么？”当下捧湖水洗了把脸，将眼泪混同湖水一同擦干。赵慎行说道:“这湖中鱼是有很多，却不知如何弄上来。”
段浪苦笑，心想:“这还用得着你说？”但他仍说道:“是啊，不知如何弄上来，只能饿肚子啦……”赵慎行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如何方能不饿肚子。但他从来没钓过鱼，而且手中又没钓竿，要想捉鱼充饥，谈何容易？想得一阵，实在没什么法子，只得作罢。三人横躺竖卧，在破船上糊里糊涂地睡了一晚上。
次日上午，三人给大雨淋醒了。谭刀客睁开眼便骂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子这回悖时悖到家了！”赵慎行知道谭刀客沉默寡言，性格古怪，却此刻才知他性子也十分暴烈。
谭刀客嘀嘀咕咕骂了一阵，赵段二人在一旁哑然失笑。
段浪忽然指着湖面惊道:“下雨了，鱼儿浮出水面来了！”谭刀客和赵慎行皆向湖面看去，只见水面上露出许多鱼头。三人心中大喜，均想:“终于不用饿肚子啦！”赵慎行说道:“可是如何弄上来？”三人本来大喜，给他这么一问，登时又没了办法。
谭刀客提起大刀，向水中猛刺。只见他一提一刺，再提再刺，却哪里刺到了半条鱼？忙活了好一阵，三人都筋疲力尽，瘫坐在船上，全身早已给雨水浸透。
段浪说道:“赵兄弟，你是浮庭帮的人，按理说对水上事务很是了解，现在你可有什么办法？”赵慎行摇了摇头:“我不是浮庭帮的人，我本来在北方，只因我受了重伤，龙三哥才将我带到湖南来疗伤。我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旱鸭子。”段浪哑然，只说了声:“噢！”便不再言语。
赵慎行叹了口气:“唉，我们这么漂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尽头。”谭刀客心中不爽，走到赵慎行面前，骂到:“若不是龙韦二人尽力要保护你，我们便可轻易杀了那王克驹。现在我们落得如此地步，皆因你而起，你真是个累赘！”说罢举起大刀，竟要杀了赵慎行。赵慎行大为震惊，举刀便是一招“登山逐月”，当的一下便格开了这一刀，饶是如此，兀自虎口剧痛，刀柄脱手。
谭刀客心中一惊，竟不出招，问道:“你……你师父是谁？”赵慎行见他对自己无礼，心中也很是不悦，说道:“我师父是谁，告诉你做什么？你要杀我，杀了便是，还要顾忌我师父做什么？”谭刀客冷笑道:“你道我怕了你师父么？我谭某人想要杀的人，就是皇帝老儿，我也要杀！”说着又是一刀招呼过来。赵慎行拾起刀，上去便是一招“天王出征”。谭刀客竟被喝退了几步，本来毫无表情的面孔竟有了惊疑的神色。
谭刀客抱刀不动，待赵慎行一刀过来，他倏地在身前画了个弧。赵慎行只觉劲力滞塞，刀已挥之不动。谭刀客嘿嘿一笑，原来他在这道弧形之中，已运了内力，只待赵慎行自己刺入。赵慎行又恼又怒，一双眼睛圆睁着看着谭刀客。谭刀客只要掉刀一送，赵慎行不是给刺死便是掉入湖中。
段浪忙道:“大哥，别下手。”谭刀客朝他瞪了一眼，说道:“怎么，你要代他求情么？”段浪说道:“不，不是求情。”谭刀客提高了嗓门:“那你说些什么废话！”段浪说道:“赵兄弟本来就没有过错，你不杀他才是正常，哪里来的求情不求情？”谭刀客声音尖了:“什么？”段浪毫不示弱，说道:“大哥，虽说你有自己的个性，但你好歹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你仔细想想，当真是赵兄弟累得我们如此么？再有，你杀了他有什么好处？”
赵慎行见段浪为自己说话，心中颇为感激。他见二人势必要越吵越凶，心想总不能因为自己让他们兄弟二人伤了和气，便说道:“段兄弟，你也别再说了。反正龙三哥和韦道长已死，我再活着也是徒有后悔，倒不如死了痛快。谭刀客，你要杀便杀，还磨蹭什么？”谭刀客仰天一笑:“你这小孩儿在我面前装大是不是？我就不信你这小鬼真不怕死！”赵慎行心中怒极，他将刀往湖中一扔，说道:“来啊，我绝不还手，绝不躲避！”
谭刀客满脸漠然，一刀直向赵慎行心口刺去。赵慎行闭上了双眼，果然不躲避。段浪心中大惊，提刀去格。但他那刀还没碰上谭刀客那刀，便已给内力震回。段浪想着赵慎行不时便要鲜血四溅，一命呜呼，心中暗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良久良久，没有一丝动静。段浪一直不敢回过头来，他只怕看见赵慎行凄惨的死状。
再过了一会儿，谭刀客收回了刀，坐了下来。段浪朝那刀身上瞟了一眼，发现并无血迹。他心下大喜，回头看时，赵慎行果然没有受伤。但赵慎行兀自闭目而立，不知大险已除。
段浪说道:“赵兄弟，我大哥不杀你了！”赵慎行缓缓睁开眼睛，感觉大出所料。只听得谭刀客说道:“我什么时候说不杀他了？他以后不如你这般听我这个老大的话，我一样会要了他的性命！”赵慎行虽免于一死，但对他仍不服输，说道:“你算什么老大……”“大”字还未说全，段浪连忙示意他打住。赵慎行见段浪面露喜色，更是不明所以。
赵慎行说道:“怎么了？”段浪抑制不住内心欢喜，说道:“赵兄弟，我大哥要认你做兄弟！以后咱们便是兄弟三人了！”赵慎行一怔，随即说道:“不，我不会跟他做兄弟的！”段浪愕然。谭刀客说道:“嗯？”
段浪说道:“赵兄弟，我们三个义结金兰，以后以兄弟相称，互相帮扶，岂不是好？”赵慎行说道:“承蒙好意，但在下绝不和如令兄一般无理之人称兄道弟。”段浪惊道:“你……你别说些这样的话！”赵慎行冷笑了几声，说道:“我爱说便说，岂有说不得之理？”段浪看看谭刀客，再看看赵慎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三人肚中饥饿，都不言语。转眼间船已飘了三天，途中也看到得有船，但相距太远，呼喊不应。到第四日上，三人都已饿得不行了，均想终究是要葬身鱼腹了。
赵慎行感到口渴，可是浑身已没了力气，连俯下身子喝水也做不到了。他躺在船上，伸出一只手到湖中，舀了几口水喝了。舀到第三下时，却感觉水中有个异物。他将拿异物拿在手中看了看，是个木佩。木佩上有些霉斑，显然已浸在水中多时。
木块上俨然刻着“谨言慎行”四个字。赵慎行看完后，将它扔在一旁，心想:“我这一生谨言是说不上，慎行还勉强说得过去。看来我爹爹给我起名字时就是要我能够谨言慎行，只是他或许没想到慎行却只做到了慎行。等我去阴间见了他老人家，要他给我改个名叫做‘赵谨言慎行’才好。唉，爹爹……”他想到了父亲，不禁百感交集，悲难自已。但又想到自己很快就能与父亲相会，对死亡却也不那么恐惧了。
他闭上了眼睛，正要缓缓睡去——虽然他不知道这一觉是否能够睡醒。
但是湖风清爽，小雨未停，如何睡得着？但听得段浪呼吸声越来越微弱，也亦奄奄一息。只有谭刀客得了修为的好处，勉强能够坐起来。
谭刀客箕腿而坐，兀自铺天盖地一阵骂着。赵段二人奇饿难忍，肠胃剧痛，心中佩服谭刀客居然还有力气来怨骂。
赵慎行心想:“这样饿下去，何时才能了结？反正是个死，倒不如死个痛快！”他伸手摸索到了刀柄，提起最后一丝力气，便要刎颈自尽。
此时却忽听得不远处水声啪啪，竟有一艘船行驶过来。
船客说道:“船家，麻烦靠近些。”那船家将船靠了过来。船客站在船头，说道:“三位朋友，可是遭遇了什么麻烦？”那船客的语气有些试探性，似乎存着戒备。赵段二人皆已无力说话，只谭刀客答道:“我们悖了大时，船毁了，人没得饭吃，也快亡了！”那船客听了这话，才放心了些，吩咐船家将船又靠得近了。
那船客说道:“三位朋友请上船来！”谭刀客朝他一揖，说道:“如此，多谢了！”他背上段浪，跃至那船上。船客过来，将赵慎行背上了那船，又用绳子将破船系在那船上。
船客先招待三人吃了干粮，谭段赵三人精神大振，体力渐渐恢复。船客说道:“招待简慢，还请见谅。不过干粮只是开胃菜，待会请各位壮士共饮一杯。”赵慎行说道:“先生太客气了！”赵慎行见那船客虽有风尘之色，但五官端正，脸型四方，举止儒雅;又着一身白缎，腰间系着一根金丝绳，宽袖上还绘这一只五彩飞花大凤凰，器宇颇为不凡，是以称之为“先生”。他身旁坐着一个小男孩儿，紧紧偎依着他，一双骨溜溜的眼睛正朝赵慎行等三人张望。赵慎行见他可爱，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谭刀客问道:“先生是哪里人？”那船客顿了顿，说道:“在下姓彭，小名学德，湖北武昌人士。”谭刀客点了点头，船家给几人端上了茶水。谭刀客喝了一杯清茶，说道:“巧了，我也是湖北人士。鄙人姓谭，行辈排第五，便叫做谭五。”赵慎行心中暗笑:“怪不得人人叫你谭刀客，谭五这名字忒也土气了。”
彭学德惊道:“你……你是刀客谭五谭英雄？”谭刀客甚是得意，却也谦逊道:“英雄二字，何以克当？”彭学德说道:“谭英雄，不瞒你说，现在正有仇人追杀我。我彭某人不是什么好人，你们是江湖上的正人君子，彭某人也不好请求你们相助。但请谭英雄和两位少侠用过饭后，取些干粮，回到自己船上去，一路顺风，不要插手此事。”谭刀客嘿嘿笑了笑，说道:“彭先生，你也把我谭五看得忒也小了！我谭五最讨厌以什么正人君子、忠臣孝子自诩之人。你要做到便做到，说那么多子曰书云的干什么？你今日救了谭五性命，我便要帮你杀退仇家！”彭学德更是惊讶，说道:“谭英雄，我彭学德当真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定然也要杀了我。请你看在我今天救你一命的薄情上，快快离开，不要插手此事了罢！”
赵慎行插口道:“彭先生，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们也不用知道你的身份。你被仇家追杀，心中必然怀疑我们几个或是仇家所指派。但你仍慷慨相救，此情此义，明湖可鉴。无论如何，也要帮你抵御这仇家。”他这几日挣扎在生死边缘，此时被人救起，焉能不感激？是以心中一振奋，便说出这番豪迈之言。段浪也说道:“是啊，彭先生，我们定要帮你！”
赵慎行问道:“却不敢问仇家是谁，如何与你有仇？”彭学德面露难色，缓缓摇了摇头。赵慎行当即会意，便说道:“有关你难言之隐之节，便可不提。其余大致情况，还请说明，我等自当守口如瓶。”
彭学德心意一决，咬了咬牙，说道:“好，既然三位英雄如此好意，彭某要是不说，倒显得小气了。”说着他抱紧了那孩子，说道:“我奉姐夫之命，回乡去接我外甥。我外甥于我姐夫家族事业，十分重要。我姐夫将我外甥从小便交给了族人，隐居乡野，以免遭遇不测。现在我姐夫有事交代给他儿子，因我有些武功，便叫我回乡来接我外甥。这件事本是秘密进行，却不知如何地走漏了风声。”谭刀客忽然问道:“对手是谁？”彭学德说道:“是百板门掌门忽多乎。”谭刀客有些惊讶地说道:“是他？”段浪更是瞪眼咋舌。彭学德叹了口气，说道:“正是。”
那小男孩儿坐在彭学德身前，正把玩着赵慎行的衣带。赵慎行摸了摸他的头，问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刚问完这一句，猛地想起自己说过不问他们二人身份。正想乱以他言，却听那小孩儿说道:“我叫夏升。大哥哥你呢？”赵慎行有些尴尬，笑道:“我叫赵慎行。”
彭学德说道:“升儿，别去弄人家大哥哥的衣服。”夏升身子一战，似乎吓了一跳，随即乖乖坐好。彭学德接着说道:“忽多乎带着他的二徒弟班子逍，在我从汉水过渡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他二人自是为抓我外甥而来。我这武功差劲得很，便只忽多乎一人，我也打他不过，何况他还有帮手在旁？好在船家大哥是个好心人，看不惯蒙古人欺压汉人，便一路带我逃来洞庭。但忽多乎抓住了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肯定在后面穷追不舍……”夏升有些不解，问道:“舅舅，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彭学德将他抱到自己胸前，说道:“升儿，你还小，还不懂这些道理。你爹爹的希望，可全寄托在你身上了！”夏升眼睛瞪得老大，只弱弱地说了声:“噢。”
不多时船家端上两盘清蒸草鱼，一碟辣炒虾米，一壶黄酒，请四人用菜。彭学德要请船家一起吃，船家坚决推辞。
彭学德给三人敬了杯酒，说道:“即使仇家将至，也不能少了喝酒的雅兴。彭某敬各位一杯！”谭段二人托起酒杯，一饮而尽。赵慎行大伤在身，本不能喝酒，但这时豪情迸发，也开怀痛饮。赵慎行剔几块鱼肉送入口中，只感觉肉质滑嫩，鲜香可口，不禁开口大赞:“好吃，好吃！却不知是什么名鱼？”众人听了这话，不禁哑然失笑。段浪笑道:“赵兄弟生在漠北，想来不常见鱼。这鱼在我们这水乡可常见的很，叫做草鱼。‘名鱼’二字，真是从何说起？”赵慎行听了，也不以为愧，又夹了一块鱼肉吃了，说道:“嗯，这草鱼真是好吃得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人大感舒畅。赵慎行夹了些鱼肉，剔除了鱼刺，给夏升吃了。夏升很是喜欢赵慎行，在他身边玩弄。小雨渐渐停了，四人在船中闲话，逸兴遄飞。
彭学德摸着夏升的头，笑道:“你这孩子不知道来者是客，偏要这赵家哥哥喂你吃菜。”赵慎行也笑道:“这孩子可爱得紧，又不顽皮，长大后定是个好人才！”彭学德说道:“赵少侠言过了。我只求他能忧国忧民，不拥鞑虏。”赵慎行莞尔一笑:“生逢乱世，能这样便是人才了。”夏升睁大眼睛看着二人对话，一脸茫然。
谭刀客在旁自顾自地喝酒吃菜，言语甚少。段浪酒量本来甚好，但因饿了几天，却不怎么喝酒了，只一个劲儿的吃饭吃菜。彭学德发问:“对了，三位怎么乘一艘破船在湖上漂流？”谭刀客听了这话，心中愤恨又生。他放下酒杯，说道:“妈巴羔子，还不都是海轩门教那一干人？”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还有这姓赵的臭小子！”赵慎行给他骂了几天，听他此刻又骂自己，心中不禁有气，说道:“你有完没完？偏要在这时候，还来吵上一架么？”段浪在谭刀客大腿上掐了一下，暗示他不要再说。谭刀客狠狠瞪了赵慎行一眼，举杯喝酒。
彭学德见自己一问便让人不和，心中愧疚，便不再问。赵慎行却将整个事情与他说了。彭学德喝了杯酒，说道:“唉，朱重八啊朱重八。这人不可与共事啊！这样的作风，何以服天下？吉人自有天相，韦龙两位大侠不会有事的。”赵慎行说道:“我听说朱元璋势力愈来愈大，先生对他的起义可有什么看法？”彭学德说道:“中国断然不能让他当皇帝。你想想，朱元璋当过和尚，历来农民当皇帝的有，大臣当皇帝的有，便是反过来皇帝做和尚的也有，却哪里有和尚当皇帝的？这岂不是荒诞不经么！再者，他起兵抗元，依凭的是什么？我看他没有什么光复大汉的雄心壮志，更没有普济天下的仁德之心。他那帮农民军，不过是群魔乱舞而已！”他顿了一顿，又说道:“这次他派海轩门教来到湖南要对浮庭帮不利，这是心济天下的表现么？他只不过徒有匹夫之勇耳，我看他要不了多久便会给消灭。”赵慎行于这些事情不甚了解，初时不敢妄加评论，但一听他说到“浮庭帮”，心中悲愤登生，便认可了他说的话。他给彭学德敬酒道:“受教了！”彭学德端起酒杯，回敬道:“不敢。”
彭学德吃了块鱼肉，说道:“朱元璋起初投靠郭子兴。他这人工于心计，阿谀奉承，博得郭子兴的宠信。比如他打仗后，获得的战利品全部都上交郭子兴，得了赏赐，又说功劳是将士们的，就把赏赐分给大家。这样，朱元璋在部队中的好名声传播开来。郭子兴也把他视作心腹知己，有重要事情总是和朱元璋商量。”赵慎行点了点头，却说道:“这或许是他的为政风格，要说是工于心计却有些不当罢？”彭学德挥了挥手:“此言差矣！朱元璋家境贫寒，做过和尚，讨过饭，你难道要说他有治国平天下之心胸与才华？”赵慎行喂夏升吃了口鱼肉，又说道：“郭子兴难道就不怕有尾大不掉之害么？”彭学德摇了摇头，说道：“唉，郭子兴哪里有这么多顾虑？这事情你想得到，我想得到，可偏生郭子兴他想不到。郭子兴很是欢喜朱元璋，便将自己义女马氏许配给了他。就算郭子兴本来对朱元璋有些猜忌，可总不能怀疑自己的女婿罢？”
段浪忽然说道：“彭先生，晚辈的见解却与你颇不相同。”彭学德眉头一皱：“嗯？”段浪喝了杯酒，说道：“如你所说，朱元璋确实难避哗众取宠之嫌，但我却以为他确有雄心壮志，而且敢作敢为。”彭学德似乎有些不乐意，但仍不失礼数地说道：“愿闻其详。”段浪又斟了一杯酒放在桌上，说道：“我认为可知其人其志者有三。朱元璋本来叫做朱重八，自娶了马氏之后，军中之人便叫他‘朱公子’。后来他正式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做‘元璋’，‘元’即暴元，‘璋’是一种玉，这种玉十分锐利，可做刀用。他合‘元璋’二字，意思不言而喻，那便是要诛了暴元。此其一也。”段浪说道这里，喝了口酒。彭学德愀然不乐，沉声道：“单从一个名字，只怕也看不出他有什么豪情壮志。”段浪对他这话听而不闻，接着说道：“当时濠州城中出现了内乱。在孙德崖的鼓动挑拨下，赵均用绑架了郭子兴，并将郭子兴捉到孙德崖家中痛打了一顿，准备杀掉他。朱元璋闻讯后，在彭大的支持下，率兵救回了郭子兴。如果他有异心，却为何要去救郭子兴呢？他既去救了郭子兴，可看出他也不全然是个无情无义的小人，此其二也。”彭学德轻哼一声，说道：“焉知他这么做不是迫于时局？”赵慎行在旁却是听得津津有味，暗想：“跟段兄弟比起来，我真是井底之蛙了。”段浪顿了顿，又说道：“朱元璋见濠州城诸将争权夺利，便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开创新势力。至正十三年，朱元璋回乡募兵，他少年时的伙伴纷纷前来投效。他很快便募兵七百多人，又回到了濠州。由此可见，他还是有些计谋策略的。此其三也。”彭学德愤然拍桌：“一盘胡言，一派胡言！三位英雄且看这华夏江山最终由谁来持衡拥璇。”说罢他托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慎行说道：“只当做闲谈便可，莫伤了和气。”他当下随便找了话题，扯了几句，氛围才逐渐好了些。彭学德说道：“船家，再添几个菜罢，三位英雄还没吃饱呢！”谭刀客忙说道：“够了够了，再多叫些菜来，也只有彭先生你自己吃啦。”彭学德说道：“彭某人又不缺了这些吃的，谭英雄何必客气？再者，便说你是吃饱了，这两位少侠只怕还意犹未尽。”赵段二人笑道：“吃饱了，吃饱了。”彭学德这才点了点头，说道：“那好罢。船家，那便不用再弄菜了。”
船家将桌子上的残羹酒盏收拾了。彭学德将夏升从赵慎行身前抱了过去，说道：“饭已用过，彭某人也可说得上是礼数略全了。请三位英雄取些干粮，上你们自己的船去罢！”他说这话，既是不想让赵慎行等三人卷入自己与仇家的纷争，也有不愿再跟段浪相处的意思。这第一层意思昭然若揭，三人自然听了出来。
谭刀客不冷不热地说道：“彭先生再要说些这样的话，可叫我等为难了。我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一柄单刀使将起来，自忖也鲜有敌手。”他说到这里，朝赵慎行看了一眼，又说道：“哼，这位赵兄弟可是姜云姜大侠的高徒，自然也武功不弱。到时候我们几个联手，料他忽多乎的烈火寒冰掌再如何厉害，也敌不过人多。”他说道“高徒”的“高”字时，故意拉长了念，显然有讥讽之意。赵慎行不想与他争论，便不以为意，听而不闻。但心中暗惊:“没想到他竟猜出了我是谁的徒弟。”
彭学德朝赵慎行等三人一揖，说道：“彭某人何德何能，能令三位英雄鼎力襄助。彭某人的贱命倒无足轻重，三位英雄若是能保得我外甥平安，日后定当涌泉相报。”谭刀客冷笑，说道：“涌泉相报倒不必，保你们平安的却是自然。”彭学德向夏升说道：“升儿，给这几个英雄磕头。”夏升摸了摸头，迟疑了一下，便要屈膝下跪。赵慎行连忙将他抱起，说道：“升弟，等会有坏人来了，你就躲在我身后，知道么？”夏升咬着手指，点了点头。赵慎行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这才乖。”夏升甚觉有趣，也伸手刮了赵慎行的鼻子，说道：“要是那坏人来了，大哥哥便将他的鼻子像这般刮下来，让他痛得大叫。”赵慎行说道：“好啊。”
外面本来雨停了，这是忽然打了一个闷雷。夏升吓得全身一战，紧紧偎依在赵慎行怀里，汗不敢出。赵慎行知他定时害怕打雷，便在他身上轻轻拍打，以示安抚。
突然听见湖上水打穿船声。段浪走出船舱，只见一艘大船靠了过来。他料想是忽多乎来了，便走进舱来，看了彭学德一眼。只听彭学德说道:“冤家来了！”听了这话，谭段赵三人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兵刃。彭学德抢先走到船头，只见数丈之外一艘船上站着一个彪形大汉和一个矮光头。正是忽多乎和班子逍二人。
赵慎行将夏升放下，说道：“你就躲在船舱里，不要乱跑，知道么？”他刚要出舱，转念一想若将夏升独自留在舱中反而不安全。他又将夏升抱起，说道：“待会儿坏人来了，你便躲在我身后。”夏升噤若寒蝉，点了点头。
忽多乎提起船锚，在空中荡了几下，随即一声长喝，便将那船锚抛到了这艘船上，紧紧勾住了船头。赵慎行等人抢出船去。赵慎行见了那二人，登时蜂虿作于怀袖——那矮光头正是那日北河城外，与自己及易四超、山林八贤相斗之人。那矮光头班子逍见了赵慎行，也是大吃一惊。
谭刀客理了理刀衫，冷冷地看着忽多乎和班子逍。忽多乎等二人见到船上多了这些人，脸色也微微有变。忽多乎一边拉着绳子，一边朗声说道：“谭五大侠，你好啊！”谭刀客说道：“哼，好得很，你也好啊！”这句话说得很是强硬，忽多乎听了后，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忽多乎朝谭刀客一揖。谭刀客忙走到一旁，避开了这一揖不受。忽多乎说道：“你我素无恩怨，请谭五刀客莫要插手今日之事，免得令在下为难。”谭刀客眼角也不瞥他一下，冷冷地说道：“我与你确实无冤无仇，但这位彭先生今日救了我一命，他既有难，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忽多乎表情登时僵硬，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好，果然是有情有义！”
两人对话之间，两艘船已撞在了一起。夏升躲在赵慎行身后，抱着他的腿，瑟瑟发抖。赵慎行安抚他道：“不要怕，大哥哥保护你。”夏升将脸贴在赵慎行身上，点了点头。
班子逍朗声道：“亮兵刃罢！”谭刀客左腿上步，右手握住那柄波斯朴刀上把，左臂屈肘顺势接握中把，右手心朝下、左手心朝上，刀刃朝右平斩而出，势若猛虎。忽多乎右脚右出，成右虚步，同时左掌向右横向斩击。只听见衣带风声，手击把响，忽多乎一掌已挡在了谭刀客朴刀刀把之上。二人内力相当，相持不下，四目相对，凶光流溢。
谭刀客左脚微挪，气自丹田经任脉上涌，再转入手上经脉。忽多乎察觉异样，但他早有防备，当下运力将左臂向下格压，欲要压制谭刀客右臂。谭刀客朝他一瞪，轻哼了一声，劲力上涌，竟略微冲开了忽多乎的手臂。忽多乎舌桥不下，暗想：“看来这厮内功非同一般，须得小心了。”
忽多乎往手上加力，但谭刀客早已顺势收刀裹脑。忽多乎立时收手，运势再出。只见他面带奸笑，说一声：“着！”速用左翻背拳向谭刀客后脑哑门穴猛力砸去。谭刀客眼看便要脑后受伤，饶是他平素不苟言笑、冷若冰霜，此刻竟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忽多乎左手击出，右手仍防护在近身，谭刀客便是要以险化险也是极难。忽多乎左手进逼，谭刀客展肩去抵触，但实也不能化解这一招。忽多乎一声短喝，力压其肩。谭刀客鼻梁一耸，牙关紧闭，攒劲相抗，却还是被压了下去。
眼看忽多乎翻背掌便要击中谭刀客哑门穴，段浪、彭学德等人惊恐不已，但谭忽二人贴身相斗，哪里还来得及出手相救？谭刀客微挪的左脚尚未站稳，此刻更受压力，已然无从立定，右腿跟着便要跪下。他目光下移，忽然神光一振。当下不敢踌躇，以鼻吸气，气沉丹田，力达右膝，顺着一跪之势，直压忽多乎足阳明胃经上脚踝处的解溪穴。
旁人只道谭刀客力尽而倒，但忽多乎却猛觉不妙，知道自己也快要受伤。这一下局势登时大变，谭忽二人皆受制于对方。但忽多乎这一招尚有收势余地，而谭刀客正是借着压力而跪，这一跪下去，已是势不可挡。忽多乎手离谭刀客哑门穴只去不到一寸之远，但为保全自身，只得立时收手，同时左腿横扫，双手齐出，去化解谭刀客这一跪。
谭刀客将朴刀一抽，只听见当的一声，刀尖撑地，身子已经站起。
在旁的赵慎行等人虽然看不出方才二人之险境，但见谭刀客化险为夷，不禁喝起彩来。忽多乎脸如死灰，一言不发。
谭刀客“嘿嘿”一笑，左脚蹬离地面，全身腾空而起，双手在刀把上一换位，一只手收、一只手压，一刀朝忽多乎当头砍去。
忽多乎侧身一躲之后，右脚一提一落，双腿已呈马步站开。虽然躲开了这一刀，但他只感觉两腿越跨越宽，定睛看时，真是哭笑不得——他两只脚分别踩在两艘船上，两船受其蹬力，竟是越隔越远。忽多乎脚下使不上力气，甚是狼狈不堪。
赵慎行失笑，说道:“脚踏两条船，有趣得紧了。哈哈……”谭刀客看准了此时，挥刀而去。班子逍见势不妙，抢至船头，伸手将忽多乎拉了过去。
忽多乎大喘粗气，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班子逍朝赵慎行等一行人扫了一眼，向忽多乎说道:“师父，你没事罢？”忽多乎说道:“没什么大碍。不可轻敌！”
段浪朝忽多乎等二人说道:“二位与我大哥并没有深仇大恨，不必要以死相斗。只要二位不再为难这位彭先生和这个小弟弟，便自行离开罢！”班子逍哈哈大笑，说道:“还有这种道理？真是可笑！哈哈……”段浪听出其中轻蔑之意，当即朗声答道:“那可别自讨没趣！”
班子逍身子突然离地腾飞，一个筋斗翻过，双掌当空排出。这矮子招数凌厉，赵慎行早就见识过了，但此刻才看出其凌厉当中更有刚猛。谭刀客后仰出刀，以防其攻下。段浪跟着抢上，背刀出手，右腿弹踢。班子逍迅即在船头一点，又旋身而起。只听见几声闷响，段浪竟吃了几掌。
这几掌到底是如何打出的，众人都没看清，是以十分惊骇。谭刀客挥刀截去，直中含曲。班子逍但觉劲风扑面而来，矮身一钻便想去击谭刀客肘窝。谭刀客嘴角上扬，微一用力，刀路中曲势便大过了直势。臂、刀猛地回锁，班子逍无处可逃。
班子逍大骇不已，连忙靠掌出击。但谭刀客刀势已老，班子逍这一下一出来，劲力就如不见了一般。忽多乎跃了过来，出掌干扰谭刀客。谭刀客虽刀路微撼，却也将班子逍左大臂上割了一刀，伤口深入皮肉，登时血流不止。血液随着雨水，只一会儿功夫便使他衣服红了好大一片。
谭刀客挥刀乱舞，将忽多乎喝开，便要趁机将班子逍直接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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